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局
副導演訂了一家距離片場最近的海鮮酒樓,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投資商請客,對于某些演員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尤其陳宇又是見多識廣,極其健談的人,想巴結讨好的,單純被他吸引的,只見衆人簇擁着他,有說有笑,浩浩蕩蕩地出發直奔酒樓。
陸承興趣缺缺地跟在大家身後,心裏還惦記着季辰叮囑他的話,思緒早就不知道神游到哪去兒了。不知不覺間再一擡頭,才發現掉了隊。
他急走兩步,不料走在他前面的人腳步突然一頓,陸承邁出去的腳來不及收回來,直接撞到那人身上。
這一撞可撞得不輕,陸承倒吸了口冷氣,低頭捂住鼻子,等到對方回過頭來,才發現原來是許博衍。
“對不起,許先生。我剛才沒看路。”
許博衍的臉色更難看了,這回連敷衍都懶得,迅速移開了視線,步伐卻比之前慢了很多,漸漸跟陸承并肩而行。
陸承心道:怎麽都道歉了還這麽兇……
可是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側目去看他,娛樂圈裏的帥哥美女多到數不清,但氣質上卻極少有人能像許博衍這樣,像是獨立在灌木林間的墨竹。清隽獨立,只是站在那裏,就能把周圍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許博衍似是感知到陸承如此直白的目光,腳步稍微僵了一瞬,不過很快又恢複如常。
陸承見他遲疑了片刻,似乎要和自己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陳宇忽然折回來。
“原來你就是陸承啊,待會兒吃飯坐我旁邊。”說罷自來熟地作勢要搭他的肩膀。
“咳……”許博衍輕咳了一聲。
陸承正要躲,就見陳宇突然縮了縮脖子,低聲嘟囔了一句,又很慫地把手收了回去。
如果沒聽錯的話似乎是“小氣鬼?”
陸承曾經參加過很多飯局,但是像這麽尴尬的還是第一次經歷。
陳宇也不知道哪根神經不對,不讓他的小情人周迎作陪,而是特意把陸承拉過來。
他和導演劉安被分別安排在陳宇左右手的位置,而陸承的右邊是一見到他就黑臉的許博衍……
這時候求救于遠在帝都的季大人是來不及了吧。
陸承心中的小人兒在默默哭泣,飯局的意義不就在于躲在角落裏減少存在感然後盡情吃喝麽。
現在這樣,想不被當成焦點都難。
“一整天拍戲都辛苦了,我先敬大家一杯。”陳宇率先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大老板敬酒哪有人敢不喝,于是在做衆人也紛紛端起了酒杯。
“來,咱們也回敬陳總一杯,多謝陳總對劇組的支持。”劉安也站了起來。
第二杯。
“祝《失憶總裁愛上我》收視長虹。”
第三杯。
陸承捏着杯子默默吐槽:網播還盼什麽收視長虹。
“陸承啊,聽劉導說你的演技不錯。”
冷不防被點名,陸承拿筷子的手一抖,一只蝦球掉在了桌子上。
陳宇突然話鋒一轉,把話題引到他身上,“下次有合适的片子我一定還會找你。”
這一杯也是不得不喝。
陸承也不扭捏,重新把杯子滿上,幹脆地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後,面前的碟子上竟然又出現了一只飽滿的蝦球,不知道是不是陸承喝得太急眼花了,竟然看到放下酒杯後的陳宇表情有一絲痛苦。
“是啊,陸承才出到三四年,演技進步特別快。”劉安面不改色地附和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很了解陸承,實際上陸承在接到這個劇本之前根本沒和他合作過。不過飯局上的場面話麽,大致都是如此,喝喝酒吹吹牛,要的就是氣氛。
劉安善于察言觀色,見陳宇似乎對陸承很感興趣,于是便不停地給他使眼色:“來,小陸再敬陳總一杯。”
一口菜沒吃連喝了四杯。
陸承沒辦法,心裏再不願意,也只好從容地把手伸向醒酒器把杯子倒滿。
他正在倒酒的手腕一晃,半杯紅酒差點潑出去。陸承面色一變,轉頭悄聲道:“許先生,你踢到我了。”
“抱歉,我沒注意。”許博衍僵了一瞬,馬上裝作淡定地拿起桌面上裝滿白水的杯子抿了一口。
陸承:“……”你拿了我的杯子這種尴尬的話他已經不想說了。
“估計是坐得太久,腳麻了,哈哈……”
陳宇前一秒還笑得幸災樂禍,之後又措手不及地來了個面部扭曲的大轉換,“卧槽……差不多得了啊。”
不明真相的衆人面面相觑,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陸承再次悄聲跟許博衍說道:“要不,我跟你換個位置?腿伸那麽長也挺累的,還容易腳麻……”
許博衍:……
陳宇:……
“陳總,我敬您一杯。”好在小天使周迎适時地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大家才如夢初醒,一個個排着隊端着酒杯過來敬酒。
包間裏的氣氛又熱鬧起來,連敬酒都排不上的龍套們則是三三兩兩地咬耳朵,還時不時地看向像陸承這邊。不用猜,陸承也知道那些人在八卦些什麽。
麻煩事一件接着一件,他都考慮殺青後要不要去廟裏拜一拜了。
“空腹別喝太多酒。”一碗菌菇湯擺在了陸承面前,仔細一看裏面的胡蘿蔔絲竟然被挑了出去。
“謝,謝謝……”陸承驚訝到話都說不利索。
“我不吃胡蘿蔔,順手挑出去了。”許博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陸承渾身不自在,連忙埋頭喝湯。那種十分熟悉又想不起來的感覺太糟糕,他又郁悶了一會兒,依舊想不出所以然,索性專心吃菜。
而許博衍又恢複了淡定的樣子,細嚼慢咽地吃着菜,不再跟陸承交談,似乎剛剛的插曲根本不存在一樣。
陸承的酒量不錯。
陸承不喜歡和投資商的飯局。
于是通過入行多年參加飯局總結出經驗,練就了一個非常管用的技能:裝醉。
一般飯局都分上下半場,吃完飯後無一例外都會轉戰到酒吧或者KTV續攤。陸承憑借精湛的演技,幾乎每次都能成功脫身,屢試不爽。
不過顯然也會遇到些意外,比如現在……
他本來是打算先去洗手間洗洗臉,然後借着不勝酒力的理由開溜。
可偏偏被跟過來的劉安攔住,非要親自送他回酒店。陸承之前趁沒人時故意用力地給了自己兩巴掌,弄出臉紅的樣子跟真的喝多了一樣。
讓導演送回去,這戲就得接着演,顯然他是不願意的,只能佯裝糊塗,胡亂推脫着。
“導演,陳宇在叫你。”就在兩人僵持時,許博衍快步走進洗手間把陸承拉到自己身邊。
“可是……”
“好像要跟你談資金方面的問題。”
“那小陸啊,你自己回去時小心點。”劉安一聽關于資金,也顧不上陸承,匆匆叮囑了一句就走了。
陸承剛松了口氣,馬上又不淡定了。
因為許博衍他說:“我送你回去。”
今天是學雷鋒紀念日麽,為什麽都上趕着做好人好事。
“還能走麽?”許博衍不由分說地把陸承攬在懷裏,半扶半抱地走出飯店。依陸承的酒量,這幾杯根本就是小意思,但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跳起來說“我其實沒醉,逗你玩的。”
“能啊,沒事兒,我沒醉……”十個喝多了的人九個都說自己沒醉,陸承索性雙眼一閉胡亂地點了點頭。
許博衍可不比劉安那麽好糊弄,不演得像一點這種小把戲很容易被識破,陸承只好腳下畫着八字,步子越發虛浮不穩。
許博衍往東他往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直折騰到上了出租車,兩個人都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似的,筋疲力盡。
出租車開得十分緩慢,陸承鬧了一會兒早就累了,再加上空腹飲酒,似乎真的有一絲醉意。
所謂專業演員,大概就是裝着裝着連自己都信了。
看來最近演技真的進步不少,陸承頭暈,閉着眼睛漸漸有了困意,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等他迷迷糊糊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趴在許博衍的背上。
什麽情況?
陸承難受得厲害,他屏住呼吸,又不敢亂動,稍不留神摔下去可不是鬧着玩的,于是雙手下意識地摟緊了對方的脖子。
許博衍察覺到背上的人醒了,也并沒有什麽表示,依舊背着他穩步爬着樓梯,安全通道裏的聲控燈随着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熄滅,一階一階逐漸把黑暗甩到身後。
很快陸承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他住三十六層啊!
“為什麽不坐電梯?”
陸承眼睛倏然睜大,這句熟悉的話漸漸和記憶中的吻合。
——“諾諾,為什麽不坐電梯?”
——“陪我走樓梯吧,好不好”
小孩兒沒變聲之前的音色奶聲奶氣的,還很喜歡故意拖着長音對他撒嬌。
似乎吃定了他毫無抵抗力。
陸承以前的家住在二層,所以平日都走樓梯上下。有一次他們想到頂層天臺看煙花,那個小孩兒卻死活不肯搭乘電梯。
“承哥,陪我走樓梯吧,這次換我背你。”
低沉的聲音極其溫柔,許博衍的話像一支安神曲,讓陸承緊繃着的神經松懈下來,藏在心中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原來是你啊。
“你是……”
然而許博衍并沒有聽到他期盼已久的答案,身後的人似乎又睡着了。
寂靜的樓梯間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許博衍接着他沒說完的話:
“是我,我回來了。”
“以後可以一直陪着你。”
走廊上空無一人,拐角處忽然發出一聲悶響。許博衍絲毫沒有被驚動,連步伐的頻率都沒有任何變化。他穿過長廊,沒理會慌亂的腳步聲,繞過倒在厚重地毯上的花瓶,看一眼都懶得施舍。
此時此刻,背上的人就是他的全部。
陸承柔順的發絲垂下來,蹭着他的脖子,就連“撲通、撲通”跳動着的心髒也像是被一小片羽毛撩撥着,很癢。
他來到陸承房間門口,輕輕把人放下,又從對方上衣口袋中掏出房卡。
抱着已經熟睡的人走進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床上。
最終,許博衍還是沒忍住心中的強烈渴望,俯下身吻了吻陸承的額頭。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