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阮枝筱起來的時候, 阮父已經在廚房裏做早餐了。他沒什麽做飯的天賦, 不過劉嬸總會在冰箱裏備上一些自己包的餃子, 此刻拿來救急,空氣中彌漫着面粉被煮熟後的讓人滿足的香氣,聞起來倒也像模像樣。
“爸爸早上好。”左右看了看,小姑娘一邊自覺坐上桌, 一邊問道:“媽媽呢?”
“媽媽今天有事,所以提前出門了……啊、好啦。”含糊帶過傅頤其實一夜未歸的真相,正好餃子瞧着應該差不多也熟了, 阮鈞儒将餃子瀝好水放進盤子裏,準備開始調蘸料,“還是加醋加辣椒醬?”
“嗯~”
三分鐘後。
默默凝視親爹翻箱倒櫃到處找醋的背影,阮枝筱嘆了口氣,實在看不過去了。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熟門熟路地從小隔層裏拿出醋罐子和辣椒醬瓶, 想了想,又把白胡椒粉放到桌上, 同時不忘諄諄教導:“煮餃子的時候放一點鹽, 就不容易粘到一起;煮的時候最好不要蓋上鍋蓋,不然容易煮過頭;凍過的餃子要冷水下鍋,等水開了,餃子浮到上面就可以撈起來了,太久皮會泡爛,就不好吃了;還有……”
阮枝筱動作熟練, 不一會兒就将蘸料和餃子都擺上桌,順手還将廚房和竈臺清理了一下,然後才上桌。阮父在旁看着,連插嘴或者搭把手的必要都沒有。
剛出鍋的餃子正燙,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咬開個口子,鹹鮮的湯汁便立馬湧出來,她趕緊縮回腦袋倒吸了口涼氣,這才注意到父親坐在對面,握着筷子卻不吃,只是怔住似的,凝視着自己。“爸?怎麽啦?”阮枝筱以為自己吃餃子吃花了臉,下意識摸了摸嘴角。
“……沒什麽。只是覺得,筱筱長大了。”阮父收回目光,拈起一個餃子放進碗裏,慢吞吞地開口,“可以照顧好自己了。很能幹。”
“只是下個餃子而已……要是連這個都不會做,那一個人待着會餓死的。”尾巴翹起來,阮枝筱把餃子吹了吹,故作冷靜,“我這段時間還和劉嬸學做菜了呢!劉嬸都說好吃。正好今天放學早,晚飯我來做吧?爸爸想吃什麽?給你點單的機會哦~”
【明明在記憶當中,還是那個出差前抱着自己腿哭鬧不休的小孩子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的?】
不管是作為丈夫還是父親,都太失格了。阮鈞儒按了按太陽穴,突然失去了繼續唱戲的力氣。把筷子放下,他看着他悄然間長大、熟悉又陌生的小公主,輕聲道:“筱筱,爸爸有事要和你說。”
“嗯……嗯。”從對方鄭重而嚴肅的神情中窺到了不好的訊息,阮枝筱不知所措地斂起笑容,也跟着放下筷子,手藏在桌子下,擰在一起。
“筱筱還記得日本的赤司叔叔嗎?他有一個很優秀的兒子,叫赤司征十郎,現在念高中吧……以前你們還一起玩過。”下定決心之後,阮鈞儒反而冷靜,或者說冷酷了起來。他面上含笑,雙手十指交叉搭在桌上,是在外談判時的小習慣,姿态無懈可擊:“我們聊天的時候,提起了你。他邀請你去日本念書。以前我和你媽媽就想過送你留學的事情,正好有人照顧你,我們也安心。我記得你自己也喜歡日本對吧?還自學了日語……”
“我不要!”先是愣住了,但回過神來,還沒等父親把話說完,小姑娘蹭的一下站了起來,神色驚慌,“我不要去日本——”
“嗯?怎麽了?”阮父擺出耐心傾聽的模樣。
“……我,我……”小姑娘胡亂找了個理由,“我日語不好!會跟不上學習進度的!”
“我記得筱筱日語雖然沒考級,但是之前和征十郎溝通也沒有障礙。如果擔心的話,出國之前報個日語的提升班也應該夠用,畢竟國中而已。”阮父微笑,“而且征十郎成績優異,又會說漢語,你學習上有什麽不懂的,也可以請教他。”
阮枝筱絞盡腦汁:“我……怕陌生的環境!我還小呢!”
“赤司家會照顧你,而且,我相信我的小公主可以照顧好自己的。”阮父慢條斯理地一句句反駁回去,“筱筱已經長大了,對吧?”
“可是我——”
“筱筱。”不輕不重地叫了一聲,阮鈞儒看着她,眼神平靜,就像是當初他要出差,卻被小小的一團抱住大腿哭鬧不休的時候,吾乃地看着那個不聽話的孩子,“我覺得去日本留學,對你是個不錯的機會。”
【可是我,不想去。】
【可是我,不想離開家。】
【……哪怕這個家裏,你總是不在。】
千言萬語消弭在那個眼神之下,阮枝筱低下頭,聲音微顫:“對不起,爸爸……我、知道了。”
“筱筱真乖。”忍不住擡手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裏,阮鈞儒卻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把小姑娘藏在臂彎裏,像巨龍在捍衛自己的珍寶,又仿佛是一場不為人知的告別,只有支離破碎的字詞說給自己聽,“……怎麽能,這麽乖呢?”
為什麽不像小時候一樣會哭會鬧、把真實的心情說出來呢?
這麽乖的話,總是會受委屈的啊。
反悔的話湧到嘴邊,最終還是咽了下去,阮鈞儒悄悄呼出一口氣,将之前熬夜準備好的幾所學校的資料從包裏拿出來,攤開擺在桌上:“筱筱喜歡哪所?決定好了,我們就可以準備開始辦理手續了。”說話間感覺到懷裏的人無法抑制的嗚咽,他閉上眼睛,“……不用着急,筱筱想好了再告訴我,我們……慢慢來。”
看了眼時間,阮父決定打個電話給老師,幫阮枝筱請假一天。但手機還沒拿出來,小姑娘卻自己跳了下來:“不用啦爸爸!今天有考試呢,缺席了不好。這些我課間研究一下,晚上就告訴你答複。那我先走啦,爸爸你快點吃,餃子要涼啦!”一連串話說得跟機關槍似的,一口氣不帶歇,一手攥着那些日本學校的資料,她就這樣低下頭,匆匆直奔門口,不過十幾秒的功夫,連門都合上了。
阮鈞儒看着被甩上的門良久,忍不住笑了起來:“小騙子……書包都忘記帶了,考什麽試?”笑着笑着,卻突然哽住,再說不出話來。
林助理掐着點開門進來,看到的就是滿臉疲憊的好友。将其實早就開始申請、今天剛好批下來的各種繁瑣手續和簽證放在對方眼前,他沒停留,轉身又從冰箱裏翻了啤酒出來,擺了一桌:“來來來,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今天我舍命陪渣爹,喝吧?”
阮鈞儒二話不說抄起手邊的抹布就往林助理的腦袋上砸。
“哎喲喂這年頭當個好人還被打,怕了怕了,我怎麽這麽苦啊。”靈活地躲開抹布攻擊,林助理嚷起來,但看到好友悶頭喝酒的模樣,又心軟了。他撓了撓頭:“真非要把你家小公主送出去啊?講道理,我一個外人都覺得怪心疼的……對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孩子來說,有點太慘了吧。”
“不然呢?”阮鈞儒面無表情,“告訴她我和傅頤要離婚了,因為我們當初結婚根本就不是因為愛情,只是肮髒的大人世界的交易。現在傅頤要跟別人結婚了。傅頤愛她但還不夠愛,為了新的婚姻的考慮,連撫養權都直接給了我。傅頤想和那個人結婚,這件事勢必會鬧得沸沸揚揚,我不把她送出去,讓她留在這裏天天活在別人的輿論和有色眼光下長大?而且那孩子……那孩子……”
他的小公主,那麽幹淨,又那麽柔軟易受傷。
他該怎麽告訴她真相?
說不出口,阮鈞儒寧願在她的人生中扮演一個惡角。
林助理也啞了聲。作為旁觀者,他也無法說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能盡量安慰:“沒事啦,船到橋頭自然直,小公主那麽懂事,不會怪你的……而且還有赤司家幫你照顧着,他們拿人手短,總不會讓小公主出事的。”
但是她心上的傷又該怎麽辦呢?
他親手劃上去的。
阮鈞儒笑笑,心裏清楚好友的善意,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