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
起初, 問月樓的出現并未引起江湖中人的重視,但是随之而出的那把圓月彎刀, 盡管真的見到它的人極少, 可是不知何日起,有關昔日魔教在中原武林兩次大戰消息的彌散,越來越多的人都有些說不出的驚恐。
有關那把天下無敵的魔刀, 它的刀鋒所染上的血與奪走的命,在世聽聞過那段過去的人無不是搖頭哀嘆,那是真的邪魔,它嗜血而殘忍。
第一次的大戰江湖有謝曉峰大敗魔教教主,第二次的大戰是丁鵬自己選擇了消失。那麽這一次, 魔刀再度橫空出世,問月樓仿佛一夕之間紮根滿布江湖之中, 又會讓多少人死去。
只是, 問月樓樓主午怺并沒有大開殺戒,甚至有些年輕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地去問月樓挑戰午怺,竟是還活着離開了問月樓,而他們無一不贊嘆午怺是個魅力無雙, 讓他們心甘情願臣服之人。
如此的問月樓樓主,并非昔日讓江湖動蕩的魔教傳人, 但是卻引得更多人的害怕, 像是武當木道人之類的大門派高手更是警惕,就怕這樣深不可測之人擅長蠱惑人心,會讓江湖陷入一片血腥之中。
故而, 八月十五午怺的邀戰帖一出,便是引得江湖一片沸騰。
今年的江湖真不太平,四月十五葉孤城與西門吹雪在紫禁之巅一戰夠刺激,可是大內皇城之中能去觀戰的人非常少。
時隔六個月之後,在十月十五日,東海之側将又有一戰,這回想要去看個究竟的人不少,偏偏東海那麽大,到底是在哪裏一戰?想要知道具體決鬥地點的人很多,可惜對戰雙方并未作出回應。
午怺自是找不到的,而知道雲善淵下落的人更少。
當初雲善淵被青衣樓追殺之時,都無人知道她的蹤跡。後來霍休身死,青衣樓解體,那場追殺也就不了了之。若說要問雲善淵的蹤跡,江湖人大概只得去問陸小鳳了,然而陸小鳳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度也是是失蹤了。
其後,人們才知道除了東海約戰的将至之外,剛剛發生了南王謀逆沒有多久,太平王世子竟然也起了不臣之心。
愛管閑事的陸小鳳又被卷入了此事,才會失蹤了幾個月,好在最後關頭陸小鳳得以誅殺了宮九,才讓這場動蕩朝野的謀逆沒有向最壞的方向的發展。
這就是江湖,無時無刻不是波瀾橫生,有時是小風小浪,有時是狂風驟浪。
十月初十,距離東海之戰還有五天。
不管外面掀起了何種波瀾,百花樓依舊是一派平靜祥和。
雲善淵在八月十五接到了午怺下的戰帖之後,她與花滿樓就從西向東回了金陵城。若是沒有這張戰帖,他們也是到了回程之時,因為十月十五的決鬥之日,距離十月二十六的婚期僅有短短九天。
午怺并未對外宣布的決戰之地,就在潮汐出入可經的候濤山,它東瀕滄海,南吞甬江。從金陵城到鎮海的候濤山,大約需要三四日左右,故而十月初十會是雲善淵留在百花樓的最後一日,翌日一早,她便要出發去東海之側。
十月初十是兩人回到金陵的第十天。這十天,雲善淵就住在了百花樓。
這一日也如過去的九天一樣,她在天光未亮之際早起,先去了城外小山中練了一遍武,然後回到百花樓與花滿樓一起吃早膳。一般而言,兩人上午便在房中各自看書,下午一起去街上轉一轉,或是去欣賞金陵城內外的風景。
“栖霞山的楓葉已經紅了,若能在太虛亭中倚欄觀楓,就能将如霞如錦的紅葉美景盡收眼底。今日午後我們去栖霞山,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花滿樓笑着對雲善淵如是說到,他已然可以想象亭臺之下琴音悠揚,琴曲之音也吹動了紅葉片片的美景。那樣的美景,自是要與心愛之人一同共賞。
雲善淵将裝古琴的布袋取了出來遞給了花滿樓,“好,終是能聽你彈一曲了,山間楓葉林中的琴曲,想來會別有一番情趣。”
兩人駕着馬車前往了栖霞山,馬車停在了山腳下,他們也不着急趕路,慢慢地向太虛亭走。一路之中已然見到了如雲似霧的紅葉林,偶然才遇到了一兩個同來山中賞景之人。紅葉之下,山中相逢的陌生人亦是點頭微笑而錯身離開,誰又不為這番美景而陶醉其中。
漫山紅葉的美炫目迷人,卻是不及花滿樓三分。
雲善淵看着亭中的花滿樓,聽着從他指間流淌而出的琴聲,從《秋宵步月》到《秋鴻》遠達,又從《洞庭秋思》到《秋水》虛渺。
花滿樓的琴音少見秋日的寂寥,而是将人引入了歷經歲月淘洗沉澱的水天一色,這讓雲善淵已然沉醉在高曠空澈的暢然自适之境裏。
當琴音停止之後,餘音還在山間環繞,讓枝頭的紅葉也忍不住随樂而動,落在古琴之畔。
花滿樓收回了放在琴上的手,望向身側的雲善淵,他一直能感到那道沉醉的視線,被如此注視着,讓他也忘記了指間的琴弦,仿佛與雲善淵兩人在曲中相逢,共醉在秋色之中。此刻琴音已止,但雲善淵依舊是目光灼灼。
“真有那麽好,讓你還留戀其中回不了神嗎?”
雲善淵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花滿樓的側臉,“琴音是迷人,但你更迷人,讓我如何不為你着迷。估計我是一直回不了神了,你說怎麽辦?”
花滿樓聞言笑意更甚,伸手輕輕刮了一下雲善淵的鼻子,“還能怎麽辦,我這就陪你一起醉在其中了。”
雲善淵也溫柔地笑了起來,她撚起了古琴之畔飄落的紅葉,楓葉之下果然有攝人心魄的美景,她逃不了也不想逃。
“好,我們一起醉。不過,今晚陸兄也要來湊熱鬧,他一心惦記着大閘蟹,是不會錯過晚上這頓的。”
花滿樓收到了陸小鳳的書信,陸小鳳在信中提到他會備上兩壇上好的花雕,就等着今晚可以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
“陸兄特意從京城繞道神針山莊,為我們去取昏服,這一頓是該讓他盡興。”
雲善淵與花滿樓的婚期定下之後,依照雲善淵的意思不用大辦,在花家與親朋好友一起聚一聚,見證這場婚禮即可。
即便婚禮從簡,但還是要準備好一套昏服,若讓雲善淵自己動手繡嫁衣着實有些為難她,神針山莊的薛老夫人主動開口,為兩人量身定制了昏服。這兩套衣物當然是重要之物,陸小鳳便說他會去一次神針山莊,親自為兩人将喜服送到百花樓。
“算算時間,陸兄也快到了。”雲善淵說着幫花滿樓一起收好了琴,兩人踱步緩緩下了山,她也期待神針山莊所制的鳳冠霞帔。
百花樓之中,陸小鳳先到了一步,他在二樓倚欄喝着茶,就看到了從街那一頭走來的雲善淵與花滿樓。
這一刻,絢麗的秋光夕陽灑在兩人身上,他們之間所流露出的柔情缱绻,不只讓陸小鳳,也讓與其擦肩而過的行人都忍不住駐足而嘆。
陸小鳳握緊了茶杯,他想到了葉孤城與西門吹雪之戰。葉孤城死了,西門吹雪重回了雲端之上。如果沒有東海之戰該多好,這般良辰美景便能相伴至白頭到老。可是紫禁之巅一戰在所難免,東海之側一戰同樣如是。
江湖中人,江湖生,江湖死,從來都是如此。
雲善淵與花滿樓走到百花樓下,都對二樓的陸小鳳笑了笑。
陸小鳳也是舉着茶杯,他也是一臉的灑脫笑意,既然有些事必然會發生,他們能做的就是在此刻笑對人生。“我把昏服為你們帶來了,你們有沒有準備好一桌的大閘蟹?酒我也備好了,真有些等不及了。”
花滿樓點了點頭,“都已經備好了,這會正在讓蟹吐泥沙,過一會就能下鍋清蒸。佐料也都備齊了,等會能讓你吃個暢快。”
陸小鳳滿意地喝掉了杯中的茶,他看着兩人進了百花樓,沒有繼續坐在椅子上,也走到了廚房。“那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雲善淵将溫酒的小火爐找了出來,“既然你帶來了酒,那你就去溫酒吧。或者你想在這裏綁螃蟹?”
清蒸大閘蟹之前,要将螃蟹洗幹淨,再用細繩将蟹鉗綁起來入鍋蒸。
綁蟹鉗看着容易,但也需要一些熟能生巧的技術,若是不熟練被夾上一兩下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陸小鳳看着花滿樓動作熟練的綁着張牙舞爪的螃蟹,他讪笑了一下,“還是花兄在行,我就不添亂了。”
花滿樓笑着搖了搖頭,也沒多說什麽。雲善淵則是在一邊開始生火煮水,等水煮開後便能将蟹下入鍋中。
陸小鳳見兩人配合默契,他插不進手幫忙,就默默端着小爐子離開了廚房。
在他轉身離開廚房門口之際,剛好看到雲善淵拿着絲帕為花滿樓擦拭了他側臉上濺到的水漬,而後兩人相視一笑,又開始各自做起了手中的活。
陸小鳳覺得此生他都無法忘了這一幕,在這個廚房中并沒有鮮花為背景,有的只是茶米油鹽的味道,這兩人卻讓他看到了繁花盛開的盛景,讓他一個旁人都希望能讓花開不敗。
這頓晚飯自是吃得盡興,蟹肥膏黃的螃蟹,配上甘香醇厚的陳年花雕,如何能不讓人身心愉悅。
陸小鳳簡單地說了說宮九的事情,他也提到了在無名島上遇到的沙曼。在薛冰死後,他總還是慢慢走了出來,沙曼是一個讓他情不自禁的女人。
“這次,我繞道神針山莊就沒有帶她一起來江南。下次,我們四人一起聚聚。”
雲善淵與花滿樓都點了點頭,如果還有下次,那麽就該是婚宴之日。
三人邊吃邊聊天,大概到了戌時三刻,樓外有些起風了。
陸小鳳就提出了告辭,今夜本就很可能下雨,他也不打算宿在百花樓,還是在秋雨未至之前回客棧。
“那麽,我們就二十六日再見。”
陸小鳳深深看了一眼雲善淵,依照她的意思,若是去觀戰也不用告訴她。如果她能活着回來,自是能再見面。如果她不幸身死,也是會葬身大海,不必留下墓碑。
花滿樓應允了陸小鳳,“那就到時再見。”
陸小鳳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他與花滿樓總會再見。不管東海之戰的結果如何,他都要來百花樓看一眼花滿樓才放心。
兩人送走了陸小鳳,又收拾好了碗筷,等一切的雜事做完,小樓之中仿佛突然安靜下來了。日出日落,終是要迎來黑夜。
“我還沒看一眼送來的昏服。”雲善淵打破了沉默,她拉着花滿樓的手走向了他的房間,“兩套都放在了你房裏,你不好奇嗎?”
花滿樓當然也想摸一摸昏服,但他更希望是等到十六天之後,能在新婚之夜觸摸到雲善淵穿着嫁衣的感覺。“薛老夫人的手藝一定很好。”
兩人進了花滿樓的房間。
雲善淵點起了一盞小燈,看到兩套昏服折疊地放在床榻之上,将它們展開一看,果然是流光溢彩,而那上面的刺繡,着實美得動人心魄。
她摸了摸昏服三遍,記住了指間的這種感覺,不再過多的留戀,将昏服折疊好放入了衣櫥之中。
花滿樓就站在雲善淵的身後,聽着她摸着昏服,又聽着她将其折好放入了衣櫥中。這一刻,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此時,樓外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風一吹,吹開了未關好的半扇窗戶,将一絲涼意帶入了屋中。
“一層秋雨一層涼。你明早離開的時候,多添一件衣服,帶在身邊也好,大海邊上的風更寒。”
花滿樓一邊關上了窗戶一邊如此說着,他的語氣熟稔,就像是簡單不過地讓雲善淵別在秋日着涼,要記得添加衣物。但他們其實都明白,他們都不會着涼,也無需添加這層衣物。
雲善淵聽到花滿樓如此尋常的關切,關上衣櫥的手頓了頓。
她就看着昏服的那抹紅被關入了衣櫥之中,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了。你也別光顧着照看花,也要照顧好自己。時間也差不多了,那我先回房睡了。”
“你要記得關窗,別吹一夜的涼風。”花滿樓随着雲善淵走到了房門口,“既是在隔壁,我就不送你了。晚安。”
雲善淵一如這十天以來的睡前道別一樣,她笑着說了一聲晚安,就走出了花滿樓的房間,并順手合上了那扇房門。
只是雲善淵走出房之後,并未轉身走向她自己的房間,就是那樣定定地站在門房口。一門之隔的花滿樓也是靜靜地站在門後,同樣沒有移動半步。
兩人隔着一道門,一動不動,亦是一言不發地靜默着。
樓外的雨聲又大了一些,可以肯定在這場雨過後,會有不少樹葉花朵凋零。
“小愈…”花滿樓忍不住叫了雲善淵一聲,但他卻不知後面該說什麽。
他可以如同尋常一樣讓雲善淵多添衣物,也可以如同尋常一樣與雲善淵道一聲晚安,但他們都知道今夜過後,恐怕不會再有這樣的尋常時光。
“小愈,我……”花滿樓想要再度開口,可是讓他怎麽用一句話說盡餘生想說的言語,那樣的千言萬語只是尋常,卻是最留不住的尋常。
雲善淵再也不能克制心中的不舍,她轉身一把推開了房門,一步向前勾住了花滿樓的脖子,就吻了上他的唇。
花滿樓只覺唇上微涼,他愣一秒,便環住了雲善淵的腰,閉起眼加深了這個吻,讓它從溫柔到纏綿,更多一絲注定離別的瘋狂。
而後,花滿樓就感到雲善淵的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腰帶,他微微松開了雲善淵,深吸了一口,用手按住了她下一步的動作。“小愈,我可以等的,等到我們成親的那一天。”
雲善淵擡頭看着花滿樓,她笑得風流,“就算是我等不了。你應該聽過那句話,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花滿樓聽着雲善淵調笑的語氣,卻知道這次她笑容的背後藏了一絲恐懼。他抱住了雲善淵,“小愈,不要害怕。信我一次,這不是我們的終點。我的厄運在七歲眼盲的時候就用完了,自從那年那天見了你,我知道此後我的生活會否極泰來,不管眼前之事有多困難,卻一定會有一個好結果。你別怕,好不好?”
“七童,今時今日,我才知我還會害怕的,害怕再也見不到你。其實,害怕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它證明我還是個人,是個活人,是個普通人。”
雲善淵聽着花滿樓的心跳聲,她默默流下了眼淚出來。她本就應該懂得恐懼,可是一路走來,卻無法向任何人展露半分。而今,她能在花滿樓的懷中哭一場,但是今夜過後,前路崎岖還是要她一個人走,而她不能再去害怕半分。
雲善淵也想相信花滿樓,可是她信不過上蒼。
“七童,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真的認為遇到我是幸運嗎?若我們從未相遇,從不相知,那你就不必在今夜承受生離死別的痛苦。你還能是那個不見人間痛苦的花滿樓。”
“傻瓜,你怎麽會這樣想。”花滿樓感到前襟的濕意,他摸着雲善淵的頭發嘆了一口氣,“如果我們不曾相遇,那麽我就無法懂得兩情相悅的美好,更不能找到讓我心安的歸處。我明白遇到一個對的人有多難,如果你不曾出現,我的心怕是只能孤獨地老去。即便我會娶旁人,恐怕也是縱然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花滿樓說着為雲善淵拭去了眼淚,“我很早就懂了,凡事都要付出代價,越是美好,代價就越大。難道你認為,我只能享受這份感情的美好,卻無法承擔它的代價嗎?”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舍不得。”雲善淵抱住了花滿樓,她明白在死生之後,看不到未來的等待有多痛苦,情越深越痛。她寧願一人去背負這種痛苦,卻知道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她能為花滿樓做的太少了。“七童,我終是懂了,甜過了頭就是苦,是苦啊。”
花滿樓笑了起來,尚未分離,他已經可以感到心中的隐痛,但這都是他心甘情願的。“是苦,我也甘之如饴,我們總會苦盡甘來的。別多想了,我答應過你,不論如何,我們都要好好過每一天,我不悔,你也不悔,那就夠了。”
“好,不論如何,我們都會好好過每一天。”
雲善淵看着花滿樓的笑容,伸出手細細描摹着他的笑,她确實不悔,也根本不可能後悔認識花滿樓。她終是恢複了一貫的從容,笑着說,“你既是不讓我采花,今夜我留下,我們一起聽雨總可以吧?”
花滿樓橫抱起雲善淵将她放到了床上,他就在邊上躺了下來,“聽雨自是好,若是它下一晚,那便聽一晚。”
樓外的秋雨不停地下着,落在樹葉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街上,那些聲音各不相同,淅淅瀝瀝,如夢如幻。
花滿樓握住了雲善淵的手,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了她平緩的呼吸聲。既是聽見她睡着了,他也便沉沉睡去了。
雨總會停,天總會亮。
翌日清晨,雲善淵依舊早起。
她坐在鏡前,看着鏡中花滿樓輕柔地為她绾起了長發,又見他取出了一根沉香木的發簪插.入了她的發間,發簪像是一抹流雲的式樣。
花滿樓笑着問,“喜歡嗎?我可能刻得還不太好。以後,定做一支更好的給你。”
“很漂亮,我很喜歡,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雲善淵想起了曾見過花滿樓手指受了小傷,原來他那時學習木雕是為了雕發簪,她如何能不喜歡。
她說着從就懷中取出了一個小布袋,将裏面系着羅纓的玉佩拿了出來,放到了花滿樓的手中。“我在無名島上閑來無事刻的,你收着吧。”
花滿樓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它大概有半個掌心大小,雕工卻非常精致,镂空勾勒出了一幅繁花似錦,正是以這些鮮花描畫出了一個花字。這可不像是雲善淵所言,是她閑來無事随意刻的,怕是用了很大一番心思。
花滿樓握緊了玉佩,‘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他如何能不明白雲善淵的深情,便是從背後抱住了她,“小愈,雖說歸期未有期,但我期待某一日可以共翦西窗燭。”
雲善淵緩緩點頭,“好,你要保重。其餘多的話,我也就不說了。我該走了。”
花滿樓松開了手,送着雲善淵離開房間,又送她走出了百花樓,再将她送到了金陵城門口。兩人牽着一匹馬,走到了城門口,他已然無法再送。
“那麽就來日再見了。”
雲善淵最後回望了一眼花滿樓,将他的樣子深深刻在了心裏,“好,那就來日再見。”
此言終了,雲善淵騎上了馬不再回頭地向前方奔去。
她不能回頭,一旦回頭只怕就會生出千般萬般的不舍。她不能再流淚,那些偶然冒出的恐懼與害怕都被抛之于腦後。
這條問道之路是她選的,不改初心,不悔深情,這一路不會簡單順暢,她早就有了準備,那便笑着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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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水官解厄。
雲善淵來到了候濤山山頂,今日此處總有幾位觀戰者到來,她不去想會有誰,此時此刻,已然不用多想。
午怺飄然上了山,站定在了雲善淵面前。“雲善淵,我們今日總算能好好見一面了。”
雲善淵這次看清了午怺的面貌,午怺竟是一個女子,而且與西門吹雪有三分相似。
雲善淵忽然明白了什麽,石霧說西門吹雪是故人之子,卻不提起故人到底是何人。
石霧與午怺原是一對好友,但某一日他們分道揚镳,再也不相往來,很難說西門吹雪是否就是石霧的孩子。畢竟石霧從未以真面目示人,他的霧氣幻化已然可以輕易改變顏容。
不過,午怺今日既然出現在此處,這些就都不重要了。
午怺溫和地笑了起來,“你似是也有幾分驚訝。我從未說過自己是男子,那只怪世人看不穿。二十六年前,我見到了魔教石窟的武功,便是得知了天外有天,我想要去天外一探,只是這條路并不好走。
需知那要經過三個境界,從後天境界到邁入先天境界,再從先天境界邁入天人之道,走上天人之道才有可能求得破碎虛空。你我都在先天之中,需是身、心、神齊修的突破,才能邁入天人之道。”
午怺指了指天空,“其實上蒼很不公平。有的人憑借機緣,得到了一套神秘莫測的武學便可以突破前兩個境界。有的人卻需要一路自行摸索,必須經歷九死一生。
我不知你如何走到今日,我算得上有一點點幸運,幸運地得知天外有天,但是也只是如此了,石窟中的武功總是殘缺的。我為了破碎虛空去更高的世界看一看,已然斬斷一切羁絆,謀求天人之道。我身在這個世界,卻是不知機緣在何處。
既然不知,那麽只有我們一戰。對戰之中,尋求突破。你會怪我嗎?”
雲善淵搖了搖頭,“若說其他人都是死有餘辜,但是你殺了孫大爺,憑此一點,我就不可能沒有半點怨言。但是我知道,在你眼裏只有強弱之分,他礙着你的道了,你就将他除了。我怪你,你也不會有半分悔意。我的責怪,于你而言,沒有意義。”
午怺笑着點頭,“孫琦,他知道太多了,若非如此,他也不必死。不過我說的責怪并非此意,你原本可以慢慢與人相守一世,可是如今卻不得不與我比試,對此你怪我嗎?”
雲善淵再次搖頭,“這都是天意使然,此生此世有了你我的相遇。曾經有位前輩讓我珍惜出現的對手,因為這是一種幸運。作為對手之間的相遇,我不怪你,更不怪命運使然,也必須承認這是一種幸運。”
午怺微微點頭,縱使如此,雲善淵也只談及了作為對手之間的相遇是種幸運。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這句話很有道理,故而我割斷了一身羁絆,可你卻仍想要順應天時,去相信幾乎不會出現的機緣。
我不知是該贊你心性堅毅,而是笑你竟還如此天真。不過,如是沒有你走上了道法自然的逍遙之路,也就沒有我們之間的一戰。所以我該祝福你,也會祝福你,某一天能夠得償所願。”
閑談也就到此為止了。
兩人一同走上了山峰之巅,就在此處開始了一場問道之戰。
侯濤山一帶,原本是天朗雲舒,卻在突然之間便掀起了飛沙走石,使得風雲變色。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兩道身影不斷交錯着。
午怺已經走到了先天的頂峰,她妄圖突破,只能求一戰。
雲善淵面對着午怺,她便是明白了魔的模樣,那是一種逆天而為,與她所行的順應天時截然不同。可以說午怺的道與她的道處處不同,處處相克,讓她被壓制着感受到魔道的力量。
不過,也正是這樣毫無保留的兩相對沖,亦是讓雲善淵對于所持的道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再不斷流失,卻也就是在這樣的高壓之下,領悟到了曾經忽視的感覺。宛如萬物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周而複始,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它們的聲音都彙集到了腦海。
也許在這一刻是将要死去的那一刻,也許在那一刻是能夠死裏求生的這一刻。
雲善淵感到了廣博的天道,仿佛有什麽在神魂中璀璨了起來,她跨過了那道天道的門檻,從先天之境走入了天人之道的起始點。
最先感覺到的雲善淵突破的人是午怺,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便是心頭一空,手中的圓月彎刀先墜落了下去。
一境之差,天壤之別。
如此道與道的相對,雲善淵沒有殺她之心,可是魔道卻是反噬了午怺自身。
她緩緩閉起了眼睛,在這個非常快的瞬間,她宛如聽到了己身緩緩死去的過程,然而她并不悔,只恨未能一睹更高的那個世界。
下一刻,雲善淵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跌落山崖的午怺。
只是,上一秒雲善淵尚且慶幸于活了下來,但是下一秒她便是神魂劇痛。
對于雲善淵而言,她的問道之路有着常人沒有的機緣,就會有常人沒有的艱難。九死一生是艱難,而沒有己身就是另一種艱難。
她一旦邁入了天人之境,神魂之力過于強大,就會沖破了原本并不屬于她的身體,她與這具身體也無法再有關聯,更是使得這具身體在瞬間化作粉塵滅于此世。
雲善淵來不及多做一秒的思考,神魂就離開了這個世界,輾轉到了下一個世界。她知道這怕是最後一次借屍還魂,當此世結束之際,她必須凝魂成體。如果不能擁有己身,不談天人之道,恐怕早晚都要消散于天地間,如何能再與花滿樓相見。
希望此世尋得機緣,大悟之後,在進入下一世之際,以神魂之力凝結己身。
只有在擁有己身之後,她才有可能真的走上天人之道的境界,然後身、心、神齊修,而達到最終的破碎虛空。
雲善淵如此想着就是眼前一片漆黑,再就是感到身體劇痛無比。
以往可以修複原身的神魂之力,如今因為它過于強大,已經不能與所借還魂的軀體相容,甚至是沖破了軀體的某些部分,才讓神魂與軀體到達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她也只能看到原身死前斷斷續續、不甚明了的一些記憶。
由于身體過于疼痛,來不及去思考更多,終是失去了意識陷入了昏迷之中。在昏迷之前用到了龜息之法,因為她正飄在一條河裏,也不知醒來時會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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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之側,一戰驚天,卻是沒有幾人見到這場驚天之戰。
石霧在山崖下找到了午怺的屍體,抱着她不知去了何方。吳明漠然搖頭返回了無名島。
陸小鳳當然也到了侯濤山,他擔心雲善淵,更是擔心花滿樓。他知道花滿樓來了山中,卻是不知其人在何處。
烏雲散去之後,山巅之上未有留下一人。
陸小鳳就知道此生此世再也見不到雲善淵了,他就必須找到花滿樓,他着實放心不下。雖然花滿樓一直表現得能夠熱愛生活,可是入骨的愛戀與死別之苦,只有真的經歷過才會懂到底有多痛。
侯濤山的另一側,花滿樓緩緩閉上了眼睛,慢慢走下了山。
他知道雲善淵消失了,某一刻他聽到了一種太過龐大的聲音,然後他所愛之人就消失在了這個塵世間。不過是一夕之間,他們兩人之間已然相隔了兩個世界,不得而知何日再見。
十月二十五日,入夜。
花滿樓回到了百花樓,樓中與往常一樣,一片漆黑,他不用點燈,而今夜他也不願點燈。
在回房之後,他打開了那個放着昏服的衣櫃,取出了那兩套精致的華服,輕輕地摸着,似乎還能感覺到多日之前,雲善淵觸摸衣物時所留下的溫度。
花滿樓太過希望明日能夠穿着昏服迎娶所愛之人,在新婚之夜感知雲善淵身着嫁衣的模樣,但是兩人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恐怕只能是淚灑新衣。
下一刻,紅色新衣沾上了花滿樓的一滴滴眼淚。
他不知上一次是何時哭,也許是鐵鞋大盜刺瞎他雙眼之時。
七歲之際,他還是孩子,因為眼盲而害怕,因為害怕而敢哭得放肆。後來他緩了過來,就在那一刻找到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也是在那一刻遇到了心上人。
命運讓他們可以重逢,才有了後來的相知相愛。
然而這一次,他已然不可能再放肆地哭。
如此漆黑的夜色裏,他只能默默緩緩掉淚,一個人靜靜地落淚。這些眼淚不能流到天明,當天色一亮,他就要遵守約定,好好過以後的每一天。
此時,小樓外有飄起了秋雨。
雨聲中,樓下傳來了一陣敲門聲。“花公子,丁某深夜造訪,你可否一見?”
花滿樓怔怔地擡頭,從那些與雲善淵相遇至今的記憶中回過神來。
他聽到了那個蒼老的聲音,來人是一個武功高深的老者。他擦幹了眼淚,下樓後為來人在廳堂中點起了一盞燈。“丁前輩,莫非你是丁鵬。”
丁鵬将手中的圓月彎刀放到了桌子上,他便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不錯,我就是丁鵬。今夜冒昧造訪,就是為你送來這把圓月彎刀。它落在了山崖之下,我見到了它,覺得應該贈送與你。”
花滿樓不解其意地望向丁鵬。
在午怺找到圓月彎刀之前,丁鵬是這把刀上一任使用者。這把刀是一把魔刀,為何要特意帶來送與他?
丁鵬摸着圓月彎刀,他蒼老的臉上多了一份悵然。
“世人都說它是魔刀,午怺将它發揮到了一個極致,她以自身入魔控住了刀。我更是親身體會過它的魔性,握住這把刀就能天下無敵,只是也會變得嗜血、殘忍、喪失自我,圓月彎刀會給天下帶去災難。
當年,我以此刀殺過很多人,我以為天下人都負了我,那我何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