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更新(萬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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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斂目看完,下意識地望向梁湛。
梁湛則正望着周素音, 顯得很是無奈、焦慮的樣子。
皇後收回視線, 轉頭對薇珑一笑,“又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不是本宮能夠做主的。”說着站起身來, 到了皇帝跟前,和聲講述原委之後,揚了揚手裏的紙張, 問道, “皇上要不要過目?”
皇帝擺手命歌舞停了, 并沒急着回答皇後,而是對程閣老一笑, “你知道這局棋的來處?”
“臣并不知曉。”程閣老牽了牽唇,“已有數年不曾下棋。”
皇帝笑道, “這是棋譜上的一局和棋。前幾日朕與唐意航反複對弈三局,都無從改變。奇得很。今日朕照着原本的局面落子,你這一步一步分明出于無意, 卻是按照棋局走的。還是奇得很。”
程閣老笑道:“皇上與臨江侯都不能破解的局面,落到臣這兒, 怕是遲早要走成讓皇上掃興的局面。”
“不至于。”皇帝笑容愉悅, “功底還在。”
“橫豎都是和棋, 臣棋藝又已生疏,定是走不出新意。”程閣老适時起身告退,轉到柔嘉和陸開林那邊, 觀望兩人的書法和較量的現狀。
皇帝這才接過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後,點手喚周素音到近前回話,“你字裏行間的意思,到底是錯付了癡情,還是心懷怨恨,朕實在是看不大明白。已經鬧到了人前,也不需藏着掖着,把事情經過講述一遍。”
周素音恭聲稱是,壓下畏懼、羞赧和不自在,娓娓道來:“臣女以往曾有幸見過端王爺幾次,對王爺心生愛慕,王爺後來告訴臣女他真正的身份,更說過上門提親的事。由此,臣女不免以為是蒼天眷顧,得到了一段良緣。
“後來,怎麽也沒料到,事情莫名擱置下來,到近日,雙親更要将臣女許配他人。臣女萬般無奈之下,找到端王府,求見王爺,王爺卻是見都不肯見臣女一面,只命人傳話于我,說他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說過的話只能作罷。
“臣女并不是死纏爛打、不知廉恥的人,如今不能确定的是,當初結識的那個人是不是端王爺。若是有人冒名頂替于他,便是臣女在私心裏冤枉了他;若是他當真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臣女也不會有半句怨言,或是了卻殘生,或是到寺裏落發修行,都可以。
“這絕筆書信,是在鑽牛角尖想尋短見時寫下的,言辭未免偏激,唯求皇上恕罪。”
梁湛一直留意聆聽着周素音的言語,聽完之後,心寬不少。
周素音并沒把話說絕,給他留了餘地——例如她找到端王府那件事,他是親自見過她的,而她說的卻是他命人傳話給他。
這就好。
女子貪心一點,要得多一點,在這時候幫了他的忙。
他斂目看着手裏的酒盅,只等着皇帝傳喚。
薇珑當然也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周素音一席話。
周素音并沒在言語上把梁湛一竿子打倒,留了不少餘地。這意味的自然是不甘心,還抱有幻想。
她在等,等着梁湛逼着她把話說絕。
可梁湛怎麽可能那麽傻?
結果不難想見,周素音不能被梁潇全然利用。
想找的是棋子,找到的卻是一棵牆頭草。
薇珑瞥一眼梁潇,有些好笑。
兄弟兩個在本質上是一丘之貉,誰也別說誰。
皇帝詢問周素音:“在場的人不少,你找一找,看看有沒有你所識得的端王。”
周素音稱是謝恩,回眸望向在場衆人。
她自進門之後就看到了梁湛,此刻不過是做樣子。
梁湛如何想不到這一點,面上挂着悵惘、憐惜的淺笑,緩緩站起身來。
周素音與他視線相撞,瞬間紅了眼眶,片刻後轉身向皇帝回話:“禀皇上,他在場。”
“可是他?”皇帝指着梁湛詢問。
“是。”
梁湛上前來,跪倒在周素音身側,恭聲道:“父皇,兒臣與周二小姐相識的日子已經不短。方才隐約聽了幾句,心裏甚是慚愧。只是,兒臣從沒想過辜負她,更沒想過食言。”
皇帝只詢問周素音另一件事:“你與端王是何時相識?”
“是……”周素音側頭看了梁湛一眼,他眼神溫柔,對她微不可見地點一點頭,像是在示意她只管實話實說,“是王爺今年去山西之前。”
皇帝微微挑眉,繼而笑了笑。這女孩在撒謊,他看得出。但是,這種謊言,是他此刻願意聽到的。“相識、經過,朕都已知曉。”他問梁湛,“你呢?你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險些讓她以為你是始亂終棄的人。”
梁湛語聲苦澀:“兒臣自去年冬日起便屢有過失,不論是在父皇面前,還是在皇兄面前,都沒少行差踏錯。之所以要将求娶周二小姐一事擱置,是因擔心父皇認為我朝秦暮楚,近來二皇兄又身在護國寺清修,委實覺得不是請父皇賜婚的時機。再者,便是不想耽誤了周二小姐的前程。”
朝秦暮楚那一句的意思,皇帝再清楚不過。他忍着沒轉頭去看薇珑,只是不看也知道,這周家二小姐的姿容,委實比不得薇珑。他委婉地道:“朕就算是疑心你三心二意,也是情理之中。你對這女子,的确出自真心?”
“的确出自真心。”梁湛語氣輕而堅定,“兒臣與她相識的時候,心緒十分沮喪,自覺一無是處,後來心緒得以開解,是她無意間的寬慰、體恤。”
不明白父子兩個這些話的,是周素音。
順王妃到了此刻,實在是按捺不住了,起身上前道:“父皇,這件事不大妥當吧?程閣老的次女已是周家媳,且不說周家,閣老就不能贊同這樁姻緣吧?”
周素音聞言心弦一緊。這門親事,真是橫三豎四都受限制。
皇帝卻不理順王妃,命人喚周夫人上前,問道:“周二小姐與端王情投意合,你怎麽看?”
周夫人行禮後道:“回禀皇上,如今周小姐的婚事,已非榮國公府可以置喙——前段日子,長房與二房已經分家各過,日後是福是禍,互不相幹,在分家時說定了的。這是國公、世子一致的意思,臣妾一介女流,唯有聽命行事。”
“對,朕想起來了。”皇帝意味深長地一笑,“前些日子是聽誰說起過這檔子事,一時間就忘了。榮國公近來如何?”
周夫人恭聲道:“近來略有緩解,已不需每日服用湯藥。”周國公只剩等死一條路了,周府連診金、湯藥錢都不需再為他浪費。
皇帝又喚程閣老,“周家要是不分家,你與朕也就拐着彎兒地成了親戚。可就算是周家兩個房頭分家各過,成了陌路,這事情也關乎皇子,你怎麽看?”
程閣老悠然一笑,“若是情投意合,臣自然樂得看到兩人成為眷屬。歸根結底,還要看皇上的意思,再就是八字合不合。”
“說得對。”皇帝滿意地一笑,命人去喚欽天監的人,又吩咐程閣老,“你也是通讀易經、奇門遁甲的人,這就給他們兩個算算八字,看看與欽天監的結果是否相同。”
程閣老謙辭道:“真正通讀易經、奇門遁甲的人,是臨江侯、陸指揮使,而且他們能學以致用,臣卻只是略知一二。”
“你啊,如今總是恨不得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皇帝笑容愈發愉悅,“唐意航不在,那就這樣,你和陸指揮使給端王、周家女合一合八字。”
周素音垂眸,手緊緊的攥成了拳。周夫人刻意稱她為周小姐也罷了,那本來就是冷心冷肺的人,可皇帝現在也是周小姐、周家女的喚着,用意不過是當衆幫程閣老和周家與她的門第撇清關系。
那麽,落在別人眼裏,她不是高攀又是什麽?今日涉險行事,得到的卻是個高攀的下場,即便是真的如願嫁給梁湛,那麽日後也是任他搓圓揉扁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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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顧不上別的人與事,這會兒忙裏偷閑地抱怨道:“父皇,陸指揮使還在與兒臣比試詩詞呢,您是不是忘了啊?”
皇帝哈哈地笑起來,“放心,他能兼顧。”
“這豈不就是料定他能贏我麽?”柔嘉小聲嘀咕着,不服氣地看住陸開林。
陸開林對她一揚眉,心說你到底是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打量我從小就只會給你爹跑腿、盯梢、舞刀弄槍不成?這到底是看不起我呢,還是看不起奇才唐意航?——我可是奇才的知己,沒兩把刷子說得過去麽?
柔嘉對上他銳利的透着些許不滿的視線,只覺得他眼睛太過明亮,亮得讓她不能長久直視,片刻間就敗下陣來,氣惱地鼓起了小腮幫。
這就不高興了?真是嬌滴滴的公主脾氣。憑你是誰,我也不需陪着小心侍候你。——陸開林在心裏數落着。
梁湛與周素音分別寫下自己的八字,程閣老親自拿給陸開林看,在他近前落座。
陸開林停下手裏的筆,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把箋紙放在跟前,斟酌着。
柔嘉也放下了筆,好奇地詢問程閣老:“這個是讀易經、奇門遁甲就能算出來的麽?”
程閣老笑道:“也不盡然,因人而異。”
柔嘉語氣誠摯地請教:“可你們就能做到。閣老,易經和奇門遁甲,我能讀懂麽?”方才父皇的話她聽到了,感覺精通那兩部書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可那又是她碰都沒碰過的學問。
“女孩子,還是不要學那些。”程閣老和聲道,“那些也要講究緣法,若是無緣,便是難為自己。”
“是這樣啊。”柔嘉即刻乖順地點頭,“那我就不自尋煩惱了。”
程閣老委婉地道:“最要緊的是,殿下學來也沒什麽用處。”
柔嘉笑起來,“我知道您是好意,不是說我笨。”
程閣老輕輕地笑,語氣真誠:“的确是,殿下是天資聰穎之人。”
陸開林也繃不住笑起來,看柔嘉的時候,眼神不自覺地柔和許多。柔嘉對程閣老的尊重是由衷的,說話時根本就是與長輩說話的樣子。他對這一點很欣賞——還好,不是要不得的驕矜性子。
他提醒柔嘉:“殿下怎麽停手不寫了?”
柔嘉道:“等你啊。我也正好換換腦子,橫豎時間還早。”
陸開林也就沒再說什麽,改用工工整整的館閣體在箋紙上寫下合八字的結果。
之前寫包括江字的詩詞的時候,他用的是行書,運筆若行雲流水,此刻的館閣體則是分外工整——兩者都是賞心悅目。柔嘉多瞄了兩眼,順道知道了結果——梁湛與周素音的八字相合,只要皇帝高興,就能讓他們成親。
也好。
梁湛想娶的只有兩種女子:薇珑,或家世顯赫的閨秀。
他若娶了被周家分出去的二房之女——還是一門心思要嫁他的女孩子,在婚事上打歪主意的心思再不能有。最關鍵的是,身邊有了妻子,就沒了觊觎薇珑的餘地。往後要是想再為薇珑鬧什麽是非,任何人都不需再給他臉面,就算指着他的鼻子罵他,他也只能受着。
柔嘉無意間一瞥,發現梁潇與順王妃正站在一旁,微聲說話,前者面色愉悅,後者則有些惱火。
她不明所以,也懶得去管。
梁潇正在和聲給妻子擺道理:“這結果也算不錯了,起碼斷了他通過親事找到左膀右臂甚至靠山的可能。你高興些,別再說別的話。”
順王妃不甘地道:“可你最早不是這樣打算的,不是想讓他身敗名裂麽?”
“那時我不是沒看出周家女的心性麽?”梁潇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在我面前一番唱念做打,我還真被她騙了,以為她一定會當衆斥責端王始亂終棄。可到底……還是虛榮,還是想成為皇家媳。罷了,日後再收拾她。”
“這個小賤人……”順王妃斜睨着周素音,“想與我做妯娌?好啊,總有她後悔的時候!”
這時候的周夫人,回望自己座位的路上,望着厲夫人,輕輕一笑。
厲夫人十分不自在,迅速別開了臉。
廖大太太擡手示意周夫人過去說話,周夫人颔首,知會了太夫人一聲,緩步過去。
厲夫人心裏真是雲裏霧裏的,弄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自家老爺先前跟她說的清清楚楚的:商陸是端王的謀士,端王親口提起讓商陸娶周二小姐的事,她要做的是務必讓周夫人知道商陸已經回到京城,并要娶周二小姐。
可現在呢?周二小姐貿貿然前來,短短的時間之後,皇帝已經命人給端王與她合八字了。
多諷刺。
原本是要甩給謀士的女子,一轉臉就成了自己要娶的人……
厲夫人這樣想着都替梁湛尴尬,展目望去,見梁湛倒是神色如常。也是,此刻就算惱火得發瘋,又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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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已經料定結果,轉去更衣。
薇珑便順勢回到太夫人身邊。
太夫人悄聲把厲夫人找周夫人說的話轉述給她聽。
若是在當時,薇珑一定會惱火,而到了此刻這情形,聽來便只有滿心笑意。
太夫人也是覺得特別可笑,“這會兒想起來,真不知道厲夫人圖的是什麽。”
“要是沒有周素音這一出,這事情就不是笑話,而是一根刺了。”薇珑思忖之後,站起身來,先去知會了若馨一聲,繼而回來對太夫人道,“娘,我服侍着您去外面走動走動。坐久了也累得慌。”
太夫人聞音知雅,攜了長媳的手,到了外面。
婆媳兩個閑閑地走出去一段,薇珑把當年廖家姐妹與商陸、周國公的舊事告訴了太夫人。這是太夫人有必要了解的——很明顯,梁湛想用商陸其人惡心或是刺痛周夫人,今日這類事大概還會出,說起來已經關乎端王府和周府的過節,總讓太夫人蒙在鼓裏,便是她不曉得事理了。
但是,她只字未提程閣老與周夫人的那段緣分,這件事與別的不同,是兩個局中人的秘辛,更是他們一生的痛。
太夫人聽完,心緒複雜,到最終,則是為周夫人可惜,“當年是那樣有才情的一個女子,就這樣耽擱了一生。”
“是啊。”周夫人針對一些家事都向薇珑開誠布公的事情,薇珑也如實告訴了婆婆,“周夫人到底是做母親的人,做到這一步,我還有什麽好說的?”她也知道,婆婆偶爾會擔心她沒腦子、錯看了人。
太夫人嘆息一聲,握了握薇珑的手,“我總算是真正明白了,也放心了。”又笑着點一點薇珑的面頰,“怎麽不早告訴我呢?”
薇珑笑着解釋道:“您之前都讓我去見周夫人,我以為您已經知道了。”
“知道點滴而已,哪兒想得到事情這樣錯綜複雜。”太夫人道,“修衡就算知情,也不會放在心裏,更不會叫人告訴我。”
“那以後有什麽事情,我都及時告訴您。”
“這就好。我有什麽犯嘀咕的事兒,也會當下問你。”停了停,太夫人如實道,“你之前與周夫人來往,我面上再贊成,偶爾也是七上八下的,想問你,又怕你多心,覺得我什麽都要管。”
薇珑綻放出璀璨的笑容,“瞧您說的,您不管我管誰啊?”
“真是好孩子。”太夫人的笑容裏盡是滿足與欣慰。
婆媳兩個回去的時候,子弟、閨秀——或者說柔嘉與陸開林的比試已經結束,程閣老正在迅速查閱、核對每個人交上來的答案。
皇後更衣之後轉回來,笑盈盈地詢問皇帝:“端王與周小姐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皇帝笑笑地看着程閣老、陸開林寫出的結果,“自然。為免欽天監的人抱怨別人越權,再等等。”欽天監負責的就是合八字、看天象之類的事情。
皇後側身看了看,笑道:“真是沒想到,陸指揮使也是涉獵甚廣的人。”
“你啊,就是這點不好,眼光有局限,帶的柔嘉都和你一樣。”皇帝低聲道,“你以為錦衣衛指揮使是誰都能幹的差事?沒點兒真才實學,沒有個好品行,哪能勝任?有真才實學的,我不見得瞧得上,可但凡我瞧得上還信任的,就一定是有真才實學的人。”
皇後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是,臣妾可不就是目光短淺的人麽?向來如此,想改已有些晚了。日後皇上多費心教導着柔嘉吧,別讓她繼續近墨者黑。”
皇帝搖頭,“我可不會刻意點撥,讓她心無城府地度日就很好。”
“那也叫心無城府?”皇後險些撇嘴,無奈地道,“今日幸虧是跟陸指揮使較量詩詞,這要是跟程閣老較量八股、跟唐侯爺較量棋藝,不碰一鼻子灰才怪。到時候還不是給你惹麻煩。”
皇帝忍俊不禁,“放心,她就是有那個膽子,程閣老和唐意航也不會接招——大人哪兒有跟小孩子家較真兒的閑情?”
皇後低聲笑嗔道:“那你打量着陸指揮使有閑情跟柔嘉比試麽?——我是擔心你哪日縱着柔嘉胡來,也像今日似的親自發話。”
“怎麽會。”皇帝笑道,“開林私底下随和,好說話;修衡是被幾年征戰磨得性子清冷了,我怎麽忍心為難;程閣老也一樣,入閣這些年,私底下反倒最不願在人前顯露才華,我更不忍心為難——你打量我不是看人下菜碟麽?”說到這三個人,他的語氣一如說起親朋,特別柔和。
皇後展顏一笑,“那就是我胡思亂想了,只是擔心柔嘉開罪你愛重的臣子,這種禍事,我就先承受不來。”
皇帝和聲道,“別總小事化大。誰會跟個小孩子較真兒?”
皇後眉宇愈發舒展。每到這種時候,她都會刻意的小事化大,幫女兒探探皇帝的口風。皇帝的性情,她是很了解的,對後宮所有的人都一樣,願意說話的時候,定是發自心底,不高興的時候,寧可沉默也懶得哄騙誰。
歸根結底,女兒在皇帝心裏的分量、最終的歸宿,都會影響到她和兒子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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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着程閣老特別迅速地審閱每個人的答題的時候,大眼睛裏寫滿了匪夷所思,她走到陸開林身邊,問道:“一目十行這種事,真的有啊?”
陸開林失笑,“這話說的,好像殿下沒看過皇上批閱奏折似的。”
“我真沒看到過。”柔嘉認真地道,“父皇喚我說話的時候,都是得空的時候;我也從來不會在父皇忙碌朝政的時候去請安。”
“原來如此。”陸開林颔首,解釋道,“皇上、程閣老與重臣大多如此,若是看公文、信件之類的時候都慢吞吞,每日便是不眠不休,也不能處理完手邊的事。”
柔嘉颔首,繼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我一直以為一目十行是誇大其詞呢。”頓了頓,又問他,“那你呢?”
陸開林略一思忖,自嘲道:“自然比不得別人,平日只是做些跑腿、盯梢、處置人的事兒。”
柔嘉斜睇他一眼,“亂說。”大眼睛忽閃兩下,又問他,“你故意的吧?”
“什麽?”
“故意這樣說。”柔嘉語氣裏有歉意,“我以前就是那樣看你的,你這會兒就故意這樣揶揄我。”
陸開林笑了笑,“下官不敢。”語畢,從小太監手裏接過一杯酒。
柔嘉繼續道:“還有,比試詩詞的時候,你是故意讓着我,我知道。”到最後,他是故意放緩書寫的速度——其實一直也沒心急過,最後她腦子有些跟不上了,思索相宜的詩詞越來越吃力,他卻不見一絲焦躁,慢慢地比量着她的速度從緩為之。意思很明顯,不想當衆贏她,但也不想輸得難看。
“殿下想多了。”陸開林一笑置之,斂目看着手裏的酒杯,意思是“您可以走了,我想喝杯酒”。
“你喝吧。”柔嘉說。
“嗯?”陸開林訝然失笑。
柔嘉指一指他的酒杯,“你喝你的,我還想再耽擱你一會兒,問你幾句話。好麽?”
還挺客氣的。陸開林笑道:“殿下只管問。”
柔嘉則已示意服侍在側的宮女給自己倒了一杯果子酒,“先喝酒。”說完喝了一小口,對他綻放出的笑容很單純,“我只能喝果子酒,權當陪你了。”
陸開林不再客套,将杯中酒一飲而盡。忙了這一陣子,實在是口渴了。
柔嘉示意小太監給他滿上酒,和聲問道:“唐侯爺棋藝精絕,你棋藝一定也很好。等會兒我要是如你所願贏了你,你能不能指點指點我的棋藝?”唐修衡其人,是她會敬佩、畏懼一輩子的人,沒膽子請教他什麽事,但是眼前人不同。陸開林很随和,笑起來讓她覺得很親切——這輩子就算不能見識到唐修衡精絕的棋藝,能跟他的好友比劃比劃,也值了。
“……”陸開林擡起手來,用拇指尖刮了刮眉心——這會兒讓她繞的有點兒犯迷糊。
她贏了,反倒要他指點棋藝。這叫個什麽賬?她是從哪兒來的算法?他又憑什麽哄小孩子玩兒?
他過來的目的,是看看有沒有适合沈笑山的女孩子。
柔嘉卻因為他無意間的舉動笑了,“唐侯爺不高興的時候,是用食指關節按眉心,你卻是用拇指尖。真是有趣。”
“誰說的?”陸開林訝然,他都沒留意過唐修衡習慣性的小動作,至于自己的小習慣,倒是不會否認的。
“宮裏一些宮女、太監都知道。”柔嘉笑容更加燦爛,之後壓低了語聲,“朝會上,他們要侍奉茶點,時不時就有機會留在禦座附近,沒事可做,自然會打量朝臣。唐侯爺是最顯眼的一個,想不看都不行。每次唐侯爺按完眉心之後,就有人要倒黴。”
陸開林笑起來。唐修衡在朝堂上沒好氣的時候,一定會出言反駁一些人,一定是一針見血,讓人沒法子下臺。
柔嘉繼續道:“宮裏的人,唉……有時候特別枯燥,什麽事都能津津樂道好一陣子。讓你見笑了。”
“沒有。”陸開林見她态度一直真誠且坦率,心裏的計較就淡了,“殿下言重了。”
“那你等會兒能點撥我棋藝麽?”柔嘉眼巴巴地看着他。
“點撥擔不起,若是皇上沒有別的吩咐,下官一定陪公主對弈幾局。”
柔嘉喜笑顏開,“說定了?”
這就又孩子氣了。陸開林這樣想着,唇畔的笑意卻不自覺得加深,“一言為定。”
“嗯,好!”柔嘉擡手示意他落座,“不耽擱你了。”語畢,踩着輕快的步調,去找皇帝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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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由程閣老初審,又有厲閣老、翰林院大學士再審,結果一致,前三名分別是:京衛指揮使石楠的胞妹石婉婷、柔嘉公主、陸開林。
柔嘉懊惱不已,小聲跟皇帝道:“都怪您,半道讓陸指揮使合八字。也怪我,陸指揮使不想贏我,臨了一直故意等我。”
皇帝笑道:“你不也是耽擱了一會兒麽?跟石大小姐只差兩題。”
柔嘉更惱火,“所以可惜啊,明明陸指揮使能得頭名的。就是怪您。”
皇帝忍俊不禁,“好好好,怪我。只是,陸開林已經當差好幾年,不需要用文采引人矚目。今日不論怎樣,他都不會争頭名。你要是怪,就怪我無意間耽擱你一會兒。”
柔嘉無奈地嘆了口氣,“也只能同意您的話了,反正已經這樣了。”
皇帝心裏大樂,“乖,等會兒去找薇珑說說話。別顯得不高興,讓人覺得孩子氣。”
柔嘉這才調整心緒,挂上柔和的微笑。
京衛指揮使石楠,曾随唐修衡征戰四年之久,是唐修衡刻意提攜的年輕将領。亦是因此,石楠頗得皇帝賞識,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今日石楠并沒到場,他的胞妹卻奪得頭名,皇帝、皇後心裏是很高興的。
宣布了結果之後,石婉婷卻上前來說并非實至名歸,給出的理由,正是柔嘉為陸開林鳴不平的那些。
皇帝不以為意,笑道:“不論怎樣,你都是頗具文采,不需妄自菲薄。”
石婉婷則道:“臣女并不曾因旁的事分心,柔嘉公主與陸指揮使卻是不同。事情雖小,但臣女委實擔不起這頭名。”
皇帝繼續和稀泥,“既然如此,那朕就給前三名一樣的彩頭。原本是皇後準備的彩頭,要賞頭名一匣子南珠,眼下看來,便予以前三名同樣的賞賜。你也說了,并非大事,聽朕的就是。”
石婉婷這才行禮謝恩。
賞賜至,陸開林轉頭就告訴替皇帝打賞的太監:“我用不到這些,轉送柔嘉公主就是。”禦賜的珍珠,他總不能換銀子花,送給石婉婷又會讓人誤會,所以轉送給柔嘉最妥當。皇室自産自銷自己收回,誰也說不出什麽。此外,他只盼着萬一再遇到這種情形,那小公主能放自己一馬,別求着皇帝指名道姓地讓他陪她玩兒。
這檔子事情了了,皇帝與皇後起駕去逛園子,吩咐柔嘉引路,旁人各找各的消遣便是。
程閣老問過園子裏的人,打聽到哪幾個地方是經薇珑的建議才建造的,逐一尋了過去。術業有專攻,他對造園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自知遠遜于平南王父女。每次到了平南王父女經手的地方,都會用心觀摩。
陸開林陪同。
走過幾個地方,程閣老略顯惋惜地道:“若不是皇家園林,由黎郡主督造的話,該是更為悅目。例如徐家的園子,當真是賞心悅目,這靜慧園的匠氣就比較明顯。”
“關乎皇家的事,也只能不功不過。”
“對,我剛想說這一點。”程閣老對陸開林一笑,“方才的話,也只是與你說說。”
“晚輩明白。”陸開林道,“倒是沒想到,您也去過徐家府邸。”
“徐家府邸、平南王負責修繕的宮殿、園林,我都曾前去觀賞。”程閣老笑道,“眼下,只盼着平南王或黎郡主能著書立論。”
“談何容易。”陸開林也有些惋惜地道,“說得淺顯了,沒人當回事;說得深了,有人會斥責故弄玄虛;介于兩者之間為佳,要做到是難上加難。”
程閣老颔首,由衷地道:“這倒是,在當世想著書立論且受同道中人重視、認可的話,就要建造幾個風格迥異的園子,如此才能服衆。但也不需急,黎王爺如今才三十幾歲,郡主也還年少,還有大把光陰。”
陸開林語氣鄭重,透着恭敬,“閣老所言極是。”
程閣老心生笑意,“你這個态度,總是讓我受寵若驚。”
陸開林笑了,“我自幼敬重閣老——我身邊的同輩人,皆如此。”
他如今敬程閣老如神。
程閣老緩緩搖頭,笑聲爽朗,“我從不是值得尊敬的人,你們看錯了。錯看眼中人,錯信俗世語。”繼而轉身,負手踏上一條石子路。
陸開林望着這位前輩的背影,感受到的唯有蕭然、寂寥,他快步趕上去,“您近些年來不怎麽下棋,我則是棋藝不精,輸贏從來沒個譜,眼下橫豎無事,下幾盤棋如何?”柔嘉去陪她爹娘逛園子了,他沒道理幹等着與她對弈。
“行啊。”程閣老爽快點頭。
陸開林指向不遠處的藏春閣,“去那兒吧。”
這會兒,他只想陪前輩說說話、打打岔,讓對方從常年的孤寂之中走出來。哪怕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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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攜皇後、柔嘉在梅園賞梅期間,劉允回來了。皇帝轉到梅園的廳堂落座,問道:“怎樣?”
劉允恭聲回道:“先前奴才奉命去找那名侍衛,但是沒見到人——他已自盡,留下了幾句話。”猶豫片刻,他從袖中取出一封血書,因為晦氣,并不打算讓皇帝過目,“他的意思是,關乎青柳的事,是兩位王爺暗中争鬥之故,他被牽連其中,一直左右為難,又曉得今日青柳一事定會鬧起來,自知沒有活路,便服毒自盡了。”
“一直左右為難。”皇帝重複完這句話,從劉允手裏拿過那封血書,凝眸看完,冷冷一笑,“朕這兩個兒子,別的本事沒有,窩裏鬥倒是十分在行。”
劉允不敢接這種話,說起別的:“奴才回來之後,便去詢問青柳。青柳已經小産,她說……”青柳說的話,柔嘉公主不方便聽,他很為難。
柔嘉一看便知,當即行禮告退,“父皇,兒臣去找薇珑說說話。”
“去吧。”皇帝語聲和煦。
柔嘉退出,到了廳堂門外,腳步如常走出去一段,繼而轉身,将腳步聲放到最輕,折回到門邊。
門外的宮女太監對這情形早已見怪不怪,屏息凝神地當睜眼瞎,由着公主聽窗跟——橫豎皇後在裏邊,公主遲早會知道裏面的情形。
柔嘉聽到劉允正在說道:
“……是真的,奴才反複詢問過了,青柳說每一次都是室內黑漆漆,那個人的衣香的确與順王一樣,可他到底是不是順王,她就拿不準了。至于那名侍衛,她說以前的确是曾時不時去端王府——她在端王府當差的時候就曾見過那侍衛去找端王。青柳小産屬實,這個做不得假,太醫說是被人下藥所致。……”
之後,劉允的語聲太低,柔嘉聽不清楚。過了一會兒,她清楚地聽到了皇帝的語聲:
“把青柳處置掉,再把這封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