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賀淵給人的印象多是冷肅話少、正直可靠。所以每當他睜眼說瞎話時,旁人通常不易起疑,倒是會率先反省自己。
“昨日我真收好放在書桌上的。那時七爺在想事,或許沒留意吧?”
中慶看賀淵似乎沒有發話的意思,便對趙荞安撫地笑笑,“二姑娘,請您先同七爺進廳用茶稍坐,我這就去替您取來。”
趙荞颔首:“好,不急的。”
倒不是她真不急。但這會兒不在自己地盤,驚驚乍乍不合适,再怎麽也得收斂着點。
畢竟昨日趙荞與賀淵鬧了個不歡而散,中慶走後只剩她與賀淵面面相觑,難免有幾分無措。
昨日拍桌吼人的是她,發脾氣轉頭就走的也是她。今日借着找小狐貍墜子這由頭再來的還是她。
這麽想想,連她都覺得自己拍桌吼那嗓子是沒事找事。
就在她不知從何說起時,賀淵略側身,擡手朝前廳的方向指了指:“進廳坐下說吧。”
日影漸向西移,有輕寒的風淺淺擦過趙荞鬓邊。
她被沁得一個激靈,擡手捂住兩耳揉了揉:“不用,就在外頭站着說吧。”
“趙二姑娘,”賀淵盡量語氣和緩,“事情出得荒唐,你我各有委屈難處。可眼下已經這樣了,咱們平心靜氣坐下談談,總好過次次劍拔弩張地僵着。對不對?”
趙荞緩緩放下捂在耳朵上的雙手,盯了他片刻後,粲然笑開:“對!”
雖說信王府這位二姑娘在京中的名聲有些微妙,但她的長相在衆人口中毫無争議,這就是個招人眼目的美姑娘。
尤其那對瑩潤柔亮的杏核兒明眸,顧盼生輝,靈動至極,像會說話似的,眼波流轉處喜怒全在其間。
此刻她這一笑舒朗明麗,似冬陽毫無預兆地沖破厚重積雲,晃得賀淵心下微悸,略有些倉促地撇開臉去。
說話就說話,笑得這麽突然,意欲何為?!
“我想着你今日怕是喝茶喝飽了,所以才說不進去,”趙荞笑意愈發開懷,“你忽然好聲好氣地哄着,是以為我又鬧脾氣了?”
只是好聲好氣,并不是在哄誰。賀淵心裏辯解了一句,口中卻道:“多謝二姑娘體諒。既不是鬧脾氣,那就好。”
既同意好好談,趙荞也沒多餘贅話,敞亮亮開門見山。
“這幾日我腦子亂,雖明知這事怨不着你,但就是憋屈,又拿不出個主意,一抓瞎就不會好好說話。昨日拍桌發脾氣是氣性上來沒過腦,以往你總讓着我,我習慣了。”
話一攤開來,雙方都沒那麽別扭了。
賀淵半垂眼簾,歉意誠摯:“對不住。這幾日聽旁人說了許多,我也試過盡力去想,但确實沒想起什麽來。”
“打從你醒過來,同我致歉好幾回了。講道理地說,又不是你自己敲了自己腦袋……”
趙荞擺擺手,鼓着兩腮緩了會兒:“算了,我就不可能是什麽婉約含蓄的人。我有個主意,你聽聽看?”
“嗯。”賀淵垂眼觑着她被凍到微微泛紅的耳廓,總覺莫名刺眼。
趙荞單手叉腰,低下頭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似地:“将來想不想得起,咱們先不管。不如試試,重新認識一下?”
賀淵愣了愣:“怎麽‘重新認識’?”
“其實我也沒太想明白具體該怎麽做,”趙荞擡頭看過來,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反正你近來都在家養傷的,那我就每日過來看看你。成吧?”
賀淵倒沒拒絕,只是誠實地指出一個隐患:“可我不記得以往是如何待你的,我怕你會失望難受。”
“那沒什麽,”趙荞眨了眨笑眼,“多難受幾次,興許我還覺得你這人不怎麽樣了呢!”
大周立國以來,在兒女之情上民風還算敞亮。只要別是存心玩弄人,在婚姻落定之前大都講個“情生則合、情去則散”,倒也不是什麽要生要死的事。
只不過,賀淵忘掉的那些事,她都記得。所以她做不到說散就散的。
哪怕明知道他說得很對,眼前這個賀淵不會如以往那般待她,而她也一定因此而失望、難受,她也不能什麽都不做就答應這麽散了。
總得對過去那一年裏的趙荞,還有曾經那個将她捧在心上的賀淵,有個交代。
*****
中慶最後當然沒能找到那枚小狐貍吊墜。
“真的,我真的好好收起來放在書桌上了!”
趙荞雖起急,卻也忍住了氣性,沒有遷怒責怪:“會不會是昨日其實收在別處,你記岔了?中慶你別光站轉圈啊,再好好想想。那東西對我很緊要的,若真找不到了,我……”
若真找不到,她還能怎麽的?總不至于将中慶撕了吧。
趙荞急得撐不住笑臉,唇角耷拉下去:“賀淵,我能自己去你書房找一趟嗎?”
“那墜子,很貴重?”賀淵眉梢輕擡。
他雖對珠珠玉玉的東西沒太多了解,卻也知芙蓉石并非奇石美玉,至少對信王府二姑娘來說,尋常丢了一枚芙蓉石吊墜,絕不至于急得泫然欲泣。
“當然貴重的!那是朋友特地送給我的生辰賀禮,”趙荞懊惱握拳,敲了敲自己的額角,“我近來總是稀裏糊塗,都丢了一夜才發覺!”
“別敲了,”賀淵也不懂自己在煩什麽,“我帶你去書房。”
趙荞跟上他的步子,進了書房後也顧不上什麽了,高高低低、犄角旮旯全都不放過,一處處仔細找過去。
賀淵站在她背後的書櫃旁,長指将一本本書冊随意撥開去,像是幫忙在找的樣子。
他面色無波,只是眼角餘光瞥着她越來越焦灼的動作,眉心也随之蹙得越來越緊。
良久後,他以舌尖抵了抵腮,淡聲開口:“是這個嗎?”
修長兩指拈着桃花色雙股絞絲頸繩,笑眯眯的圓臉小狐貍懸宕在半空來回晃悠。
趙荞倏地回眸,愁眉立展,幾乎是蹦着過來的:“沒錯沒錯!這中慶怎麽傻乎乎的?明明收在書櫃上,偏記成書桌。”
她一把将小狐貍墜子揪過去捏在掌中,美滋滋歪着臉端詳半晌後,忽地将那小狐貍拿起來湊到唇邊,吧唧親了一口。
失而複得的喜悅使她笑得格外甜,卻讓賀淵湧動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方才說,這是生辰賀禮?”他撇開臉,狀似随口一問。
趙荞低頭将小狐貍墜子收進荷囊,語氣頗有點驕傲:“對。我朋友親手雕的,全天下獨一份!”
“你的生辰,是哪日?”
萬沒料到他會問這個,趙荞愣怔半晌,語帶試探:“你問我生辰,莫非是……也想送我一份賀禮?”
那不然呢?問生辰又沒問八字,還能是想去蔔吉兇合婚嫁嗎?賀淵輕垂眼睫,強忍住白她一眼的沖動。
“既知道了,于情于理總是該送的。”
撇開那段被單方面遺忘的前情不談,信王府與沣南賀氏在京中總歸擡頭不見低頭見。
若不知則罷,既知她生辰将近,以賀淵的為人,絕不會失禮到假裝沒聽見。
他主動提出要送生辰賀禮,這讓趙荞驀地想起往事,噗嗤笑出聲:“別這麽客氣,求你了。”
約莫也就是去年的這幾天,他倆還在慶州溯回城。因趙荞無意間抓住賀淵一個小小把柄,他便跟前跟後盯着她,防她毀諾外傳。
那時兩人不熟,彼此連個笑臉都懶得給對方。
不過,當賀淵得知她生辰将近時,還是禮貌地送了份賀禮——
因人生地不熟,又不是什麽友好交情,他想不出買個什麽來送才合适,索性遞了張銀票給她。
他在不相熟的人面前總是冷淡淡話不多,剛巧那時趙荞又才逮了他把柄,他面無表情遞張銀票到人跟前,以趙荞那“小事懶拐彎”的脾氣,怎麽看都覺像挑釁蔑視的“封口費”。
誤以為他将自己看成想仗着那點小事敲竹杠的下三濫,趙荞氣得險些将那張銀票團起來塞他嘴裏。
當然,這些事賀淵是不記得的。
因事關溯回城,想起上回他痛苦到臉色鐵青、冷汗涔涔的慘狀,趙荞便沒細說,只笑着連連擺手。
“好意心領。天知道你會送個什麽鬼東西。”
賀淵眯了眯眼:“那你指定一件,我照你說的送。”
見他莫名堅持,趙荞斂了笑,神情古怪地凝向他:“當真?我說送什麽你就肯送什麽?”
總覺那意味不明的目光正好落在自己唇上。
“說話就說話,眼睛別瞎看,”賀淵兩頰暗暗蹿火,咬牙微惱,“不能是什麽出格的要求。是否‘出格’,需由我說了算。”
“哦,”趙荞要笑不笑的,“若我想要根新的頸繩,得你親手編的。這算‘出格’嗎?”
“算,”賀淵毫不猶豫地駁回了,“煩請二姑娘另想一件。”
別以為他猜不出來,她想要根新的頸繩,無非就是為了配歲行舟送的那個圓臉狐貍吊墜!
他送的賀禮,得淪落到去給歲行舟送的賀禮做配?
這想法何止出格,簡直是過分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