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雲善淵再度睜開眼睛時, 她感覺到自己被河水送到了一處樹林河灘邊,全身都有些疼。一則是因為逐河流而下難免被河中暗石碰撞到, 二則是因為她在借着原身的屍體還魂時, 強大的神魂之力與軀體對沖造成了損傷,而今神魂與軀體之間維持着一種詭異的平衡。
她試圖運行內力想要修複暗傷,卻是只對外部沖撞的傷勢有效, 對于神魂之力造成的損傷并沒有多大的效果。
而且,她一旦試圖引動更多的力量,像是感悟而得的自然之力去治療身體,神魂與軀體之間詭異的平衡似乎就會被打破。若是執意做下去,則很有可能發生像是上一世與午怺比試頓悟所感時, 神魂之力沖破軀體的事情。
如果時機未到,神魂之力還不夠強大能凝結己身, 卻是沖破了軀體, 恐怕就要變成孤魂野鬼消散在天地間了。
時至今日,雲善淵對于身、心、神的感悟已經很深刻,她可以感覺到借用別人的屍體還生之道已經走到了盡頭,必須在這一世感悟天地, 使得神魂之力更為強大以而獲得己身。
這一世不會太長,因為神魂與軀體之間維持着詭異的平衡, 這個平衡不會長久, 可能在一場高手對決引動天地之力時就被打破了平衡,也可能一旦感悟到了就會突破軀體。
更加通俗一些說,倒有些像是魂不能很好地附體, 只怕留給她的時間最長也就是三五年。
雲善淵知道不能急切,她也相信自己可以在此世感悟并突破。
此世原身是身中幾種混合毒而死,因為她進入軀體時神魂之力的沖撞,無法獲得原身死前的全部記憶,唯有得知了她所記憶深刻的部分。
原身名叫阿紫,從小就生活在星宿派,這個門派從上到下,多是卑鄙無恥之徒。
她在師父丁春秋與慕容複的對決裏,因為中毒而被弄瞎雙眼,然後似是被一個人帶離了那個亂鬥之地,卻是在行路途中被毒蛇咬了。
蛇毒與阿紫體內的毒混合到了一起,不僅僅是被毒瞎雙眼的毒,還有阿紫之前所修武功時身體沾上的毒素,幾毒混合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劇毒。阿紫便一下子摔入了河,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就死去了。
雲善淵并未從阿紫所殘留的記憶中得知太多星宿派的情況,盡管那應該是阿紫生活了很久的地方,但阿紫記憶最深的是她已故姐姐阿朱,還有她喜歡上的姐夫喬峰。
喬峰、阿朱,這對雲善淵來說是一絲模糊記憶的名字,他們該是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所知的武俠人物。但那已經是幾世相隔,對于最初世界的往事,這些不重要的部分她已然全都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雲善淵經過了輾轉多世,她早就明白了是耶非耶、一花一世的道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曾在書上的人物也是真實的存在。
書的記錄只是他們生活中極小的一個片段,說不定那寫書人正是無意得靈感于天外,才有了筆下的故事,寫書人在另一個世界的人眼中也就是書中人。何況盡信書不如,因為真實的世界一變則萬物變。
撇開這些不談,阿紫臨死之際并未留下遺願。
雲善淵可從阿紫零星的記憶中看出她是什麽樣的人。
父親雖然是當今大理鎮南王段正淳,但生父生性風流,她的母親阮星竹只是段正淳的衆多情人之一。偏偏阮星竹作為母親,她生下了阿朱與阿紫,卻未撫養她們長大,兩姐妹各有各的成長際遇。
阿紫從小長于心狠手辣卑鄙之徒衆多的星宿派,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行為手段亦是與星宿派很多人一樣的陰險刁蠻、不講情義。
随着阿紫年齡漸長,她的貌美長相更是引得師父丁春秋的窺觊,阿紫偷走了神木王鼎逃出了星宿派來到了中原武林,方知自己的身世。她遇到了溫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姐姐阿朱,還有阿朱的心上人喬峰。
阿朱擔心蕭峰會殺死父親段正淳,更怕喬峰難敵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兩相為難之間,她甘願在青石橋上易容成段正淳受過,而被喬峰失手打死。
阿朱臨死前将阿紫托付與喬峰照顧。
阿紫卻感于阿朱與喬峰的愛情進而喜歡上了喬峰,為此更是不惜用毒針射傷喬峰。
雲善淵只得了斷斷續續的記憶,她已然能明白阿紫對喬峰的執念,這種執念也不能說不是喜歡,但這是雲善淵完全不能認同的喜歡一個人的方式。
阿紫自是恨弄瞎了她眼睛的丁春秋,但更是懼怕這位師父,所以她死前并未有一定要報仇的想法。阿紫亦是想要追逐喬峰,但她亦不知如何才能讓喬峰愛上她,所以她死前更多則是茫然。
雲善淵既是進入這具身體,她也想還了與阿紫的一段因果。
但是喬峰顯然深愛已故的阿朱,對于這種感情的事情,她從不會勉強別人做什麽。那就只能在來日遇到丁春秋時,還了阿紫的眼盲之仇,算是她能為阿紫做的事了。
不過,雲善淵并不想用阿紫的面容示人,只因為阿紫的過往牽扯之人太多了。
從記憶中能模糊地得知阿紫将燒紅的鐵頭模型套在一個男人頭上,将他變作了毀容的奴隸。阿紫對這一做法顯然不以為意,所以她的記憶中這一段一點都不深刻,讓雲善淵無法得知那人是誰。
外加牽扯與阿紫有關的星宿派一衆人,還有阿紫那對父母,以及阿紫根本沒留下清楚記憶的同父異母兄妹等等。
這一大串複雜的關系糾纏,讓雲善淵決定改變容貌扮作一個男人。
阿紫已然死去,世間不會再有阿紫的存在,就讓阿紫安息。
此後,有的只是眼盲的男子雲善淵。從容貌到性格,甚至是性別上都改變的徹底,世上不會有人将她錯認。
雲善淵輕輕摸上了雙眼,這一世她确實眼盲了。
阿紫所中的劇毒,外加神魂之力沖撞了軀體,讓她無法治愈這雙眼睛。不算旁人有逆天的手段,她若是能使雙眼恢複光明,也就是感悟大成,那也就是神魂離體之時。
只是,此時此刻雲善淵并未因為眼盲而心生一絲害怕。
她反而微微笑着,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男裝換下了阿紫的衣物,将它焚燒殆盡,也将阿紫所攜帶的一衆物品,像是神王木鼎等都深埋了起來。
她又是細細摸着這張臉,取出了易容用具,便幻化成了另一人的模樣。
雲善淵打算現在這處樹林中生活一小段時日,一來是增進內力,二來是熟悉一下黑暗的生活。雖然她也曾失明過,但那時身邊有醫術高絕的老妪,而她多半是癱瘓在床不能到處走動,如今是要靠她自己一點點摸索了。
在失去了視覺之後,以聽、觸、聞、感、嘗等感官去認知這個世界,這定是別樣不同,黑暗中有一個更為接近天地自然的世界。
她既是已然踏入天人之道,如今能夠這樣接近天地,那麽她何須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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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之後,雲善淵離開了樹林,走入江湖接觸人群能給她更多感悟的機緣。
盡管阿紫留下的絕大多數記憶對她而言都沒有用,有一點卻有些意思,阿紫會龜息法。而阿紫的記憶中,星宿派以多毒辣的武功著稱,阿紫從丁春秋處偷的神王木鼎片刻間便能誘引毒蟲到來,借着毒功修行化功大法。
雲善淵自己頓悟出了龜息之法,與阿紫所習之法有些區別,但本質都是遵循自然之道。前段時間江湖上出現了珍珑棋局,而又爆出星宿派似乎與逍遙派有所關聯。
雲善淵已知的消息太少,但是僅以龜息大法一門武學來看,她就能推測逍遙派是個有意思的門派,它的武學與衆不同,似是與自然之道有所關聯。若是能遇到逍遙派的傳人,坐而論道也是不錯。
當然,雲善淵很明白門派弟子良莠不齊的道理,有時即便遇到了武功高深之人,說不定他對武學的感悟也是不夠深刻。
這就是給她提供一個大致模糊的方向,具體遇到什麽人,能有什麽樣的際遇,還是要走入江湖才知道。
雖說是要走入江湖,卻還尚不知曉究竟身在何地,僅從樹林的植物與氣候判斷,這裏應該是靠近南方,具體的方位還要走到有人煙的地方打聽。
至于天大地大,之後想要往哪一處,這個問題倒是還沒有想好。
她也不知道逍遙派在哪裏,也不是一心一念必須要見一見逍遙派傳人。而談及為阿紫還了眼盲之仇,她也沒從阿紫的記憶中獲得星宿派的具體位置,只知道大概在甘肅一帶。
就在雲善淵想着這些問題,她慢慢行至了樹林邊之時,卻是聽了一男一女的聲音。
“雲中鶴,你這個淫賊居然敢背後偷襲,有本事你解開我的穴道,我定是不會放過你!”
“嘿嘿,木婉清,你當我蠢嗎?解開你的穴道,讓你用暗器射殺我嗎?我不蠢,只要能止住你,成了我們的好事,什麽手段不可以。這次沒有段譽那個小子壞事,你還能逃得了?”
“不要過來!你聽到沒有,你敢碰我,我一定要将你千刀萬剮!”
“殺了我?你有本事就盡管殺,但是現在我必是不會放了你,我可是惦記你很久了。”
借着就是一陣衣服撕裂的聲音,還有女子恐懼的驚呼聲。
雲中鶴的手正要碰到木婉清的肩上,他就頓時僵在當場,然後被一股狂風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撞得他四肢都要散架了,卻還是一動都不能動。
“誰,有本事出來!別在哪裏裝神弄鬼!”
“心若無愧,何懼有鬼。”雲善淵飄然而至,一腳精準地踩到了雲中鶴的胯.下之物上,讓雲中鶴慘烈地一叫,他聽到了一陣斷裂的聲音。
雲善淵卻是厭惡地微微皺眉,她嫌棄葬了自己的鞋子。雖然她目不能視見不到雲中鶴的表情,卻能從雲中鶴身上感到一種讓她不适的氣息,可以說這是一種散發出的惡念。“你不是第一次行奸.淫.女子之事了,你做過幾回了?”
“他做過幾回了?!他是四大惡人中窮兇極惡的雲中鶴,專以奸.淫.女子出名。”木婉清不等雲中鶴說什麽就先喊了出來,“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雲中鶴穴道被封動彈不得,偏偏身下之物斷得讓他痛到了極點,這下是輕功再高都想逃也逃不了了。“我怎麽記得幾回,數都數不清了。有本事殺了我,否則我們四大惡人……”
雲中鶴尚未說完,他就瞪大了眼睛,就見一片樹葉徹底地割斷了他的胯間之物,而他的啞穴被封了。
“你說的是實話。既是如此,你便體會一下閹割之痛,等那血流殆盡之時,便可以解脫了。”
雲善淵不再理會雲中鶴。采花賊能排上她厭惡之事的前三了,幾乎都不可能從她手下活下來。雲中鶴既是毀去了那麽多女子,他今日就必須要把命留下。
雲善淵走向了木婉清解開了其被封的穴道,卻在這一刻聽到了迎面而來的風聲,她一把握住了木婉清的手。
“木姑娘,你這一巴掌怎麽也不該落到我的臉上吧?”
“誰讓你都看到了!”木婉清一只手捂住了身前的碎衣,剛才她的衣服已經被雲中鶴撕裂了一半,而她又想要掙開被制住的手,一用力卻發現雲善淵已然朝後一步退去。
雲善淵微微搖頭,“若說的是非禮勿視,木姑娘則不必擔憂,我是眼盲之人,什麽都沒有看到。”
木婉清不敢置信地看向雲善淵,這人橫豎都看不出來是瞎子,“你騙人的吧!那也找個好點的借口,不如說你其實是女扮男裝,但那也一點都沒有說服力。”
“木姑娘,我的雙眼确實不能視物,你若讓我證明自己是個瞎子,這可有些為難我了,是怪我眼雖盲,心未盲嗎?”
雲善淵說着溫和地笑了起來,
“我算也是救了你一場。雖未到救命的地步,可也是一份恩情,我不求別的,正好能證明我眼不能見,也讓你還了這份恩情。
我尚不能很好的判斷各物的顏色,畢竟其他的東西能觸摸感知,可是顏色如何還需有個人先說與我聽,我才能記住那種溫度感覺。如果你願意,可否助我一次?對了,我姓雲,名善淵。”
木婉清心中尚且懷疑,但是對上了雲善淵溫和的笑容,她那些質疑的話都咽了下去,這會再看雲善淵,此人宛如從春風中而來,溫文儒雅讓她不自覺地就應下了。“好,我也不喜歡虧欠別人。”
木婉清說到這裏,她從行禮中取了一件衣服披在了身上。既是有恩的要還,那麽有仇的也要報。她走向雲中鶴,在他身上捅了好幾刀,看到他咽氣了才轉身。
“你想在哪裏去記住那些顏色?可先說好,我最多陪你半個月。”
“半個月足夠了。”雲善淵想從日常之物開始辨識顏色,她拾起了木婉清被撕裂的一片衣物,“就從衣物開始吧。不同顏色的衣物,在陽光下的溫度不一樣。這一件該是深色。”
木婉清點頭說到,“是黑色的。你也不怕我騙你。”
“木姑娘當是善良直率、爽朗大方的絕色女子,我不信你會騙我。”雲善淵說着反問,“我說得對嗎?”
木婉清臉色微紅,什麽對不對的!這人說得誠懇好聽,也不知是不是本就擅長甜言蜜語。“行了,不騙你就是了。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瞎子。”
瞎子怎麽能有如此高的武功,怎麽完全看不出對于生活的沮喪,怎麽看着就和正常人一模一樣,應該說是比普通男人都好看上百倍。
“你看不見了,一點都不難過嗎?”木婉清直言便問了,她又覺得不該多問,“當我沒問過這句話。你請我助你認識不同的顏色,怎麽不找你的朋友幫忙?你原本應該是能看見吧?否則怎麽會活到十九二十歲了,才開始辨認顏色。”
雲善淵點頭大方地承認了,“幾個月前,我病了一場才瞎的,确實沒瞎太久,還沒能完全好好适應,有不少要學的。至于為何不找朋友幫忙,友人已然兩世相隔,他們想助我也幫不了我。”
木婉清自是認為雲善淵是遭到大變,即便她武功再高,可是江湖詭異,說不定是什麽親朋都被害了。
“只是也不見你多傷心啊,眼瞎也不難過,見不到朋友了也不難過。”
這句話木婉清說得很輕,但雲善淵還是聽到了。
雲善淵摸了摸左手手腕衣服下的玉镯,她能從上一世瀕死帶了的東西,只有花滿樓所贈的玉镯與木簪。
她為何要難過?眼盲是身處黑暗之中,這就是她與花滿樓最近的距離。
他們不能在同一片藍天下生活,但是他們都在穿過黑暗去感知更廣博世界的路上。如此想來,便似不曾分別一般。那麽何悲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