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雲善淵聽到女童倒地的聲音, 雖不解于為何被此人誤認為師父,還是先搭上了女童的脈搏, 而此人的脈象太過奇怪。
這不可能一個六七歲女童該有的脈象, 她的內力并未聚集于丹田處,而是盡數散落在奇經八脈中,卻是非常濃厚, 比之一般八.九十歲的武者內功都要深厚。
更為古怪的是她的身體狀态似是維持在少兒狀态,但是某些機能又顯示出她是個成年人,還是個年紀不小的成年人。
雲善淵以手指沾了沾女童嘴邊鮮血,這并非是人血而是兔子血。加之剛才女童開口的說話聲十分蒼老,已經可以肯定此人并非女童, 而是練了某種奇特的武功。
這種武功本來應該以讓人擺脫生老病死的定律使得人青春永駐為目的,但它的缺點是每隔一段時間, 習武者體內的武功就會散落到經脈之中, 使得他們在這段時間內無法使用武功,必須通過某種方式重新将內力再度凝結到丹田之中。
如果說僅僅是到此為止,雲善淵并不覺得此人練習的武功有嚴重的缺點,即便是每隔一段時間功力全失, 那也只能說是此套武學有不夠完滿之處。
但是,雲善淵摸了摸女童的骨架, 此人并不是因為功力暫失才變回了女童的模樣, 此人應該一直都保持着如此矮小的身材,這正是與她練功的年紀有關,所謂的青春永駐是停留在了初時練功之際。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正常人去修行一門武功以圖青春永駐, 按照正常的思維邏輯應該會想要保持在風華正茂的青年時期,誰會想要保持一輩子小孩子的身材與容顏。
此人練習的武功使得她只能有孩童般的身材,盡管從脈象中看出她在幾十年前時受過暗傷,那極有可能是導致她徹底不能改變孩童身材的原因所在。
可是話說回來,此人練功之初才有六七歲,她的師父難道不知道這樣一套武功存在什麽樣的弊端,自己的徒弟可能會在長達十幾二十年的時間內都要保持兒童身材。
與一直保持着風華正茂不同,一直保持矮小的兒童身材,年幼之際尚不在意,可是随着年齡漸長,她真會毫不在意嗎?只怕是難以避免的心魔漸生。
那麽為師者為何會将一套有如此缺陷的武學教于徒弟?徒弟當時才六七歲,徒弟不明白之後十幾年會遭受的心裏痛苦,師父也是全然無知?
這套武學本身固然奇妙,可是讓一個女子練習而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這是為了武學而癡,還是毫不在意世人的目光?師父如此認為,便也應允了尚且只有六七歲的徒弟做出了如此選擇?
此人的師父若是武功高深之輩,該是明白此功的缺點,他如果不能改進這個缺點,完全可以不讓徒弟練習。徒弟當年才六七歲,即便她誤練了此功,也能及早停止練習。
雲善淵無法得知其中的內情。
她認真拜過兩位師父,不論是重情的葉盈盈,還是忘年相交的謝曉峰,若是換做他們絕不會将這樣的武功傳于徒弟。
雖然說師父尊重徒弟的選擇,也讓徒弟選擇她想要走的道路,但也要看那是一條什麽樣的前路。若是明知是一條會滋長心魔的歧路,必是會想法引導徒弟遠離此路。
“師父……”女童發出了迷糊的呢喃聲,“您竟是還回來了。”
雲善淵抱着女童,這裏是樹林也沒有落腳地,只能到山中洞裏先歇一晚。
女童在功力全失的情況下跑了一路,看她身上被劃破的衣物,極有可能是在躲避什麽追兵,她的狀态并不好,難免發起了高燒,也就說起了胡話。
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像是三師妹的偷襲讓她徹底失去了長大的機會,像是二師弟與三師妹去了無量山,她再也未能見一面二師弟,像是她也報複回來了将三師妹的面容毀去。
雲善淵大致能通過這些話勾勒出一段三位師兄妹之間的愛恨情仇,她更不明白了,同門相鬥已然是到了暗害明鬥彼此的地步,做師父的竟是管也不管嗎?或者說一切發生之際,女童的師父已經過世了。
只是這個門派也是奇怪,雖然所習武學已然超出了一般武學的境界,但是師父對于弟子的心性成長似是并不在意。
需知‘教不嚴,師之惰’,一個大門派中難免出現一兩個例外,但大多數弟子的心性還是與師父的教導有關。
小老頭吳明有一句話很對,人貴有自知之明,越聰明越要有自知之明,否則就會迷失自我。武功越高,心境也要能與之相配,否則早晚都會迷失自己。
可以從女童的呓語中聽出,她是大師姐。
這一段糾葛發生在最先入門的三位師兄妹之間,也就是說為師者壓根沒有關心過徒弟的心境成長。這是多心寬才放任徒弟們自行摸索,并且完全不加引導?或者說,這位師父不幸地早早過世了?
“你那師父也是個怪人,他若非早逝,我真不知是否該說他對你們這些徒弟當真絕情。若非絕情,怎麽能毫不關心。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對徒弟如此,對師父也是如此。”
雲善淵越發地不解,她說了這句之後,也只得先将女童安置到了石洞中,以內力為女童降了高熱的體溫,再将女童身上擦傷的傷口處理了。
她又想到女童嘴角那抹殘留的兔血,只怕那也與武功的恢複有關,極有可能要服用活物的鮮血才能夠調整內息,便想着去抓一只山雞回來。等到女童醒了說不定就有用,即便沒用也可以自己吃了。
雲善淵先一步離開了山洞,躺在草堆上的巫行雲睜開了眼睛。
巫行雲的眼角多了一絲淚光,時至今日,她怎能不明白逍遙子有多絕情,這種絕情比起無崖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巫行雲活了九十多歲,該明白的,她早都明白了。
她讨厭男人,是因為苦戀無崖子而不得,更是因為無崖子的絕情。
他們即便做不得情侶,可是無崖子接管了逍遙派掌門之職,李秋水殘害她至此,偏偏無崖子什麽都不曾作為。若說是她沒有告之無崖子所受之苦,那麽他們十多年的師兄妹情誼,無崖子也從未想過到靈鹫宮關心她一句,哪怕只是一封信都沒有。
若說此生除了無崖子之外,她還對哪個男人有過感情,不是戀情而是濡慕之情,那便是師父逍遙子。
逍遙子最先收她入逍遙派,教授于她絕世武學。
當她六歲之際,她還無法明白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的致命缺陷并非每三十年喪失內功一次,而是她的身體只能保持在女童之軀,長達二十多年的時間。這二十年聽着簡單卻是無比的煎熬。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脫胎于不老長春功,逍遙子本人修行過不老長春功,修煉時必飲鮮血,這并非逍遙派的武學,而是逍遙子從別處習得的武學。
巫行雲記憶中她的師父一直都保持着年輕的面容,他明白從何時修行此功,那麽身形就會停留在何時,除非第一次大成,否則不能改變已定下的身形。
武功見識如逍遙子,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大徒弟六歲開始習得此功,将來要經受怎麽樣的心理痛苦嗎?
巫行雲是逍遙子的大徒弟,若是沒有逍遙子,她只是一個會餓死的孤兒。
逍遙子後來又收了三個徒弟,二師弟無崖子在二十多歲時被傳以了掌門之位,而逍遙子将靈鹫宮留給了她。她并不遺憾未能接任掌門,因為無崖子的武功在她之上。然後逍遙子翩然離去,再也沒有出現。
巫行雲不願仔細琢磨過去,逍遙子是否不知徒弟們之間的暗流湧動,是否對徒弟們的将來漠不關心。也許她的師父心中自有逍遙天地,不在意這些世俗的感情,也希望他們可以超脫而逍遙,可是逍遙子從未告之于她要如何修心。
逍遙子是師父也像是父親,對于如師如父的逍遙子,她自是抱着崇敬濡慕之情,才會在高燒恍然之間錯認他人。
這人太像了,像她心中的逍遙子。不是面容,而是淡定從容的氣度,讓人一見便覺得平靜祥和,又是帶着一絲溫情。
只是,巫行雲知道那是假的,她心中的逍遙子不是真的逍遙子。有些事情經不起琢磨,而其實她從未有過一個真心關懷過她的師父。
活到了九十多歲,她只能借一個陌生人之手,感知那份從來都是虛妄的溫情。
多麽可悲又多麽可笑,一個陌生人對她都比自己的師父要好上那麽多。
她知道逍遙子沒有死,逍遙子的武功早就出神入化,她多麽希望師父能回來見她一面,就像父親見一見女兒,可是沒有,一次都沒有。
巫行雲冷了臉擦掉了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山洞。她的錯認只是一瞬,她不能殺了此人,便只能離開,遠離這種根本不存在的溫情。
雲善淵拿着兩只山雞回到洞裏,便是發現人去洞空。“看來你是沒有口福了,我的燒雞手藝還是不錯的。”
人都走了,雲善淵想要獲知女童修行的武功與她的門派一事只能擱置一邊。不過,女童跑得倉促,她身後可能有追兵,也就是說這一帶該是發生變故。
既然暫時找不到星宿海,不如就去了解一下這裏究竟出了什麽事情,必然是江湖中事,說不定會有人知道星宿派所在。
雲善淵在洞中休息一晚,繼續進入山林中,還真讓她遇到了一夥人,說是要集結反抗天山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