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重歸南華
這溫泉池子得天獨厚,乍一望上去,像一彎月牙形狀,隐在一處岩洞裏,風中搖曳的一小片紫竹林将洞口遮了個嚴實,霧氣下的池水清澈,淡淡的鹹味兒夾雜着硫磺味道,熱騰騰的,僅僅站在池邊,已經叫人渾身舒爽。
我在楚離凡對面尋了處位置,将自己沉入池中,瞬間,體內的不暢之氣四處游走,被另一股強勁的真氣推着抵達四肢百骸,一下子神清氣爽,連腦子都通透了,舒坦的很。
“這溫泉池水對內傷大有效用,你閑暇時可以多來呆上一會。”楚離凡說,他原先蒼白的臉孔也被這些熱氣蒸騰出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我心想,我自己才不敢來呢。
他見我不說話,問:“你怎的坐的那麽遠,到這邊來,你先前身受重傷,不宜運氣,太遠了說話會吃力。”
那我不說話不就得了。我不情願的往他那邊挪了挪,問:“上仙,你之前說,你願收我為徒,可是真的?”
“嗯。”他看着我,眸子濕漉漉的,問:“只是,你就那麽想與我以師徒相稱?”
我一時語塞,他的眼睛好像快要滴出水來,目光絲毫沒有移開的意思,執意要等我回答才肯罷休,我無處閃躲,只得幹笑兩聲:“呵呵,呵呵,也沒有那麽想。”
總是輕而易舉就被他吃得死死的,他這句問的倒更像是在警醒我,若是就此認了他這個師父,之前在逍遙島做的那些便都成了有違倫~理綱常之事,老掌門仙逝,就是尚在世間,恐怕也不會收下我這等天資愚鈍的弟子。如此,南華門中,我再打旁人的主意,都要比他矮上一輩,這樣斷我後路,真是狡詐。
我氣悶的抽打水面,長袖帶出的水花濺了他一臉,破天荒的,我第一次聽見他愉悅的笑出聲音,說:“有始元的面子在那,我就是不收你,傳授你仙法技藝,旁人也說不出什麽。只是你再也不要說那種話,叫人心驚肉跳。”
“哪種……”我安靜下來問他,不記得曾說過什麽還能叫人心驚肉跳的話。
“四荒之邊,那些莫名其妙的,勘破紅塵,因果輪回之類的。”
“唔……”我想了起來,那是我在夢裏看見自己和始元的對話之後,有感而發說的。難道是我領會錯了?我問:“上仙,你可知道,有沒有什麽人,是被事先安排好,生來就是為了助另一人渡劫飛升的?”
我見他沉默的看了我好一會兒,心想,完了完了,還真有這麽一說,那我這條小命豈不遲早還是要交代的?他卻表情古怪的搖搖頭,頗為無奈的說:“真是該找些仙術心法給你練練了,總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我以為他只是說說敷衍我,沒想到,才回到長生殿的晚上,便傳授了一套內功心法給我。這次一回來,楚上仙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導致我總會萌生出一種非奸即盜的感覺。當然我是相信他的,都說患難見真情,在四荒之邊我喝了他那麽多的血,以至于現在他的手腕處還有一道頗為壯觀的傷痕,如此,我要是再懷疑他的用意不就成了白眼狼了。何況,那麽危急的時刻,他還能堅守本心,寧可和我一起死在那,都不願我随普滿堕入魔道茍且偷生,想必是真心為我好。
可是他為什麽要對我好呢?
我的房間沒有變化,還保持着原樣,一塵不染,該是時時打掃的結果。我端坐在地中間的小蒲團上,一遍遍練習他教授的內功心法,無果。一遍遍想他對我好的原因,也無果。從初來南華之時,被他選中那一刻起,一切便是無果。
楚上仙說了,我體內的真氣一時難以控制也是正常的,畢竟那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而是他渡給我的。至于如何去掌控,最好是不要克制,學會以柔克剛。這麽簡單的道理,我馬上就領會了,自己與自己體內的真氣作對,無異于自相殘殺。根據心法口訣,還有我無堅不摧的毅力,終于,我清楚的感受到了一團火熱的真氣,柔而有力的沉到丹田,随我意念可聚可散……此時腦海裏卻突然蹦出一個詞——一見鐘情?
我立即否定了這個原因,深深為自己的突發奇想而折服。被白澤撿回來的時候,我自問已經狼狽的分不清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我對他一見鐘情還差不多,他堂堂至上之仙,有什麽想不開要對我一見鐘情。
楚上仙只交代我勤加修煉,并未囑咐不能一心二用。我一邊愈發随意的操控內力,一邊思考他對我好的原因。在一個氣沉丹田,欲通達小周天的節骨眼上,我突然又有了一個突發奇想,難不成,他一直精心培育我,是想誘拐我成為與之同~修的道侶?轉念又一想,實在沒道理,他就算是神志不清,也不該把那麽好的一個水留心晾在一邊,過來打我的主意。
許是我操之過急的原因,就這麽片刻分神的功夫,方才運得好好的一股真氣,在體內轉圜不過,散的七零八落。同時一股奇異的暖流自下丹田處一路向下,小腹一下抽痛,我坐的小蒲團上莫名的泛起一股濕熱暖意。
我連忙爬起來查看,不禁驚慌失措,蒲團和我的衣裙上血跡斑斑,粘稠的血一股股湧出絲毫沒有止住的意思,糟了,我一拍腦門兒,定是我練功時不專心,三心二意,走火入魔了!更加欲哭無淚的是,為什麽別人走火入魔都是從上面吐血,偏偏我如此另類,要從下面吐血……
我連忙盤膝做好,屏氣調息,試圖重新斂起真氣,可不知為何,越是運氣,那血便越洶湧,不知是過于驚吓還是失血過多,我只感覺四肢僵硬,手腳冰涼,體內的鮮血随着被我催發的四處亂竄的真氣,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上!仙!”我連滾帶爬的奔向門口,大聲叫嚷,驚恐又絕望的看着,一彎新月正若無其事的悄然挂上枝頭。
楚上仙的耳力靈得很,幾乎片刻我便看見了他那張恬靜的臉。他看着我以一個格外凄涼欲交代後事的姿态趴在門檻上,竟然面不改色的将我移上了軟塌。以往我覺得他那天塌下來都不改冷淡的嘴臉甚是可憎,可現在卻意外的喜歡上那份恬靜,至少,能叫我心安,知曉問題不大,我死不了。我等他不慌不忙的念咒施法,除去了所有幹涸的血跡,他卻依然沒有對我采取救治的意思,而是半夜三更的找來了繡顏。
也不知他二人神神秘秘的在說些什麽,楚上仙怕不是到魔域走動的太頻繁了,近來常常顯露出七情六欲。他耳根微紅,俯在繡顏耳畔,薄唇開開合合,我離得太遠,實在聽不真亮。可我斷定一定沒說什麽好事情,不然,繡顏怎麽也一直臉紅到了脖子上?他交代完便退出房間去,繡顏嗫喏着坐在我床邊,表情格外鄭重。
我心裏一沉,心想,你可千萬不要說什麽:你要想開一點,或者,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之類的話。誰知,這丫頭果然有行醫天賦,名醫風範已經初露端倪,一本正經面色嚴肅的給我普及了何為“葵水”。
繡顏說,這一般都是由娘親負責普及的,她知道的也不多,總之,無論凡間女子還是女仙女妖,都是有這麽個事兒的,我也無需太放在心上。
也難怪我不知道,我是個沒娘親的可憐人。
楚上仙送走了繡顏回來,我正面朝塌裏不出聲,裹緊了錦被裝睡,掂量着方才要死要活的樣子究竟丢了多大的臉。
良久,我聽見他一聲輕快的嘆息,低聲說:“你可算是,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