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敦煌
本來睡意漸濃的般若,一聽到提起布雷特就想起白天在威爾公司碰到他的事情。他說去找人,去找什麽人?般若躺在床上,兩個多月沒見,以為把他給忘了,沒想到一見到又印象深刻起來。回想一起相處時他幹的事說的話,其實一直小氣的人是他,一直沒個正經形的也是他,一直鬼點子多的人也是他。“看起來是個不靠譜的人,其實有的時候也很重義氣。自己參加武術比賽的時候是他跟宋問陪着去的,泰階比賽的時候,他的加油聲比誰的都大。”般若不想再繼續想下去,只有想着他的缺點的時候才會不希望他回來。想到他也有這麽多優秀的地方,就會希望他回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布雷特在外面過了一個月,今天終于回家了。
“真的不需要我們在旁邊?”姐姐葛萊蒂絲不放心地說。“我自己可以的。”布雷特肯定地說。“好吧,祝你好運。”姐姐媽媽和奶奶都離開客廳,布雷特一個人在沙發上等他爸爸回來。
格魯斯進來報告說格林先生回來了,布雷特說不緊張又開始緊張了。樓上的姐姐媽媽都退進了房間,他真的要獨自面對老爸了。如果他動手,我就跑,對,我就跑,布雷特心想着,格林先生進門來了。
他又準備當沒看見布雷特似的回房間,布雷特猛然站起來,“爸爸!”樓上待的耳朵貼着門仔細聽他們的對話。腳步聲停了下來,布雷特又叫了聲爸爸。“我想跟您談談。”布雷特說。格林先生不答話就往房間走,布雷特厚着臉皮跟了進去。
“來杯咖啡?”格林先生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轉身問緊張的布雷特。布雷特受寵若驚,他本來是準備挨罵的,沒想到等到的卻是咖啡。“嗯。”布雷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父子兩個手裏拿着咖啡坐下來。“很久沒有跟爸爸一起喝咖啡了。”布雷特小心地說。“你想說什麽。”格林先生開門見山地問。“其實,只是想跟爸爸聊聊,我們很久沒有聊天了。”“自從你把家裏的錢不經過我和你媽媽的同意就帶走後。”
格林先生的話讓布雷特有點難以自容,他只是點了點頭。“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的是那種不靠自己的工作而要錢花的人。如果你的朋友中有人勸誡過你要自食其力,我不會反對你跟他們一起。”他的言外之意布雷特聽得明白,就是說跟他在一起玩的都是狐朋狗友。格林先生的話雖然很不滿,但是神色卻還平靜,因為今天的布雷特給他感覺不太一樣。往常的布雷特會跟他大吵大鬧叫他不要管他的事情,但是今天卻一反常态的沒有反抗。兩個人沉默了一會,格林先生:“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很想聽聽你在中國的見聞。”
格林夫人一直在注意家裏的動靜,等了好一會沒有聽到大吵聲才稍微放心了一點。“你們有沒有發現,布雷特變了。”奶奶和藹地笑着說。“哪兒?”葛萊蒂絲沒有察覺。格林夫人點了點頭:“他從中國回來感覺和以前不太一樣。”
“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在一些地方旅游,然後到了一個寺裏學習功夫。”布雷特邊喝咖啡邊說。“你去了寺廟?”“是的,但是我并沒有成佛教徒……”“不,這個你不必告訴我,信仰是你的自由。”布雷特點了點頭,“那裏的和尚學的是少林功夫,聽說中國的功夫都是從那出來的。我有一個師父,是她教我功夫。”
“很好,看來他很有耐心。”“可以這麽說。”布雷特沒有告訴他更多關于學功夫的事情,因為那會牽扯到般若和泰階他們,這個事情會越說越說不清楚。通過這次平心靜氣的交談,布雷特發現,其實父親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交流。真不明白為什麽以前總會認為他是個頑固不通的人。
總是跟馬修他們開着車子亂轉的日子布雷特開始覺得很沒意思,這種事情也值得自己花費這麽多時間?他慢慢考慮父親的和麥格的話,也許自己是應該找份工作來做做。可是自己能做什麽呢?
第二天般若專程去看了公司的新産品敦煌飛天系列。工作人員看了看她的工作牌然後放她進去。最先進入眼簾的是一幅巨大的敦煌飛天圖,其上有天女散花,有佛陀坐禪。巨大的卷軸從左至右拉開,畫上天女衣帶飄緩,花瓣如雨垂落人間。整副畫既運用了傳統中國畫的技法,又融以西方光線空間藝術。古典莊重,大氣磅礴。
“全球限量發行一千幅。”旁邊的男士告訴她,“這些畫從設計到繪畫到成品,花了兩年的時間。目前已經有一百套預定出去了。”般若出神地看着飛天圖,好像聽到耳邊有來自遙遠的聲音在流動。“程小姐。”男士叫了她一聲。“你聽到了嗎?”般若笑着問。“什麽?聽到什麽?”“胡笳,風聲,鐘聲。”男士被她問糊塗了,般若在裏面又看了其他的産品,然後出去了。
次日,顧問組關于敦煌飛天系列推介表演的讨論會,導演部的導演也過來了。
“關于敦煌飛天系列産品推介表演的思想讨論開始。”組長吉爾史密斯首先發言,“請安德森導演對導演部拟定推介表演做簡單概述。”到會的一共有十幾人,安德森導演将面前的話筒挪近:“本次的敦煌飛天系列作品主要着點是東方的佛文化,敦煌莫高窟是一個千年藏經洞,裏面有許多精美的壁畫和經書。非常絢爛,說實話,我們震驚于它們的多姿多彩。這一系列的作品主要就是将這種古老絢爛的東方文化展示給世人。推介表演要突出的主題主要有兩個,一個是文化積累的深厚內涵,一個是文化本身的絢爛多姿。這是導演部的拟定主題,現在需要聽聽顧問組的意見。”
導演的發言結束,顧問組的一位先生接着說了自己的看法。“從文化積累和文化本身兩個角度出發,我認為沒什麽問題。”可以說,導演部的這次策劃主題确實看起來已經比較周到。組長看着般若,他不希望自己開口點她的名字而是她自己站起來說。般若想到他前天說的話,對待工作應該主動一點。現在組長又看着自己,于是她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我有些看法。”般若說,她舒了口氣,十幾個人的目光都朝她投過來。“雖然導演部的兩個主題看起來已經很完善,但是我看完腳本卻沒有一種很沖動的感覺……”“你說的沖動的感覺指的是什麽?小姐。”一位老顧問不等她說完就發問。
般若轉向發問的人:“我的意思是,積澱并不是骨髓裏的東西。”“那你認為什麽才是骨髓裏的東西?”安德森有了點興趣。“我認為應該是一種朝聖的感情。”般若用莊嚴的口氣說出這句話。會議室裏開始出現小聲讨論,多數的讨論是認為她不過是為了标新立異才這麽說,實際上并沒有什麽講得透徹的看法。“請你把話講明白。”導演說。般若點了點頭。
“公元三百多年時,敦煌莫高窟第一個佛洞開鑿。也許你們已經聽說過關于開鑿的傳說,但是我還是想要在此重述。公元三百多年的時候,正是中國前秦時代,一位僧人經過鳴沙山,看到山上金光閃耀,好像有千萬尊佛像,于是開鑿了敦煌莫高窟第一洞。對于這位僧人來說,并不是因為想到文化的傳承而這麽做,而是因為信仰。他相信自己在那裏看到了千萬佛像,是憑着自己對信仰的虔誠和恭敬去做這件事。在中國西藏,你會看到很多一路拜佛的人,路很長,很艱難,但是他們仍然堅持向着那個方向。當敦煌莫高窟一路經過一千多年,那位開鑿第一窟的僧人早已離開,但是後來的人接着到那裏繼續他的工作,最終讓鳴沙山上真的有了千萬佛像。開鑿的僧人,他開啓了聖地,後來人做的,不過是朝聖。”
般若發現自己說的時候很激動,以至于話說完了還是沒平靜下來。聽衆一時都成了啞巴,只聽她入神地一口氣說了很多,突然聽下來大家竟沒有反應過來。史密斯組長的掌聲先響起,随後整個會議室都充滿掌聲。
“非常感謝你,讓我們得到了寶貴的意見,我想這次推介演出一定會震撼人心。”導演感激地跟她握手,“很抱歉,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程般若。”“很高興認識你,程小姐。”
般若沒有想到第一次發言能得到這麽大的肯定,其實她說的只是自己的真實感受。
某私人高爾夫球場。
吉爾史密斯正跟那天面試般若的主考官喝咖啡,放眼望去就是蔚藍的大海,海風惬意地帶着些腥味飄過來。“懷特先生,你果然沒有看錯人,第一次讨論會她的意見就被采納了。”史密斯對他說。“你也可以試試從一個人的氣質上看。”“我想我沒有這個本事,你怎麽知道她面試的時候沒有說假話?也許她先說自己能背那三本書通過面試後再回去背呢?”
“哈哈哈……”懷特先生爽朗地笑起來,“看來你是真的不會看人,那是個不會吹牛的女孩,她只會把自己懂的說成不懂。中國有一種叫‘面相’的窺探術,從人的面貌上可以窺探一個人的內心性格。”“真的有這種東西?”史密斯邊将口裏的咖啡吞下邊半信半疑地問。“你不信?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例子。我在中國待的時候遇到過一個人……”他慢慢陷入回憶,“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有點記不清……”“沒關系,我會等着的。”
那個人的身材在中國人中算較高的,很結實,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最讓懷特記得清楚的,是他的目光,堅毅而深邃。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讓人有些生畏。“他的兩眉間比較寬,本來是遇事有辦法解決的意思,不過可惜中間有顆不好的痣破壞了。”“這跟他的運氣有什麽關系?”史密斯聽得認真。“他要做的事情最終沒有完成,三十歲就死了。”
“三十歲?他是怎麽死的?”史密斯驚訝地問。“死于非命,槍殺。”懷特舒了一口氣,眼睛看着綠草如茵的球場。“願他得到安息,看來他是惹上什麽人了。他這麽年輕就死了,有孩子嗎?”“聽說有個女兒,但是在他出事前就送給別人了。”“那還好。”史密斯感慨地說一聲,“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呢?”懷特先生站起來只是敷衍地笑笑,卻不答。
宋問的爸爸宋知清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際關系,終于打聽到宋問媽媽在的地方。情況跟他想象的有些不同,不是大城市,竟然是個小鎮。這個小鎮說來他也知道,并且印象深刻。因為他跟宋問的媽媽就是在這裏認識,當時宋知清到小鎮來考察當地的一種傳統手工準備開發,她的姑媽在小鎮上開了家旅館是宋知清的房東,宋問媽媽在旅館裏幫忙。宋知清在那裏住了半個月,沒想到就此結下一段姻緣。後來宋問媽媽到廣州打工,是宋知清幫忙找的,兩年後,兩個人結了婚。婚後一年生下宋問。現在回憶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宋知清仍然感慨良多。她應該再婚了吧?要是碰到她丈夫,豈不是很尴尬。
宋知清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這個他們認識的小鎮。二十幾年,小鎮完全改變了當初的模樣。那時候平頂房還多是一層,瓦房還可以看到很多。現在卻到處都是好幾層的水泥房,還有些模仿外國小洋房的造型。她還在當年那個旅館裏工作,沒想到時隔八年,我會再次來到這個地方。宋知清叫了一輛三輪摩托車,“到迎賓旅館”。“十塊錢。”“走吧。”“好的,你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