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到柳條巷時天已大放晴光。
難得冬陽融暖,照得後院那幾株梅花顯出幾許華豔之色。
趙荞讓阮結香在梅樹左近的石凳上鋪了錦墊,又在石桌上擺了茶果。
負責雜報刊行的小當家祁紅拿了下月初要發售的樣本文稿來,逐字逐句地念。
歸音堂的雜報每月刊行一份,仿朝廷邸報樣式,專講街頭巷尾熱議的逸聞趣事。執筆者大都是歸音堂自己的人,知道規矩,不該寫的事不會亂寫。
但為謹慎起見,祁紅每次歸總好下月樣本後,都會請趙荞再過一遍。
不過趙荞有個古怪毛病,不太認字兒,得旁人念給她聽。
待祁紅将樣本上的文章全都念完,趙荞随口道:“從哪兒蹦出個‘希夷神巫門’,怎麽十處打鑼九處有他。”
祁紅道:“約莫十月上旬起就有風聲了,滢江沿岸好幾州都在傳,說是請了他們的符水能見到仙境。”
“信他個鬼的仙境,神棍騙錢呢吧。”趙荞是京中街頭混大的,對神棍們的把戲略知一二。
不過尋常人對神神鬼鬼的事總是喜聞樂見,她也不能上街一個個揪着人說“那是假的”,只能略盡人事了。
“往後神神鬼鬼的消息少刊些。讓各地掌櫃們留心這‘希夷神巫門’搞些什麽花招,若有違律犯禁的事就報給官府。”
“是。”
“還有,你每回都念得跟爆豆子似的,再有趣的事照你這麽念也無味了,”趙荞捂唇打了個呵欠,懶懶笑道,“下回若是祁威忙得過來,還是勞煩他來念吧。他念起來就有意思多了,我聽着不容易走神。”
祁威是祁紅的弟弟,歸音堂名下說書人之一,才十三四歲的年紀,性子活潑許多。
“行,今日委屈您耳朵受累。我是真沒法子像他那麽聲情并茂,”祁紅也笑,“既您願聽他來念,那誰管他忙不忙,自是先緊着您這頭。”
*****
祁紅的話讓趙荞怔忪出神。
她擡眼瞧着冬陽下的靜谧繁花,指尖漫不經心輕叩着茶盞外壁。
她的出身使她少有需要刻意讨好誰、遷就誰的時候,生來就是旁人讨好她、遷就她多些。
以往在與賀淵這段情裏,她沒費過什麽心思,全靠賀淵一步步主動近前;後來更只管順心而為,安然享着他的呵護縱溺。
如今賀淵突然不記得與她的前情往事,她立刻抓瞎,才驚覺自己居然連“向心儀的人示好”這點事都不會。
這幾日在賀淵面前那種種叫她手足無措的尴尬,可把她給憋屈慘了。
夜深人靜時,她在床榻上對着一室黑暗幹瞪眼,使勁絞着被角回想以往賀淵是如何接近自己。
有些事真不能倒回去細想。想想自己最初是怎麽對待賀淵的,她就覺得這幾日賀淵對她,其實不算太糟。
“也不知他那時忍了多少委屈多少氣,”趙荞羞愧地搖頭自語,“真是天道好輪回,一報還一報。”
說穿了,以往她就是被賀淵慣着,坐享其成。
可世間許多事都有個天公地道,不會由得誰從頭到尾不勞而獲。
男女情愛大抵也是一樣的道理。
趙渭說的許多話都是事實。
眼下賀淵不記得與她的事,沒打算稀裏糊塗與她勾纏下去。如今是她放不下人家。
若她還端着架子等着人像以往那樣來哄來讓,這不白日做夢麽?
雖有點無從下手,但她總不能什麽都不做,真就這麽莫名其妙一拍兩散。
那樣她心裏會疼,将來也一定會後悔。
道理是都想通了,可她還得愁,拿不準究竟該怎麽做才合适。
她此刻就有點像旁人說的那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早上牙一咬腳一跺去了賀淵那裏,卻被搶在前頭的訪客們打了岔。這會兒過了半日,竟就不知該以什麽姿态再去,去了見到賀淵又該說什麽才不尴尬。
她驀地想起前日與賀淵在小梅林裏的場景。可真是尴尬到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她再不想那樣了。
更不想像昨日那樣,無端與他鬧起脾氣不歡而散。
所以得有個輕松又随意的由頭才好。
趙荞咬着唇角,不自知地反手摸着後頸。
頸子上光不溜丢,什麽也沒有。
“咦?我的小狐貍墜子呢?!”
她這一咋呼,候在不遠處的阮結香趕忙聞聲而來。
“昨日出門前是戴着的。晚上是銀瓶照應您沐浴更衣,我沒瞧見。您想想那時還戴着沒?”
“那時就沒了吧?我平常不大佩首飾,偶爾戴了,瓶子幫我摘首飾時就會七七八八問幾句。昨夜她沒提過,也就是說回府更衣那會兒就沒戴着了!”趙荞急了,站起來跺腳。
那可是她的朋友親手雕好,大老遠托人送回來給她的。才戴沒兩天,還沒捂熱呢!
“您別急,昨日咱們也就早上去了賀大人那兒,下午在這裏,沒去過別的地方。我先叫人四下找找,若這裏沒有,想來就落在賀大人那兒了。”
阮結香匆匆去喚人。
一聽是大當家的東西不見了,大夥兒立刻放下手頭的事幫着找,将昨日趙荞待過的地方翻個底朝天。
等阮結香來禀說沒找着時,枯坐良久的趙荞非但沒了急躁之色,反而笑得眉眼彎彎,同那小狐貍沒兩樣。
“一定是落在賀淵那兒了,”方才她想了許久,忽然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契機,“真要多謝行雲,這生辰賀禮送得太貼心啦。”
落的時機和地點恰恰好,簡直貼心到靈性。
回頭得給歲行雲還份大禮,再将小狐貍吊墜捧起來供着!
*****
申時初刻,中慶出來迎了趙荞。
他邊走邊歉意賠笑:“委屈二姑娘稍待。今日各家跟約好似的,清早起就接連來客,七爺今兒光忙着陪人喝茶了。”
“他是不愛磕閑牙的性子,最多就別人說着他聽着,可不只能陪着喝茶麽?”趙荞笑吟吟調侃。
見她并未流露出被怠慢冒犯的不豫,中慶松了口氣:“二姑娘真是個随和性情,多謝您雅量了。”
以往多是賀淵去趙荞那頭找她,那是她的地盤,中慶即便是跟着,也只能在外頭馬車裏等,所以之前并未像近幾日這樣與趙荞打過交道。
這幾日下來,他感覺這位二姑娘雖确實不太像個宗室貴女的做派,卻也不是外頭傳言那麽難相處。
“我随和不随和,那也看人看事,”趙荞斜眼睨過去,板臉吓唬人,“說翻臉就翻臉的!”
中慶先是呆了呆,待瞧見她得逞般笑眯了眼,這才好笑地嘀咕:“看我被吓一跳,您就高興啦?”
“你被吓到突然呆住的樣子,像極了我六妹妹養的那只貓,還挺有趣的,”趙荞笑看他一眼,小聲又道,“昨日我走時與你七爺鬧了點小不痛快,你也瞧見的。我這會兒有點尴尬,同你打個趣兒緩緩。委屈你擔待些,成不?”
被她的坦誠和笑臉感染,中慶也少了拘謹客套,笑呵呵壓着嗓答:“瞧您這話說的,我哪兒就委屈了?您說想看啥吧,我原地變給您看。”
他忽然有點明白,自家那位沉悶無趣的七爺之前為何會與這位姑娘走到一處了。
*****
賀淵也不太清楚今日陪着來客喝了幾壺茶,聽了多少真切關心或客套寒暄的閑話。
反正等面前這位終于站起告辭,已是正申時了。
他頭上的傷布雖拆,傷卻還沒痊愈。這會兒人有些恹,也不打算親自送客,便朝屏風外喚了聲“中慶”。
進來的卻是個小竹僮:“七爺,中慶陪着趙二姑娘在九曲回廊前的庭中逛着等您。”
賀淵聞言微微斂眸,睫毛尖兒幾不可見地輕顫兩下:“知道了。你送送錢大人。”
賓主雙方互執辭禮後,錢大人便在小竹僮的恭送下離去。
賀淵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從袖袋中取出那枚小狐貍墜子捏在掌心,也沒再喚人,獨自往九曲回廊去。
這片庭中植有幾株桃樹,可這時節還沒到花期。舉目看去,最絢麗奪目的就是趙荞身着杏紅浣花錦的背影。
她的衣衫樣式有點與衆不同。
束腰束袖近似武袍,簡潔利落。卻又不是尋常武袍那般顯剛硬的裁剪。
衣擺柔軟恣意,身移影動間全無拘束,旋身就如花兒般綻開,是獨屬于少女的張揚明媚。
賀淵無聲笑哼,心中再次感嘆,物随主。
她與中慶似乎相談甚歡,兩人都沒發現背後五六步遠處多了個人。
賀淵長身立在廊下挺拔如松,靜聽着吟吟笑語。
“……鴻胪寺哪個段大人?九議令段微生嗎?”趙荞問。
中慶答:“對,就那位段大人。他與咱們大将軍是堂親連襟,論起來也是七爺的姻親,所以中午七爺就留他吃飯啦。”
趙荞笑嗤:“這京中各家,七拐八拐總能沾親帶故,我倒忘了這茬。我與段微生的夫人還是書院同窗呢……呃,扯遠了。你說段微生問你七爺什麽來着?”
“他問七爺還記不記得,夏日裏為了您,與歲行舟大人争風吃醋、大打出手的事。”
廊下的賀淵趁沒人注意偷偷翻了個白眼。
吃裏扒外的中慶,才多會兒功夫就跟人混熟了?什麽都說。欠收拾。
“段微生這碎嘴簍子,都過去半年的事了還翻什麽閑話?”趙荞不知想起什麽,哈哈笑了。
“也不是碎嘴,就話趕話說到那兒的。他先是在講,昨日中午有人瞧見歲行舟大人請您在馔玉樓吃飯來着,”中慶頓了頓,哼哼抱不平,“您若喜歡在馔玉樓吃,該叫我家七爺請啊。”
賀淵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回事,驀地心跳如擂,喉頭發緊。
他握拳抵在唇前,忍住清嗓子幹咳的沖動,沒有發出聲響。
趙荞似乎愣神片刻,随即笑道:“這唯恐天下不亂的段微生,就知道信謠傳謠!不是行舟兄請我,是我請他。”
行舟兄?啧。賀淵牙根莫名發酸。
“那您怎沒說請我家七爺,獨獨請他呢。”中慶護主得很,極力為自家七爺争取着他或許并不需要的福利。
“呿,也得你家七爺肯啊,”趙荞笑啐一聲,“行舟兄專程給我送東西,我請他吃頓飯,那不是該有的禮數麽?欸你那什麽眼神?我又不是跟誰都潑皮。只要人對了,我還是有禮貌的好吧?真是給我送東西來的,就是你說撿到的那個芙蓉石小狐貍墜……咦?”
說話間,她旋身過來,正正與賀淵四目相對。
“你幾時來的?怎麽不吭聲呢……”趙荞的聲音小了下去,再無先前與中慶閑聊時那般随意。
“剛來。”賀淵眉梢淡揚,背在身後的雙手動了動。
見氣氛淡淡彌漫起尴尬,中慶趕忙救場:“二姑娘來取那小狐貍墜子,我昨日收好放在七爺書桌上的。”
“是嗎?我沒瞧見。”賀淵答得雲淡風輕,一身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