第88章 噬念
這是薛逸第一次意識到“暗無天日”和“飛沙走石”是個什麽樣的狀況。
他剛剛被念聿昕——也就是齊佑之——拉進“神宮”,便被一陣勁風吹得差點撲倒在地上。他擡腳踹開一大片砸向他的巨型金屬板材,擡起頭往廣場中心。
那裏有兩個身影正打得不可開交。
原本天空中血紅色的飄絮如今被巨大的力量攪成一道旋渦,圍繞在念聿昕身邊,而廣場中心的高塔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殘桓斷壁,碎裂的金屬和亂石幾乎覆蓋了半個廣場。而原本在這個城市中的行人也都不見蹤跡,不知是不是全部被那個紅色的旋渦吸收掉了。
“來幫忙!”念聿昕抽了個空沖薛逸喊道。
他的對手也是一位猩紅色長發及地的男人,聽到對手的呼喊,他扭頭看向薛逸,一雙陰沉的黑色眼眸中怒火滔天:“你竟然聯合聖靈族殺我!念小二,你好得很!”
薛逸挑眉:念小二?
念聿昕沒有向對手解釋薛逸并不是聖靈族人,也沒有向薛逸解釋他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
但薛逸曾經在聖器中聽到過念聿昕的名字,判斷這才是他的真名,便也不再多問。他低下頭看了看身上穿着的輕铠和腰裏別着的槍支,發現這套行頭正是自己在聖器中找到的裝備,不免有些驚訝。
這個“神宮”,怕是與聖靈族的聖器真的有些關聯。
“還不來?!”念聿昕被對方一腳踹得在地上打了個滾,焦急道。
薛逸丢開心裏的猜測,沖上前與敵人纏鬥在一起。
“神宮”之中,軀殼本身就是由精神體所化,據念聿昕的說辭,精神力越強,在這裏的軀體就越強。之前薛逸已經在這裏與念聿昕打過一架,雖然那時雙方都并沒有拼命,但哪一架的結果卻是他們誰也奈何不了誰。
可是現在,念聿昕正在被敵人隐隐壓制,若不是把他拉來幫忙,薛逸知道,念聿昕落敗是遲早的。
天空中的紅雲越轉越少,似乎是被念聿昕的精神體吸收了,他的攻擊也漸漸變得有力。但是這個吸收的速度過于緩慢,也難怪念聿昕忙不疊地将他拉進來。
“你要殺我,我倒不怕奉陪,但你聯合我族死敵,這我絕不能容!”敵人一邊抵抗着兩人的攻勢,一邊嘶吼。
念聿昕冷笑:“你這家夥,連我們與聖靈為什麽敵對都不知道,開口閉口就是‘死敵’,誰告訴你我們是死敵的?”
敵人也冷哼一聲:“自我生出意識就知道,聖靈是我噬念族必除之而後快的東西!”
說着,一掌劈向念聿昕的肩頸。他明顯并不屬于這裏,因此全身沒有任何遮蔽,手中也沒有任何武器,但是合并了兩只皇族的強橫精神力讓他的軀體十分強大,一雙肉掌劈在地面,竟然能掀翻一大片石磚。
現在又是一掌,如果念聿昕真的被打中,估計頸骨都會碎掉。
好在念聿昕本來也并不算弱,勉強躲開,只被指尖在頸測劃了一道口子。鮮血從傷口滲出,卻并沒有滴落,而是化為絲絲紅霧,融入周圍空氣中的飛絮裏。
不過幾息的功夫,那道傷口便愈合了。
“這個味道……”敵人的動作突然僵硬了一瞬間,随即他變得更加瘋狂:“你竟然還吞了念小若!你這個喪心病狂的……!”
話音未落,他的一條手臂便被連根斬斷。
薛逸出現在他的身後,舉起手裏的短劍再次砍下。
那人大叫一聲,閃身避開劍鋒,一腳踹在薛逸小腹,見他吃痛跪下,伸手就要搶奪薛逸手裏的短劍。
念聿昕及時插手,攻向那人心口,那人不得不向後躲了一下。
被短劍斬斷的手臂很快也化為紅霧,翻卷着彙入那道正盤旋在念聿昕周身的漩渦中。
“幹得好。”念聿昕竟然還抽空回過頭表揚了薛逸一句。
“你這動靜搞得,我都覺得你才像是天魔附體。”薛逸捂着肚子站起來,再次加入戰局。
“天魔附體是什麽?”念聿昕不解,卻也沒追根究底,“他之前吞噬了另一個噬念族人,雖然他倆都曾經被你重創,但合二為一之後還是有些棘手。”
薛逸撇了撇嘴,道:“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這樣互相吞來吞去的,我有點怕……”
念聿昕忽然笑出聲來:“你這麽一說,我也突然覺得這做法看起來有些恐怖。”他躲開對面的一擊,接着道,“不過你放心,我雖然坑了你不少次,但我并不是你的敵人。”
要是薛逸沒有在聖器中見過念聿昕少年時代的樣子,一定不會信他。但在經歷了聖器中的那段時間,又獲得了聖靈族的傳承後,他對念聿昕的存在有了一些猜測。
如果念聿昕口中的“噬念族”與幽靈真的是他猜測中的那樣,倒真是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薛逸在“神宮”中的力量并不弱,與念聿昕聯手對敵,敵人很快便被左劈一掌右刺一刀,遍身的傷口中溢出絲絲血霧。随着那道暗紅色的旋渦被念聿昕吸收得越來越多,念聿昕也漸漸變得壓倒性地強大。他終于尋到空隙,将敵人掀翻在地,一雙大手捏住了對方的頸椎。
“你這個叛徒!你是全噬念族的罪——!”
他的話還沒有喊完,就被念聿昕一把扭斷了脖子。
天空中的旋渦漸漸停下,慢慢展開成漫天紅雲。
被念聿昕捏着的人開始由身上的傷口為起點,漸漸霧化,緩緩消散。它最終化為一蓬濃郁的紅色霧氣,融入“神宮”天空中的絮狀紅雲中,再也無法被分辨出來。
念聿昕擡頭看着天上層層疊疊的紅雲,嘆了口氣道:“我需要将這些完全吞噬才能真正獲得他的力量……”
薛逸環顧四周,問:“那些人呢?還有……念三郎?”
“為了對抗他,那些人已經被我化為精神力了。”念聿昕似乎有些哀傷,“念三郎……他也會有自己的去處……”
薛逸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
在今天之前,在他看了聖靈族遺物中的玉簡記錄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念聿昕是敵人。
身份轉得太快,他還沒适應。
“你該出去了,阿瑞斯會很着急。”念聿昕說着,揮手将薛逸送出了“神宮”。
……
薛逸還沒有睜開眼睛,就覺得身下傳來一陣奇怪的震動,一陣微妙的失重感忽然出現,然後他又落回實處,這小小的驚吓讓他立刻睜開了眼睛。
等他看清眼前的情況,心髒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
“天樞”窗外,是一片片火光!
數架帝國戰機圍繞着“天樞”飛行,各種飛彈與炮火向着他們傾瀉而來,阿瑞斯不得不操控戰機躲避,卻又無法真的和他們戰在一處。
薛逸立刻開啓輔助系統,外放自己的精神力,籠罩在這片空域,将敵軍控制住。
“這些是來追殺我們的?”他驚道,“一句話都不說,上來就打嗎?”
阿瑞斯冷然道:“他們拒絕通訊。”
“第七軍……”薛逸皺了皺眉,“斐裏捺和塔比……應該不會真的想至你于死地吧?現在的你對帝國還是很重要的。”
“但如果我有被幽靈寄生的可能,整個帝國都會不遺餘力地企圖消滅我。”阿瑞斯按了按眉心,對周圍這幾架戰機很是無奈。
他不能進攻,一旦手裏沾了帝國将士的命,不管他是不是被幽靈寄生,都将會立刻成為全帝國的絞殺對象。但如果他只防守,卻又實在難以續航,這幾架戰機足以把他拖垮在返回克爾星前線的路上。
“而且,我大概知道為什麽斐裏捺企圖殺掉我。”阿瑞斯道,“你剛剛昏迷不久,我就收到了來自齊駿的通訊,我拜托他去查的那些事,他雖然發現了蛛絲馬跡,但……他的暗中調查也被斐裏捺的人察覺了。”
薛逸呆了呆,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個……阿雷爾·斐裏捺是誰?”
阿瑞斯一愣:“你怎麽會問起他?他很早就犧牲在了前線。”
“不對!他沒有死!”薛逸幾乎要從戰機座椅上站起來了,“他被幽靈寄生了!對了……還有圍巾……可可說,那條圍巾上的圖案是誘餌……”
“阿雷爾沒有死?”阿瑞斯眯起了眼睛,“那場戰役後,烈士的遺體都是……呵,我知道了,斐裏捺竟然敢将人類幽靈寄生體關在帝國,就連科學院都不敢碰這條禁忌!”
薛逸咽了口唾沫,道:“幽靈之間,不,至少那個阿雷爾和齊佑之之間,可以通過一個叫神宮的地方相互聯絡。他們當時還可以與可可體內的幽靈聯系,所以,我被抓走是他們的密謀結果,而目的正是為了把你引過來……但是,齊佑之其實并不是我們的敵人。”
阿瑞斯皺眉:“這是什麽說法?”
“他……有別的目的,但并不是針對你我,或者帝國的。”薛逸咬了咬唇,猶豫片刻,還是慢慢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如果帝國真的要對你不利……我們可以先回齊佑之那裏再做打算。”
“什麽?!”阿瑞斯倏地回過頭,死死盯着薛逸。
薛逸從輔助位上伸出手按着阿瑞斯的肩膀,道:“你放心,我能感覺到齊佑之的情緒裏沒有惡意。”
阿瑞斯的臉色卻仍然不好看:“他再怎麽對你沒有惡意,他也是幽靈!他和可可聯手把你綁來這裏,還試圖寄生我并殺掉你……他做了這麽多,還能讓你信他,這難道還不夠危險?”
的确是這個道理,從阿瑞斯的角度來看,他們兩人明顯是被齊佑之算計的,可就算被算計得差點送命,薛逸竟然相信齊佑之對他們沒有惡意。
僅僅這一點,就足夠阿瑞斯對齊佑之如臨大敵了。
薛逸也沒有辦法解釋。
他會相信齊佑之完全依賴于自己曾經在聖器中看到的那些記憶,又結合了念聿昕在神宮中說的話,在見到齊佑之時用能力探知他對自己和阿瑞斯并無惡意。但這些事情阿瑞斯都無法感同身受,對他而言齊佑之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他自然是不可能相信齊佑之的。
薛逸只能說:“這個……涉及到聖靈族和幽靈的一些過往,我說不太清楚,但念聿……齊佑之他應該是可信的。”
見阿瑞斯的臉色越來越沉,薛逸默然片刻,補充道:“而且……嚴格意義上講,我這個狀态其實……也是幽靈。”
“你在胡說什麽?!”阿瑞斯驚悚。
薛逸從背後摟住阿瑞斯的脖子,輕聲道:“相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