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漢佛德階地,他躺在一個游泳圈上,在之前那個滿是睡蓮的游泳池裏漂浮。一只黑亮的敖犬站在池邊看着他。它本來是一動不動地望着,但當傑克迷迷糊糊地從水裏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時,它先是觀望片刻,然後跳下水,游到他身邊,咬住他的大衣領子,小心翼翼地将他拖上了淺水區。
黑犬這麽一拖,天藍色的天花板破瓷磚移出了他的視野,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到芬奇站在水池邊上脫掉了自己厚重的外套。他穿軍禮服可真好看。
傑克猜,他應該是為了和司法部的同伴逮捕泰伯部長時能表明自己的軍銜才特意穿上了軍禮服。
芬奇沿着花崗岩階梯走進水中,把傑克拉出水面,敖犬游在水裏陪着他們。芬奇把他放在華麗的地磚上後,敖犬就化作一縷氣融入了芬奇的影子裏。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雖然聲音很嘶啞,但傑克還是問了一句,
“對,兩個要找的都找到了,”芬奇回答。“兩個小時前,我們逮捕了泰伯部長,不過他其實不是泰伯部長……你應該也知道了的。”
“那可不,”傑克龇牙咧嘴地說。
“你不該一個人去的。”芬奇生氣地看着他,但不一會兒又不那麽氣了,只是溫柔地把貼在傑克臉上地黑發撥開。
傑克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但是這次他不後悔。因為這樣芬奇就不會送命了。
說不定他這麽做還能為一個更好的新政府開路呢。趁着血還沒流光,他可以好好暢想一下未來。
如果他真的會死,眼前這般光景,這樣死也挺好的。
“你穿軍裝太帥了。”傑克擡起冰涼的手,摸上了芬奇領口上的白色麻布和金邊,他手指到過的地方立刻留下了一道血跡。
“你不會還在流血吧?”芬奇臉上得來不易的喜悅消失了,他扯開傑克的大衣,看到他破破爛爛的上衣浸透了鮮血,就趕緊撕開這塊破布,這才發現傑克的皮膚冷得像冰似的,腰上還有一個槍傷。
相比傑克冰冷的身體,他的手格外熾熱。
“沒事的,”傑克喃喃道,他不想讓芬奇難過。“我覺得我算是第一次為了對的目的,做了對的事。”
“你不會死的,”芬奇堅定地說。
“抱歉。”傑克真的覺得很抱歉,他不想傷芬奇的心。“但你不能決定生死啊。”
“我怎麽不能!”芬奇的聲音啞了,緊緊地抓住傑克,把他軟綿綿的身體摟在懷裏。“如果我真的是個法師,我就可以救你。你說過我想做什麽都可以的,那我要你活下去!”
芬奇的掌溫越來越熱,溫暖的氣息滲入了傑克的胸膛,流向他的手臂和腿。那只黑犬從他的影子裏冒了出來,帶着主人的憤怒和絕望,低聲嘶吼。
“可惡,你不能死。絕對不行。”芬奇閉緊雙眼,努力集中精神。
傑克盯着那只黑色敖犬,突然,它朝他沖了過來,化作一層炙熱的氣敷在他冰冷的皮膚上。熱氣瞬間竄進他的肺,覆蓋他的全身。
傑克原本虛弱的心跳撲通一下活了過來,就像一個好不容易打着火的引擎。嗡鳴聲堵住了他的耳朵,整個腦袋都像敲鐘似地咚咚作響,仿佛所有的零件都重獲新生。芬奇仍然抓着他不撒手,他過于用力,強壯的胳膊都抖了起來。傑克深深地吸了一口芬奇懷裏的氣息,擡起雙手把芬奇往後推了推。
“已經可以了,孩子。夠了。”傑克可不想讓芬奇把自己所有的魔力都用在他身上。他的肋骨很疼,身上每一寸筋肉都累垮了,但是他已經擺脫了剛才那種将死之人的麻木。他現在感覺到的,是活人熟悉的——愈合時的痛苦。
芬奇放松了一些,但還是留着一只胳膊摟住傑克。
他的臉有些紅,驚訝地發現自己把所有的魔力都釋放出來了。傑克還記得剛才的感覺,既有點像高潮又有點像得了腦震蕩。他摸了摸傑克的臉頰,然後滑下去探他的腰,傑克縮了一下,芬奇憂傷的表情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你還在流血。”
“這都是皮肉傷,死不了。”傑克抓過芬奇的手握住,把他的手掌拉上來貼在自己胸口上,讓芬奇感受他強健而穩定的心跳。“我沒事了,你救了我。”
“真的嗎?”芬奇輕聲問了一句,然後對傑克一展笑顏。“我真的做到了,我是個法師,和你一樣。”
“對。”傑克看着芬奇的笑臉也露出了微笑。他們周圍的蒲公英鑽出裂開的藍色瓦片,鋪開一片金光閃閃的花朵,色彩斑斓的小蜂鳥掠過在晨間盛放的紫水仙,綻開的花枝纏繞在被人遺棄的桌椅之間,點綴了這悲凄之境。看似荒涼的地方,生命仍在盛放,雖然各有姿态,但依然美麗,不是嗎?
“今天是個結束革命的好日子,”傑克呢喃道。芬奇在他身邊點點頭,輕輕地握住了傑克的肩膀。
“确實是個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