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山坡上腳步聲、貓叫聲、狗吠聲交織在一起, 仔細豎起耳朵聽, 還有另外一種吱吱嘎嘎的聲音, 地裏小果苗殘留的零星幾片樹葉在黑漆漆的夜色裏窸窸窣窣的發出沙沙響聲。
“噓!別叫!”蕭楠抱着懷裏那只黑漆漆的精瘦的大黑貓, 碧綠眼随着她的步伐移動,她身後跟着陳亦松,四周散着家裏的那群興奮的狗子。
“汪!”沒叫!
五朵金花和大灰聽話的息了聲,帥哥這家夥仗着寵愛汪的一聲反駁。
見此, 早就想收拾那蠢狗的陳亦松, 趁着夜色, 在蕭楠視覺盲區下, 悄悄伸手快速在帥哥頭頂上拽下一坨毛。然後又乖巧的跟在蕭楠身後不去瞅那蠢狗。
“汪~~!”
山坡上頓時響起了一道凄厲的狗叫。
“帥哥!你裝什麽怪!”果然,蕭楠沒看見陳亦松的動作,以為是帥哥在裝怪, 低聲呵斥它。
“汪嗚~”帥哥低着嗓子嗚嗚叫, 肯定是那臭男人拽它的毛毛, 哼,別以為它不知道他嫉妒它!
“好了好了, 咱們是來揪耗子的,不是來看你表演的。”蕭楠沒心思安慰帥哥,抱着大黑貓朝白天看到的樹苗被啃咬得最厲害的地方走去。
因為害怕打草驚蛇吓走了山耗子, 蕭楠她們連電筒都沒敢打。
暗夜裏,陳亦松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融在朦胧漆黑的夜色裏。
白天想了半天對策,蕭楠幹脆去阿爺家把那只以前經常和小猴子大家的大黑貓抱來捉山鼠。貓是耗子的天敵, 想來可能有用。
農村養的貓可不像城裏的還要絕育,一窩一窩的貓崽下了也有人要,主要是這東西能咬耗子又吃得少。要是換做狗那就沒這麽好說話了,要是遇到一窩子的母狗,有可能直接弄去丢在公路邊。
大黑貓基本上獨來獨往慣了,下午蕭楠去村裏捉的時候廢了牛鼻子老勁才逮住,手上添了好幾道抓痕,最後還是用潭水誘、惑才乖乖的任由她抱上手。
揉着黑貓腦袋上的軟毛,猶如摸着枝頭上的野棉花,暖暖的,軟軟的。此刻大黑貓釘着兩對碧綠琉璃眼,像黑夜中的精靈殺手,耳朵支棱着聽空氣裏那道細微的響動,身子驟然繃緊,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去。
“黑貓乖,咱等下啊!”在蕭楠心裏,貓這動物天生都像妹妹一樣,軟萌萌的,而狗是哥哥,狗必須讓着貓。別怪她這麽偏心眼,實在是再醜的貓要是睜着霧蒙蒙的眼望着她,她的心頓時會軟成一灘。小時候要是被她看見狗追貓,那狗鐵定被她收拾一頓。
一到臨近山林邊緣的果園,還沒等蕭楠松手,黑貓一下子從她手上跳出去,抓都抓不住。
就在蕭楠想跟着它一起跑的時候,後面的陳亦松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別亂跑,大晚上的又是山邊,危險!”與此同時,腳下周邊的狗也追着黑貓的無聲無息的腳步跑過去,地面跟着發出砰砰幾聲悶響。
蕭楠:“……”失策了,其實不應該把狗帶來的,不是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麽!
全然忘記了前兩天還讓狗子們費勁抓耗子的事。
拉着拉着兩人的手不知不覺間就握在一起了。
“……”
黑暗中,誰也沒說放開,靜靜的等着前面貓狗們的動作。手心傳來對方溫熱的體溫,暖暖的。幸虧這時看不見對方的面色,否則兩張猴屁股對着那才好笑。
兩人在靜寂的黑夜裏,聽着秋後的蝈蝈鳴叫,曲調悠遠綿長,偌大的空間裏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
良久,身子漸漸被寒冷包圍。
“既然把貓送到山上了,咱們要不要回去?”陳亦松對着黑夜中那道模糊的輪廓說。人和動物不同,即使再好的視力在晚上也只能看見朦胧的影子,除非打着燈光。關鍵是燈光一打,別說抓山耗子了,抓蝈蝈都沒份。
“嗯。”蕭楠沒有異議,只有心裏祈禱黑貓能給力些。
不過……要是深林裏那兩只大雕在就好了。
不知怎的,蕭楠突然想起住在那片崖峰高聳入雲的金雕兩口子,想來它們的崽子已經快開始學飛了吧?就是不知道是一只還是兩只,聽說金雕的幼崽最後一般只能養成一只,甚至一只也沒有。全都折在飛向藍天的那一步了。
兩人像小學生一樣手牽着手走回家,遠遠的,橘色的路燈在夜色裏朦胧暈染成一個圓弧,仿佛在等着遠歸的主人。踏進院門口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的放開手。
“晚安!”蕭楠笑着看陳亦松。
“……晚安!”
“啪嗒”一聲,橘色的路燈瞬間歸于漆黑的夜色。
整棟房子重新陷入新一輪的沉睡,融入無邊無際的暗夜,孕育着新的一天的生機。
一大早,蕭楠興沖沖的跑到山坡上。
随後跟來的陳亦松見蹲在地上的蕭楠:“怎麽樣?有沒有效果?”
走近一看,果苗還是有啃咬的痕跡,不過相比前幾天已經好多了。
蕭楠側着腦袋,秋日柔和的晨曦灑落在頭頂上、身上,充滿着朝氣:“我決定了,我要征用全村的貓主子!”
借貓一事在村子根本就不成問題,和主人家一說,當晚就把回家的貓抱到蕭楠家來了。有的還笑着打趣:“小楠,可得把我家的貓喂肥了哈!”
“一定一定,你是沒看見我奶家的那只大黑貓,挺着個大肚子像懷了孕一樣。”
“喲,那只大黑貓還懷孕嗦?”
“不是男貓麽?”
“比喻!比喻!”
“哈哈!”
秀娟也把家裏的大貓抱了過來,是一只黃白相間的黃花梨,身子長長的,躺在提籃裏,狹長的貓眼慵懶的半眯着,如同一個貴婦。在它身子下面,還有四只毛色雜亂的小貓咪拱着使勁吃奶。
蕭楠:“……”還在月子的貓都被派出來幹活了呦!
“哎喲,秀娟,你家這小貓怕是連月都沒滿吧?”陳芳正和陳亦松齊齊将送過來的貓先裝進竹子編的籠子裏,回頭就看見秀娟胳膊上挂着的提籃裏的大黃貓。
“二婆,我媽媽說滿月了。昨天剛滿的!”秀娟露出一口白白的大白牙,笑容咧到了耳根子,看見陳亦松,低聲叫了聲“師父”。
陳亦松淡淡的同她點點頭,目光落到提籃裏。被這麽多人圍着,黃花梨仍舊一副慵懶的懶散樣,不過目光時不時劃過肚皮下面的幾只小貓。
“小楠姑,黃喵可厲害了,家裏就因為有它,連耗子都沒看見一只!”提起黃喵的戰績,秀娟頓時誇起來,一副與有榮焉。
既然都送來了,也沒有送回去的道理。不過蕭楠的主意已經打到吃奶的那幾只小貓上:“秀娟,這些貓有人要了沒?”
“我姨婆說好了要一只,其它的暫時還沒有人說。”秀娟不明所以,不過還是乖乖的将情況一一道來。
“那太好了,等滿了雙月,我就來捉!”蕭楠一聽沒人預訂,趕緊宣告了所有權。
将所有的貓都統一喂了潭水,本來還有些不耐煩的喵星人喵喵大叫,潭水一喝,瞬間乖巧下來。惹得陳亦松頻頻看了好幾眼,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
山坡上有了全村的貓,那些山耗子被逮怕了,嚣張的氣焰暫時熄了下去。随之而來的,蔬菜種終于得到喘息的機會,趁機從地裏鑽出綠油油的好奇的腦袋,迎接着陽光的洗禮。
仿佛一眨眼功夫,山坡又披上了一層綠衣。
鎮上的竹工藝加工産班子搭起來了,自然而然的要招人。陳亦松目前和他爺爺住在卧龍灣,招人首先肯定先想到卧龍灣。
“三爺爺,你知道村裏有多少人做木工竹工麽?”帶着陳亦松,蕭楠一大早來到村長蕭順才家。
“篾匠我知道有很多,但是木工我們村一個也沒有,隔壁村有一個,年齡都五十多了。”蕭順才把兩人引進屋,坐到板凳上,“咋了?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是這樣的,亦松他準備在鎮上開一個竹工藝加工廠,準備做竹制家具。”
“加工廠?”蕭順才詫異的看了一眼陳亦松,心頭瞬間熱絡起來,“陳先生怎麽想起開加工廠了?村裏的人年紀大了也要招麽?”
“村長,年紀大了可能不行。不過要是年齡在六十歲以下就可以去廠裏工作,六十以上的要是還想做的話可以接單在家裏自己做。這個後期我們會拟出一系列章程出來。”陳亦松把話接過來說道。
“去廠裏還是編竹子嗎?”蕭順才又問。
“這個說不定,要根據具體情況來。到時候我會請專門的設計師設計産品,請村裏會編竹子的人主要是想着他們對竹子熟悉,到時候容易上手。産品到時是機器和人工相結合,部分零件興許會外放加工。所以必須得請傳統手藝木工和篾匠。”這樣才會保留一一分傳統家具、用具的特色,也更容易打入市場。
“如果村裏沒人的話,我才去鎮上招人。”這也是想給村裏的人更多的機會,算是回報村裏人接納他們爺孫倆住村裏。
“要不我先開個大會,在大會上當場招人。”蕭順才也不好在心裏指派誰誰能去,要是傳到別人耳朵裏,還說他這個村長獨權哩。要不是他還是村長,蕭順才都想跟着去鎮上做工了。
這事算是村子裏的一件大事!不用去外地,在家門口就能找到一份工作對于這些農村人來說還是一份不小的誘、惑。雖說現在提倡什麽城裏農村都一樣,可是農民工到了人家地頭上,被人嫌棄占了當地的資源不說,也想家裏的親人孩子,現在能在家鄉找工作,說什麽也不能讓它溜走。
當天中午,蕭順才就着吃午飯的時間,通知各家各戶都到村子的石壩上開會。男人女人、老弱婦孺沒事的都紛紛端着自家板凳來到石壩上。
蕭順才這老頭也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個小蜜蜂扣在腰間上:“喂喂喂!”試了兩下音,這才開始講話,“村裏每家每戶都來人了麽?沒來的麻煩相熟的人去喊一下!細娃子跑得快些,讓娃兒們去喊!”
“村長,叫我們來做啥呢?坡上的紅薯還沒挖完哩!”
“你那兩個大紅薯還得挖一個秋季呀,我還不知道你,整天在家蒙頭睡大覺哩。”
“嘿嘿嘿!”
“我飯還在鍋裏箜着,村長說快點嘛。等下回去的糊了。”
“沒事!糊了吃鍋巴,嚼着賊香!”蕭順才慢慢悠悠的調侃。村子裏每次開會有的人不想來,又怕沒來錯過什麽好事,于是整個會開得心焦焦的。
其實前幾年上頭都下了政策每個村子都安了大廣播,說是每天早上都要放廣播聽新聞了解國家大事。可是他們這兒是大山裏,廣播臺信號不好不說,大清早的誰願意去聽廣播啊,幹活都還來不及。走得遠了根本就聽不清廣播的聲音。久而久之,他也不愛放了。想看的天天晚上窩被窩裏自己看電視嘛!
見人差不多來齊了,蕭順才才開始講話。
“今天呢,喊大家來就為一個事!”蕭順才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陳定山和陳亦松爺孫倆,牙梆子都笑咧了,“咱們村的新居民陳定山的小孫子陳亦松仁義啊!這不,在鎮上開了個廠做竹子家具,準備招幾個年齡不大的篾匠,首先就招咱們村的人,工資待遇都好得很!”
“篾匠?只招篾匠?”
“其他的要不要?”
“要門衛不?我氣力大當門衛最合适了?”
“我砍竹子削篾片也是一把好手!”
“……”
現場一片嘈雜,各自交頭接耳的讨論議論。村裏的老篾匠年齡都大了,年輕一代的又沒幾個會。也不管那些,紛紛都推薦自己,都想抓住這個機會。
“那小楠的那個網店不開了?”
有人突然想到最近幾個月在網上賣的竹編,會不會陳家小子開了廠子她就不賣了?聽說她和陳家小子在耍朋友,到時候兩人真成一家人了,這網店是不是就不幫他們賣了?
想到這裏,賺了幾個錢的村民頓時坐不住了。擠到前排和陳亦松并排坐的蕭楠面前:“小楠啊,你那網店還繼續開麽?老頭我就指望着這店子賣點東西哩。”
“是啊,我家編的筲箕賣得可好了,小蒸籠也賣得好。這要是不買了我上哪兒賣給別人去啊?”
“要不你繼續給我們賣,你就提那啥成提高點行不?”
生怕蕭楠不給他們賣,連提成的點都主動要求提高了。
蕭楠哭笑不得的望着圍着她的一群大爺大嬸子:“叔嬸、阿公們,你們放心吧,網店會繼續開的。不說別的,我明年水果下來了也要從這上面賣。你們的也肯定會繼續賣的。”
“而且亦松開的廠子,到時還有外加工,你們也可以上他那接單子,兩頭都賺豈不是更好了?”
“還有這種好事?”一個大嬸溜圓了大眼,明顯不相信。
“不信你問他!”說着,蕭楠把陳亦松逮過來面對這群大爺大嬸們。被人圍着,陳亦松下意思的皺了皺眉,好在反應快,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向他們承諾。
最後村子裏招了幾個篾匠,聽說還要找木工,這農村的女人娘家一般都不遠,有那娘家哥舅會木工的,都擠到陳亦松、陳定山面前争取機會。
“亦松啊,就這麽說定了,明天我就叫我大哥帶上樣品過來找你,你看行不?”村裏一個比較面生的嬸子對陳亦松說道。
“好,嬸子你明天讓他過來吧。”
得到滿意的答複,嬸子心滿意足的回去打電話了。
除了這些人,陳亦松還特地找到蕭仲強,問他願不願意上鎮裏工作,如果願意還可以送他去進修學習設計,這樣以後編的竹編花樣才更具工藝性。
說實話,蕭仲強心動的同時又有些猶豫,進廠子他害怕失去自由,他是真的太喜歡竹編這門手藝。上次比賽掙得錢相當于他和他媳婦兩口子在沿海工作三四年的工資,要是再遇到這種機會,他家的樓房翻修的錢都有了。
“仲強大哥,你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麽嗎?”陳亦松盯着蕭仲強的眼睛,認真的說道,“是知識,不是技術,如果你的技術精湛然而沒有豐富的內涵,一輩子也只能成為出色的篾匠而不是竹編大師。”
蕭仲強心裏微微一震,突然清醒過來。
是啊,篾匠和大師具有天然的區別,前者是“匠”,後者是“師”。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得了一次獎,他全然沉迷在那種榮耀中,卻忘了那僅僅只是偶然,是從女兒身上得來的靈感。而不是他自身的真實水平。
想到這,蕭仲強穩定心神,堅定的說:“我去!”
臺子班子都到位,陳亦松也并沒有自己站上去,而是請了一個具有管理能力的人做了廠長,自己站在幕後決策。此外,他還花高價從外面請了一支設計這方面的團隊,正好對方這幾年也正致力于與塑膠截然不同的新式家具設計。
“唉,我突然好羨慕你啊!當甩手掌櫃真爽!”蕭楠翹着二郎腿,躺在院子裏柚子樹底下的躺椅上,胸前趴了只小貓咪,她一手撸貓,一邊瞥了一眼坐在小桌邊悠哉喝茶看書的陳亦松。
樹上,小猴子和大黑貓又開始每日一架直播,你拍我一爪,我撓你一下。
躺椅下,一堆狗子攤開肥肉,趴着大腦袋,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掃着地面。
陳亦松看着某人躺得極其慵懶的姿勢,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到底是誰更悠閑?
突然,蕭楠興致湧上心頭:
“我帶你去深山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