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更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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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湛聞言立時起身上前,對皇帝行禮道:“禀父皇, 兒臣實在不知皇兄何出此言。”
皇帝的态度反倒溫和了三分, “順王,你把話說清楚。”
“是。”梁潇先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說辭, “方才兒臣言語或許有失偏頗, 但是,青柳的确曾在端王府當差三年之久。”随後言歸正傳,“兒臣見她有些才情, 閑時待她與別人相較, 的确略顯不同, 為此故,惹得順王妃想到了別處, 是兒臣思慮不周之過。但是,兒臣從來沒有與青柳有過僭越的行徑。”
在一些門第裏, 适齡的女孩子,大抵可默認為是給一家之主備用的妾侍。哪一日,當家的人看上了哪個女孩子, 便可直接把人收為通房,運道好一些的, 能夠成為妾室;運道不好的, 不定會糟了誰的毒手, 落得個凄慘的下場。
皇室中亦是如此。宮中、皇子府歷來不乏平步青雲、一生凄苦的女子。
梁潇委婉地強調自己不曾碰過青柳,是不願意被人潑髒水——與侍女有了肌膚之親,沒什麽不能不敢承認的, 但是,不是他的賬,他不能認。
——這才是他的本意。
皇帝微不可見地颔首,“說下去。”
梁潇恭聲稱是,迅速整理着思緒。
薇珑則在這時候輕輕一扯柔嘉的衣袖,遞了個眼色,随即站起身來,悄然站到皇後身側的宮女身旁。
柔嘉也回過神來,亦是悄然起身,站到了皇帝身後。
梁潇道:“說來難以啓齒,可既然父皇問起,兒臣不敢隐瞞。與青柳私通的人,是王府一名侍衛……”
“怎麽會?”順王妃喃喃地道,“怎麽會呢?”說到這兒,意識到自己失态,忙行禮認錯,“父皇,青柳是到了此處之後,告訴兒臣她已有喜的消息,并且言之鑿鑿,說腹中胎兒是順王的骨血。”
皇帝牽了牽唇,那一抹笑,透着些許無奈,可是心裏卻升起了一股寒意。
瘋了,瘋了。
兩個兒子、順王妃,都瘋了。
這樣的醜事,根本不該在這種場合鬧起來。就算陰差陽錯起了點兒風波,順王和順王妃也該把這件事情壓下,就算壓不下去,在說出原委之前,也該求他換個清淨的地方,單獨禀明于他。——這種話他不方便說,是擔心群臣想到別處,可他們呢?
他們怕什麽?怕事情不在人前鬧起來,他就等閑視之、不聞不問麽?
可他難道不應該不聞不問麽?——那是他們自己上不得臺面的事,憑什麽要他做主?
心念急速轉了幾轉,皇帝想到了寧王在護國寺清修的那檔子事,又想到了貴妃、順王曾到端王府搜查并帶走一名女子的事情。
明白了。
他們從那時起就結了仇,決意鬥個你死我活,決意要他在明面上表态,從而自己也好安心或死心。
為了達到目的,在所不惜。
他這個皇帝的臉面,哪兒比得了他們手足的分量、權益的分量?
比不了,他必須得承認這一點。
比不了又如何?他就是不管,就要豁出臉面去看他們争、看他們鬥,看他們在人前出醜。
想讓他在明面上偏袒誰、嫌棄誰,那是做夢。
打定主意,皇帝唇畔的笑意略略加深,“聽起來,這不過是一件惡仆欺主的事,怎麽扯到端王了?”
梁湛出聲道:“既然已經有相關人證,訊問一番便可。”他瞥一眼梁潇,“順王、順王妃何必在大庭廣衆之下醜事外揚?”又恭聲對皇帝道,“兒臣委實一頭霧水,就算想辯解,都不知從何處着手。”
梁潇卻道:“說起來,這的确只是一件惡仆欺主的事,但巧合的是,相關兩個人都與你端王有關!不瞞你說,我早就對那名侍衛起了疑心,若說他與你沒有半點兒瓜葛,怕是連他自己都不信!”
梁湛無奈地一笑,“皇兄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說什麽呢?既然如此,皇兄看着辦吧。只有一點,我府裏的下人,有一些也曾在你的王府當差,日後他們若是給我惹出蹊跷的事,我是不是也要跑到父皇跟前告你的狀?以往我們兄弟幾人一向親厚,個別的下人轉送旁人,并不稀奇吧?”
“事有輕重。”順王妃先一步把話接了過去,“青柳的事情往大了說,可是關系到皇室血脈!”
到此刻,明眼人都看出來了:梁潇與順王妃之前那一巴掌的事情,不過是做戲——夫妻兩個根本就是一唱一和,只是用了一種不太常見的方式。
梁湛仍是回以無奈的一笑。
薇珑瞥他一眼,預感不妙:如果不是梁湛預謀在先的事情,他通常有兩種反應:一是臨危不亂、巧舌如簧,在一定程度上大事化小、把自己摘出去;二是想見到了結果,幹脆地放棄掙紮。
今日這件事,如果他真的不知情,又是這樣可大可小的罪名,他不可能是這種一再示弱裝糊塗的态度。
鬧來鬧去,梁潇和順王妃要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雖然薇珑對這夫婦兩個也無好感,還是有些擔心——任何梁湛得逞的事情,她都不願意見到。
“好。”皇帝目光深沉地望向順王妃,“如你所願,朕就從重處置這件事。”他轉頭喚劉允,低聲吩咐幾句,“抓緊。”
劉允正色稱是,匆匆離開。
順王妃有些不甘,“父皇,事關順王清譽,是不是該交由錦衣衛……”
皇帝失笑,“朕的錦衣衛,不是用來料理這種瑣事的。幾時你們鬧出人命官司,朕興許會讓他們分心幫襯查證。”
順王妃不安地低下頭去。
皇帝繼續敲打順王妃:“不管今日之事如何收場,順王妃都有過失。七出之一是犯口舌,切記。”
順王妃面色發白。
不等她認錯,皇後已經起身,不安地道:“是臣妾管教不嚴之過。”
“罷了。這種事若是細說,沒人能免于罪責。”皇帝端起酒杯,向在場男子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朕也如此。瑣事而已,不需為此壞了興致。”
皇後則笑微微地端杯向在場女子。
柔嘉與薇珑回到先前的位置落座。
宴席繼續。
柔嘉認真看了陸開林兩眼,悄聲詢問薇珑:“陸指揮使是你家侯爺的發小,應該也是能文能武的人吧?”
“應該是。”薇珑如實道,“聽太夫人說起過,侯爺與陸指揮使小時候,常聚在一起習文練武。陸指揮使精通書畫,棋藝很好,年少時曾醉心于詩詞歌賦,尋常詩詞集,他都倒背如流。”
“是真的嗎?”柔嘉睜大了眼睛,忍不住再次對陸開林凝眸,“我先前以為,你家侯爺是真的能文能武,他則只會給父皇做些亂七八糟的事。”
薇珑失笑,“公主殿下,您這樣說陸指揮使,我實在是要為他鳴不平了。”
柔嘉繼續端詳陸開林那張俊朗之至的臉,“那你倒是與我說說,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薇珑思忖片刻,“就是一個真性情的人,能文能武,公務盡心盡責,平日是勞逸結合,喜歡□□美的菜肴糕點、喝味美的佳釀好茶——我見到他的時候極少,都是太夫人與我閑談時說起的。太夫人對陸指揮使很好,陸指揮使是把她老人家當做長輩來孝敬的。”
柔嘉不由笑起來,“瞧瞧你,把他說得比你家侯爺還要好——起碼,我是這麽覺得。”唐修衡給她的感覺,只有敬重和沒來由的畏懼,聽到的陸開林其人,則是一個面面俱到的鮮活的人。
“……這是真的啊,侯爺如今除了下棋,都沒什麽喜好。”唐修衡是一陣一陣的,大多數時候,大多數人都比他更鮮活、有趣致。薇珑是他的同類,緣分是注定的,僅此而已。換個女子,說不定現在已經讓他三起三落的态度磨瘋了。
“你說的每句話,我都相信——除了這些。”柔嘉忽閃着大大的丹鳳眼,調皮地笑起來,“等會兒我要跟陸指揮使較量一下詩詞……我安排一下,試試他的功底。”
“這不好吧?”薇珑并不擔心陸開林是繡花枕頭,擔心的只是他會為此不耐煩——要是那樣,她的幾句話豈不就成了惹他不快的源頭?可是,她又能怎麽說?總不能把特別出色的一個人貶低得一無是處吧?——跟柔嘉也只是說了聽來的、感覺到的一小部分而已——沒什麽啊,哪兒就算得上出色了?要是全說了,柔嘉豈不是要驚為天人或是因為不信而嗤之以鼻?
唉,不做文官就是這點兒不好,沒人願意相信他們也是才華橫溢之輩。
薇珑為自己夫君之類的人鳴不平起來。
“放心。”柔嘉笑着握住薇珑的手,撓了撓她的手心,“今日是我設宴,總得安排些讓人覺得沒白來的事兒吧?誰都知道我貪玩兒。陸指揮使要是不賞臉,我絕不勉強。”說着,又瞥了陸開林一眼,“他應該不會掃興的,畢竟,有父皇給我撐腰呢。”這一點,柔嘉從來比誰都明白,正因為明白,該利用的任何機會都不會放過。
此刻的陸開林一頭霧水,還有點兒不高興——那小公主總看他做什麽?一眼又一眼的,期間還與黎郡主嘀嘀咕咕,莫不是在向郡主說他的壞話?
他不會無意間得罪過她吧?應該是不可能。
這公主可千萬別捉弄他,真起了調皮的心思,黎郡主大抵攔不住。
他得早點兒走。宴席結束後就走。
他打定了主意,卻沒想到,柔嘉行事很是爽利:
柔嘉分別與皇帝皇後耳語幾句,父母都颔首同意之後,便吩咐下去。
宴席将盡尾聲的時候,柔嘉站起身來,面含微笑地道:“方才我已征得父皇、母後的首肯,宴席撤下之後,行一個詩詞令——父皇說出一個字,我與各家子弟、閨秀寫下所知的包含這個字的每一句詩詞,不拘朝代,不拘哪種書法,一刻鐘為限,分出勝負之後,前三名有彩頭。若是第一局前三甲有人不分輸贏,加試,直到分出輸贏。”
語畢,她拍拍素手,便有宮女、太監循序而入,撤下宴席,換上果馔,末了捧着筆墨紙硯候在一旁。
皇帝望向陸開林,“開林,難得你今日無事,便與他們比試一番,免得有些人誤以為你不喜詩書。”
陸開林心裏苦笑,面上則笑答:“微臣遵命。”
薇珑心裏也在笑:皇帝與柔嘉,正如尋常父女,女兒想辦的事,都不需自己親自說出,父親就幫忙辦妥了。
如此,衆人的座次做了調整——已經娶妻嫁人的男女轉到東面落座,北面是男子坐席,南面是女子坐席,年輕的公子、千金則到了西面,按家中門第為次序、再分男女就座。
柔嘉自然為首列,沒人能與她同席,但她找了一個人作伴,“陸指揮使,請來我對面就座。畢竟,你有官職在身,與諸位公子不同。”
陸開林微不可見地揚了揚眉,心說你這小丫頭事兒可真多。換個人,他早甩手道辭了,偏生說話的是嬌滴滴的小公主,只能遵命。
皇帝與皇後相視一笑,随即前者道:“朕有言在先:諸位書寫的時候,字句不可出錯——就算是草書,也有個書寫的章程,今日朕與程閣老都在,不難看出錯處。此外,一刻鐘的時間不短,我們不會只等着你們,接下來,該賞歌舞賞歌舞,該說笑就說笑,若有什麽事,也與你們無關。你們若是不能凝神,便是自己定力不足。近前服侍的人,會留心有無人作弊,一旦發現,即刻禀明。”
衆人齊聲稱是。
宮女、太監磨好墨之後,比賽就可以開始了。皇帝思忖片刻,道:“朕每日惦記着的,不外乎是江山社稷,這第一個字,便以江字為題。”
公子、小姐快速書寫的同時,助興的歌舞登場。
皇帝命人備下棋具,與程閣老對弈。
皇後則将薇珑喚到跟前,閑閑地說起話來,期間兩人一直有意無意地望向柔嘉、陸開林那邊。
柔嘉的性情,是什麽都不能學精,但是有急智——平日裏不曾記在心裏的,關鍵時候卻會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尋常來講,這種比試就算不能贏,也不會輸得難看。此刻卻是不同——站在她對面的,是走筆行雲流水、看起來幾乎只用書寫不用思考的陸開林,任誰都會有壓力,受不住壓力的話,便會怯場,發揮失常。
皇後和薇珑都不希望柔嘉為這等事情沮喪。
幸好,柔嘉寫詩詞的速度也很快,神色分外專注,偶爾看一眼陸開林那邊,并不會受影響。
皇後與薇珑放下心來,會心一笑。
有一名小宮女走到若馨跟前,悄聲說了幾句話。
若馨聽了,躊躇片刻,到了皇後近前,附耳低語。
皇後秀眉微揚,随後一笑,“那就讓她來吧。”
若馨稱是而去。
皇後拍拍薇珑的手,身形微傾,低聲道:“周家二小姐來了,說有一件關乎皇室子嗣與她自己清白的事情,要當面禀明皇上和本宮。”
“竟有這種事?”薇珑恰到好處地做出意外的神情。
如今的薇珑,已經是重臣家眷,在皇後心裏的分量很重——以前皇帝再怎麽偏疼,薇珑也只是沒有實權的王爺之女,做了唐夫人之後,又有與柔嘉的交情擺着,來日總有能幫得上她和一雙兒女的時候。是因此,在一些事情上,她都願意第一時間告訴薇珑。她語聲更低:“端王。”
薇珑這次是真的意外了,前一刻還在懷疑,有沒有可能是梁湛哄得周素音鬼迷心竅,此刻看來,倒是不妨樂觀地認為梁湛是惹火燒身。
皇後笑意更濃,“今日的熱鬧倒是不少。”
“的确。”薇珑回以一笑。
過了一陣子,若馨引着周素音走進來。
周素音清減了許多,衣飾中規中矩,但是臉上不施粉黛,便更顯消瘦、蒼白。
薇珑視線掃過梁潇、順王妃和梁湛。
那夫妻兩個先前還在為皇帝的言辭惴惴不安,看到周素音的時候,神色有一瞬間現出放松、喜悅。
梁湛看到周素音,卻是目光微凝,神色在幾息間閃過一絲怒意。
薇珑心裏大致有數了,拿不準的只有周素音的目的。
周素音随着若馨到了皇後跟前,徑自跪倒在地,磕頭之後,咬了咬唇,語聲輕而堅定:“請皇後娘娘恕罪,臣女自知人微言輕,思量再三,還是覺得只有皇後娘娘能為臣女主持公道。有一件事,臣女想弄個清楚明白,不然真是不知如何自處。”
皇後笑容溫和,“起來慢慢說,本宮總要先弄清楚是什麽事。”
周素音恭聲稱是,起身前,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請若馨轉呈皇後:“這是臣女的絕筆,也算是一紙狀書,請皇後娘娘過目。”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勞動節,晉江有更新活動,條件是一號到五號連續萬更五天,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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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日快樂!(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