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2)
獻帝春秋》兩本書記載,審配在城裏指揮巷戰,寡不敵衆,只好躲進一口水井裏,曹軍士兵是從井裏把他抓住的。
當辛毗痛苦萬分地來見曹操時,剛走到帳外,正好碰上審配被人綁着押過來,仇人相見,辛毗恨得咬牙切齒,他用馬鞭敲着審配的腦袋罵道:“狗奴才,你今天要死了!”
審配不害怕,回過頭來跟他對罵:“你這個狗東西,都是你們這些人把冀州毀了,真恨不得殺了你!你今天能殺我嗎(且汝今日能殺我邪)?”
審配被押到曹操面前,曹操頗有點欣賞他。有能力,意志堅定,不屈不撓,這些都是曹操喜歡的性格。曹操問審配:“你知道是誰打開的城門嗎?”審配說:“不知道。”曹操說:“是你的侄子審榮。”審配嘆道:“小子不足為用,弄到今天這個地步!”
曹操又問審配:“那天你用弓箭射我,幹嗎射了那麽多?”
審配把眼一瞪:“只恨太少了!”
曹操更喜歡審配了,真不想殺他。曹操說:“你呀,忠于袁氏父子,這也都是不得不做的。”
曹操的這些話明擺着有不殺審配的意思。但是審配始終擺出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根本不求饒。辛毗又在一旁哭個不停,求曹操殺了審配,給哥哥一家報仇。
曹操無奈,只好下令把審配殺了。
審配被押着往外走,這時他發現了一個熟人,此人名叫張子謙,以前也在袁紹手下供職,前不久他投降了曹操。張子謙跟審配關系也不好,看到審配落難,這小子就過來嘲笑他,發洩以往的怨恨。審配字正南,張子謙說:“正南啊,你看看現在咱們倆比怎麽樣?”審配怒斥道:“你是投降的俘虜,我是忠誠的臣子,即使我死了,也比你茍且偷生強!”
審配上了刑場,死前他不忘特意面向北,因為主人袁尚此時在北邊。審配雖然在前面壞了不少袁家的事,袁紹在時他淨瞎出主意,排擠許攸、張等人,袁紹官渡慘敗,他要負首要責任;後來又帶頭搞分裂,害得袁氏兄弟骨肉相殘,以至于落到現在的地步,這些審配都難辭其咎。
但在最後時刻,他堅守邺縣半年,城破後堅持戰鬥到底,在曹操面前表現得大義凜然,看來也是條漢子。
在第一批沖進邺縣的曹軍中,有一個年輕人的身份很特別,他就是曹操目前年齡最大的兒子曹丕,本年他十八歲。雖然古人通常在二十歲舉行過弱冠之禮後才算成年,但十八歲也是大小夥子了,這個年齡一般可以娶妻生子了。
曹操對待他的兒子們,包括死去的曹昂,從小就開始在文武兩個方面加強訓練,到了十六七歲時,就把他們放到軍隊裏鍛煉。曹丕也參加了邺縣之戰,他是首批進城的曹軍将士之一。
當然,曹丕不可能像普通士兵一樣厮殺,他身邊應該有不少衛士,他們進了城就直奔袁府。袁紹生前,想必極盡奢華,這裏應該藏着大量珍寶錢物。現在袁紹死了,他的三個兒子都在外面,逢此戰亂,府裏的衛兵雜役能跑的早就溜了,袁府裏冷冷清清。
據《世語》記載,曹丕進了袁府後,有人前來報告說發現了袁紹的老婆劉氏,曹丕急忙過去看。劉氏倒沒怎麽引起曹丕的注意,劉氏身後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卻引起了曹丕的興趣。這個女人低着頭,渾身髒兮兮的,好像吓得不輕,一直不停地哭。
曹丕問劉氏她是誰,劉氏回答說是袁熙的妻子。劉氏見曹丕盯着袁熙的妻子使勁看,心裏明白了大概,于是給這個女子整理了一下頭發,又用手巾擦了擦臉,曹丕這才看清了她長的樣子,真是美麗無比。
曹丕點了點頭就走了。曹丕走後,劉氏激動地對兒媳婦說:“這下好了,我們不會死了!”
《魏略》也有關于這件事的記載,大致意思差不多。
十八歲的曹丕一眼就看中了的這個女子,确實是袁熙的妻子,名叫甄宓,冀州刺史部中山國無極縣(今河北無極)人,她的父親叫甄逸,當過縣令,家裏有三男五女,甄宓本年二十三歲。
史書稱甄宓從小聰慧過人,心地善良,特別懂事,加上又是個絕對的美女,所以引起了袁家人的注意。建安初年,在袁紹主持下将其嫁給袁熙為妻。
曹丕對甄宓一見鐘情,跑去向曹操說明心意。曹操這個父親看來當得挺開明,他同意了曹丕的請求,并很快把這件婚事辦了。
曹丕娶了個美貌的妻子,也算是這場艱難攻城戰最後取得的戰果之一吧。可這件事似乎不那麽簡單,此後隐隐約約地時常被人議論,并最終給曹氏父子弄出了不少緋聞來。
最早議論這件事的是《世說新語》,這部書雖然也保留了一些珍貴史料,但其中更不乏大量道聽途說的內容和八卦新聞。
據這本書裏的《惑溺篇》記載,曹操早就知道甄宓很漂亮,一心想占為已有。邺縣攻破後,急忙命人把甄宓找來,但手下人報告說:“五官中郎将已經搶先一步。”五官中郎将是曹丕後來擔任的官職,這裏指的就是他。曹操聽後嘆息道:“打了這麽久,算是給這個小奴才打的(今年破賊正為奴)!”
這一條是給曹操的,下面還有一條是給曹植的。
南朝梁武帝蕭衍的長子蕭統編了中國第一部文學作品集,名叫《昭明文選》,在歷代讀書人中影響都很大。到了唐代,這部書裏收錄的很多文章已經不太好懂了,于是有很多人給這部書作注,其中李善的注本影響最大。為了注釋這部書,他引用了許多資料,其中有些資料在別的地方已經看不到了。
《昭明文選》收錄了曹植的《洛神賦》一文,李善作注時引了一條沒頭沒尾的資料。全文是:“魏東阿王,漢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将。植殊不平,晝思夜想,廢寝與食。”
曹植後來被封為東阿王,因此這段話中稱他為魏東阿王。這段話說他想得到甄逸的女兒甄宓,但是沒有成功,曹操把甄宓給了曹丕。曹植為此心緒難平,吃不下睡不着,害了相思病。
《世說新語》記錄的事雖然有鼻子有眼,但大家往往覺得它的真實性不高,關于曹丕搶了他老爸的夢中情人一事,僅見于此,基本上可以不信,這件事在後世的影響也很有限。
而李善引用的這條資料,雖然來路不明卻影響更大,因為大家通讀了《洛神賦》之後,覺得說的挺像,通篇表達的都是一種思念,如果用在甄宓身上,還真是那麽回事。
但這也只是附會罷了,是對文學作品的另類解讀,于正史中找不出任何依據。
更為重要的是,建安九年(204年)時曹植才十三歲,說他參加了邺縣之戰都有兒點勉強,再說他與十八歲的哥哥去争二十三歲的未來嫂子,就有點更不靠譜了。
有些年頭的書能流傳下來的我們稱之為古籍,但古籍不等于嚴肅書籍,更不等于歷史真實。古代也有人喜歡編八卦、傳八卦,不能一看到繁體字就肅然起敬,還要看這是司馬遷寫的還是小報娛記們寫的。
八卦新聞的生命力不在于是否靠譜,而在于能否成為焦點,現在是這樣,古代也如此。要成為焦點就得傍上曹操父子這樣的名人或者《洛神賦》這樣的名作,有緋聞不奇怪,關鍵是把它當成街談巷議看,還是當成史實看。
如果當年這類新聞已經在社會上傳開的話,估計到了曹操耳朵裏他也會一笑了之,因為曹操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具體來說就是一個“通脫”的人,他不會被流言所困擾,也不會被流言所激怒。
這件事只當是在緊張的戰事中的一個小小的插曲吧。
【五、令人興奮的冀州】
曹丕娶了甄宓,劉氏也跟着沾光,本來可能一死,現在可以保住一條命了。《後漢書袁紹傳》的記載可以印證這一點,曹操“全尚母妻子,還其財寶”,曹操保全了袁尚的母親、妻子和兒女,把私有財産還給他們。袁尚的母親應該指的就是劉氏。
但同是《後漢書》,《孔融傳》的記載卻大為不同,它認為曹操攻破邺縣後實施了屠城,袁家的婦人、子女們都受到了侵害(袁氏婦子多見侵略)。
這兩處記載也許并不矛盾,袁家在邺縣裏的親屬可能很多,一部分像劉氏、甄宓以及袁尚的妻子那樣幸運地躲過了屠殺,另一部分則未能幸免,這倒不一定是曹操特意下的命令,而是在亂哄哄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分辨,有的就糊裏糊塗地死了。
曹操不喜歡袁紹,但也不至于恨之入骨,作為相識多年的朋友,他對袁紹一直有着複雜的感情,不是簡單的愛或恨就可以概括的。
安頓下來之後,曹操決定到這個老朋友的墓前親自祭奠一番。
現在一般認為,袁紹的墓位于如今的河北省滄州市,即當時的渤海郡境內。曹操不可能從邺縣跑到千裏之外的渤海郡祭奠袁紹,只有一種可能,袁紹開始是葬在邺縣附近的,後來才遷葬到渤海郡。遷葬在那時很普遍,而給袁紹遷葬的,可能是袁家的人,也可能是曹操。
曹操到了袁紹墓前,禁不住流下了熱淚,這些眼淚不是作秀,而是發自內心的。曹操是性情中人,所以他能成為一位優秀詩人。睹物思人,見景生情,是詩人的本性,而眼前這堆土裏埋葬的是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在這一刻,仇恨敵不過生死,恩怨敵不過感傷,斯人已逝,再多的恩怨情仇也都随風而散了。應該相信,曹操哭得很真誠。
但以晉代孫盛為代表的一批歷史學家認為,曹操此舉并不明智。
因為此時仍然是敵我鬥争異常激烈的時期,統一本集團內部的意志比抒發個人感情更重要。袁紹作為敵人,理應得到仇恨、詛咒和懲罰,只有這樣才能激發起自己人的鬥志,統一起本集團內部的思想。所以,孫盛等人認為曹操祭奠袁紹是“百慮之一失”。
這種看法未必全對,但也有一定道理。決定軍隊戰鬥力的因素除了訓練、後勤等方面,還體現在思想工作和政治發動上,只有具備明确的目标、清晰的敵人和準确的打擊方向,一支軍隊才能真正稱得上強大。
但是,曹操就是曹操,他沒有想那麽多,此時此刻他只是想看看老朋友,感懷一下過去而已。
做完這件事,曹操不忘給獻帝上了一份奏章,報告此次征讨袁尚、占領邺縣的情況:
“袁尚要回邺縣,我激勵着大軍前去征讨。袁尚軍心動搖,丢掉陣地逃跑,我立刻進軍,擺下陣勢,士卒們披堅執銳,勇士們吶喊,旌旗飄揚,殺聲震天。敵人聞風喪膽,扔了武器,丢棄盔甲,迅速崩潰。袁尚單人匹馬逃走(尚單騎迸走),丢掉了節钺以及大将軍和鄉侯的印信各一枚,頭盔一萬九千六百二十頂,還有矛、盾、弓、戟等武器不計其數。”
曹操派人回許縣遞上這封奏折,同時還有兩項新的人事調整請獻帝發布。獻帝劉協這個月剛剛在許縣北郊操演了迎冬大禮,同時恢複了一種叫八佾舞的宮廷舞蹈。在孔融等一幫朝廷舊臣的擁戴下,劉協慢慢消除了董承事件在心裏留下的陰影,這一陣子曹操出征在外,總理後方事務的荀處理問題又十分周到,讓劉協稍覺放松了一些。
曹操又打了大勝仗,他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他能做的就是照例下诏對曹操嘉勉一番,同時批準了曹操提出的人事任命事項。
第一項是任命賈诩為太中大夫。太中大夫是九卿之一光祿勳卿的屬官,品秩不算太高,通常為一千石,是個司局級幹部,職能是“掌議論”,多數情況下屬于顧問、高級研究員一類的角色,是個閑差。曹操為何此時突然想起來給賈诩安排這麽個差事?這與後一項人事任命有關,後一項是任命曹操為新的冀州牧。冀州長期是敵占區,冀州牧只剩下了象征意義,此前董昭擔任過冀州牧,後來他改任徐州牧,冀州牧讓曹操給了剛加入本陣營的賈诩。
如今冀州大部分地區已被占領,冀州牧也成了實職,曹操決定親自擔任這一職務,所以先給賈诩安排了個新職務。但賈诩不用到許縣上班,仍然跟随自己左右,對于這個聞名天下的智囊,曹操一直都寄予着厚望。
曹操在邺縣正式以司空兼冀州牧的身份處理公務,他首先給自己找了一個得力助手,名叫崔琰,讓他擔任別駕從事,相當于州政府的秘書長。曹操讓崔秘書長把冀州的戶籍、土地等方面的檔案材料找出來,整整看了一個晚上,看完之後他大為興奮,第二天對崔琰說:“昨天晚上我察看了冀州的戶籍,按照我的推算這裏可以征調三十萬甲士(昨案戶籍,可得三十萬衆),真不愧是個大州呀!”
曹操說的“可得三十萬衆”,也有不少人理解為“可以得到三十萬老百姓”,但這個理解顯然不符合實際情況。冀州有九個郡國、約一百個縣,根據東漢最後一次人口普查的結果顯示,不說魏郡、渤海郡這樣的人口大郡,就連安平國、河間國、清河郡這樣的中等郡國,人口也都在六十萬以上。雖然連年戰亂,人口數量下降得很快,但還不至于整個冀州只有三十萬人了。能讓曹操激動的是,冀州人口遠不止幾個三十萬,應該是能抽出來打仗的就有三十萬。
面對心花怒放的領導,新上任的崔秘書長毫不客氣地給他潑了盆冷水:“現在天下分崩,九州割裂,袁氏兄弟大動幹戈,冀州百姓生靈塗炭,您領着大軍而來,不見您先施行仁政,整頓風俗,救民于水火,反而計算甲兵多少,這豈是冀州百姓對您的期望嗎?”
旁邊的人聽到崔秘書長這番話都吓傻了,領導剛上任你就這麽不給面子。大家在等着崔琰會受到什麽處罰,但沒想到的是,曹操立刻收斂起笑容,以一臉嚴肅的樣子鄭重向崔琰道歉(改容謝之)。
曹操這樣做不是裝樣子,他的長處就是大多數情況下都能虛心接受批評,只要你批評得對。不存在當面接受批評,背後給人穿小鞋的情況。從此之後他更喜歡崔琰了,不僅冀州的事務更加依賴于他,後來還跟他結成了兒女親家,這個崔秘書長後來成為曹植的老丈人。
崔琰也是冀州本地的大名士,他字季,清河郡人,年輕時尚武,二十三歲時開始發憤讀書,二十九歲時拜鄭玄為師,跟着鄭玄到如今山東省即墨市附近的不其山裏一邊避難,一邊研習學問。當時黃巾軍鬧得很厲害,鄭老師無法給學生們提供夥食,大家只好散了。
崔琰在外面漂泊了四年才回到家鄉。袁紹聽說他是鄭大師的弟子,于是征他為下屬。當時袁紹部隊的軍紀很差,特別喜歡幹盜墓的勾當,崔琰對此有過勸谏,袁紹多少也能聽進去一些。袁紹發現崔琰不僅能文而且能武,就委任了一個預備役部隊騎兵師長(騎都尉)給他,讓他在黃河邊上的黎陽、延津一帶訓練部隊。
據《三國志崔琰傳》記載,袁紹南下官渡與曹軍決戰,崔琰也曾勸袁紹不要發兵,以避免與朝廷公開宣戰,袁紹不聽。袁紹死後,袁譚、袁尚都試圖拉攏崔琰到自己的陣營中來,但崔琰對袁氏徹底失望,稱病不出來,因此獲罪,被關進了監獄,幸虧陰夔、陳琳等人相救,才保住一條命。
曹操擔任冀州牧後,采納了郭嘉等人的建議,大量狂攬人才,不斷征召本地知名之士出來工作,除崔琰外,還有剛才提到的崔琰的好朋友陳琳,以及牽招、崔林、高柔等人。
早在十幾年前,曹操在洛陽時就認識了陳琳。陳琳當時是大将軍何進的辦公室主任(主簿)。後來陳琳到冀州避難,被袁紹招到身邊來當筆杆子(使典文章)。幹這個差事陳琳很稱職,因為他的文筆實在太好了。
陳琳最出名的一篇文章就是替袁紹草拟的讨伐曹操的檄文。曹操當時正犯頭疼病,疼得不輕,即使那時候有止疼片估計吃了也沒用,但一看到陳琳的檄文他的頭馬上就不疼了,脊背上直冒冷汗,可見陳琳罵人的本事太強悍了。
邺縣被攻破後,陳琳也做了俘虜。曹操又見到了這個老朋友,并沒有怪罪他,不過曹操對那篇文章還是有點念念不忘,他說:“你當初替袁紹寫罵我的文章,列舉我一個人的罪狀也就夠了,幹嗎還加上我的祖父和父親(何乃上及父祖邪)?”陳琳趕緊賠罪。
曹操也欣賞陳琳的文采,讓他繼續發揮特長,在司空府主辦來往公文。後來,在曹操司空府裏慢慢彙聚了阮、應、劉桢等文人,他們成為著名的文學團體“建安七子”的成員。
牽招字子經,冀州刺史部安平國人,曾在何進的弟弟車騎将軍何苗府裏任職,因為有這個經歷,他可能那個時候就認識袁紹和曹操。袁紹曾任命他為烏桓騎兵指揮官(烏桓突騎)。袁紹死後,牽招跟着袁尚,負責上黨郡與邺縣之間的後勤運輸工作。
袁尚逃到中山國後,牽招一度到并州投奔高幹,牽招勸高幹把袁尚接過來,依托太行山區的有利地形以及黃河天險繼續與曹軍抗衡。但此時高幹正謀劃投降曹操的事,不僅沒聽牽招的建議,還準備加害于他。
牽招一看情況不妙,趕緊逃了出來,想追随袁尚,但道路不通,無奈之下又到了邺縣,最後投奔了曹操。牽招長期跟烏桓人打交道,以後在曹操北征烏桓的戰鬥中立下了大功。
崔林字德儒,冀州刺史部清河郡人,是崔琰的堂弟,史書上說他大器晚成,一般人不知道他的才能,只有崔琰知道。曹操啓用崔琰後,又征召崔林擔任邬縣(今山西介休東北)縣長,此後崔林長期擔任地方行政官,很有政績。崔林任職時間很長,直到正始五年(244年)才去世,去世前擔任的是曹魏的司空。
高柔字文惠,他不是冀州本地人,而是豫州刺史部陳留郡人,但他有一個特殊身份,高幹的堂弟,袁紹的外甥。不過,還有一種說法,出自《陳留耆舊傳》以及謝承所著的《後漢書》,認為高幹不是高柔的堂兄,而是他的叔父。
高幹先到袁紹身邊任職,後來被袁紹委以重任,高幹讓人捎話給在家鄉的高柔讓他到冀州來。
曹操占領了冀州,委任高柔為菅縣(今山東章丘西北)縣長。高柔工作很敬業,尤其擅長司法工作,後來長期擔任曹魏司法系統的負責人。他任職的時間很長,直到景元四年(263年)才去世,終年九十歲,在那個時代堪稱長壽冠軍,去世前擔任的職務是曹魏的太尉。
得了地盤,得了人才,曹操獲得了大豐收。冀州平定之後,他的目光自然停在了袁譚所在的青州、袁熙和袁尚所在的幽州以及高幹所在的并州上,開始盤算着先從哪裏下手。
【六、虎豹騎首戰南皮】
建安九年(204年),袁紹任命的并州刺史高幹投降,曹操接受其投降,以獻帝的名義仍命其為并州刺史。這樣一來,西面就可以暫放一下。對于北面的袁熙和袁尚,以及東面的袁譚,曹操決定先打東面。
在曹操忙于圍攻邺縣的時候,袁譚趁機行動,勢力迅速擴張,先後攻占了魏郡以東的甘陵國、安平國、渤海郡、河間國的一些地方。甘陵國即清河郡,桓帝建和二年将清河郡改為甘陵國,治所移到甘陵縣(今山東高唐),到後年即建安十一年(206年),曹操又将其恢複為清河郡。
袁譚的行動無異于向世人表明他又重新背叛了曹操。不僅如此,袁譚還向袁尚下手,在袁尚從邺縣逃到中山國(治所在今河北定縣)後,袁譚向其進攻。袁尚被打敗,逃到袁熙那裏。袁譚收兵,将主力移駐于龍湊這個地方。
龍湊位于哪裏不詳,但十二年前袁紹曾在這裏與公孫瓒有過一場激戰,結果公孫瓒大敗。
袁譚之叛剛好給了曹操一個借口,曹操可以光明正大地發兵攻打他。在出師前,曹操先給這個親家寫了一封信,責備他負約,宣布解除雙方的婚約,把袁譚的女兒遣送回家。之後,曹操親率大軍向龍湊開來。
袁譚自知不是對手,主動撤退,将主力部隊收縮到渤海郡境內,堅守渤海郡的治所南皮(今河北南皮)。
“南皮”的意思是“南面的皮革城”,這個名字起源于春秋時期。據《太平寰宇記》記載,當時北方少數民族山戎攻打燕國,燕國向齊國求救,齊桓公出兵援燕經過現在的滄州,為了保證軍事供應,找了一塊地方築起一座城,專門從事皮革加工,這座城便被稱為皮城。由于它北面的章武縣(今河北黃骅)有一座“北皮亭”,所以就把這個皮城稱為“南皮”。
袁紹擔任過渤海郡太守,這裏是他的老根據地。袁譚退守南皮後,曹操于建安九年(204年)底先攻入渤海郡南面的平原郡,肅清了那裏的袁軍,于第二年初将主力部隊開到南皮城外。
曹操對南皮之戰很重視,不僅帶上了張遼、曹仁、樂進、于禁等名将出征,還帶上了剛剛訓練出來的一支神秘部隊參加實戰,這支部隊有一個響亮的名字:虎豹騎。
曹操的“虎豹騎”跟公孫瓒的“白馬義從”、呂布的“陷陣營”以及之後蜀漢的“無當飛軍”等一起被稱為漢末最精銳的部隊,它們的名字都見之于正史,堪稱王牌之師,精銳中的精銳。
曹操每次征戰,一般都由中軍擔任保衛總指揮部的任務,曹操的中軍也被稱為武衛營,這是曹軍主力中的核心,而虎豹騎又是武衛營的核心,目前統率它的是曹仁的弟弟曹純。
曹純此前被任命為議郎,這實在不是他喜歡和擅長的工作。曹操便讓他以議郎的身份參與司空府的軍事工作(參司空軍事),成為一名高級軍事參謀。曹操一直想打造出一支戰無不勝的鐵軍,這支軍隊人數不一定很多,以騎兵為主,平時擔負大本營的警衛工作,同時在沖鋒陷陣或者遠程突襲等方面能夠發揮出奇制勝的作用,曹操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曹仁、曹純兄弟倆。
曹仁以前做過馬匹生意,對戰馬很熟悉,他跟曹純一起從全軍範圍內選人,其标準十分嚴格。據《魏書》稱,虎豹騎是天下骁銳,成員都是百裏挑一(或從百人将補之),加上所配戰馬也是優中選優,武器裝備俱為上乘,可以想象,這樣一支精銳之師一旦在戰場上出現其威力将何等強悍。
但是,直到現在虎豹騎還頂多只是一個名字,還沒有機會用實戰證明自己的實力,南皮之戰無疑是一次好機會。
虎豹騎除了由曹純直接指揮外,曹真、曹休等曹家年輕一代也在這支隊伍裏。另外,剛剛當了新郎倌的曹丕也參加了南皮之戰,他雖不是虎豹騎的成員,但在戰鬥間隙經常跟曹真、曹休在一起,這些情況在保存下來的曹丕私人信件裏都有記載。
除了曹真和曹休外,曹丕還有兩個好朋友,一個是夏侯淵的侄子夏侯尚,此時在曹軍中擔任團長(軍司馬)一級的軍官;另一個叫吳質,字季重,年齡約比曹丕大十歲左右,是兖州刺史部濟陰郡人,在曹操主政兖州時期就投奔了曹營,但一直默默無聞。曹丕對他很欣賞,認為他才學過人,見解獨到,而且擅長交際,所以引為至交。
吳質成了曹丕的智囊,他始終追随曹丕,成為影響曹丕一生的重要人物之一。此次南皮之戰,夏侯尚和吳質也都來了。
名将雲集、兵強馬壯的曹軍面對困守獨城的袁軍應該一戰而勝,但讓人覺得意外的是戰局開始卻并不順利,曹軍攻城很艱難,付出了重大傷亡仍然沒有多大進展。
造成這一情況的原因除了袁軍頑強抵抗、南皮城防堅固之外,最大的原因來自氣候。此時是正月,華北平原正值嚴寒季節,城上滴水成冰,對防守的一方有利,對攻城的一方明顯不利。
看到這種情況,曹操想先退兵,等天氣轉暖之後再說。諸位将領都沒有什麽意見,但有個人一聽就不幹了,他就是曹純。
此戰是虎豹騎的揭幕戰,這樣無果而還,曹純實在不甘心,他太想建功立業了。曹純勸曹操:“我們孤軍遠征,如果撤退必然會影響士氣,現在敵人在攻防戰中占優,必然會滋生驕傲思想,我們只要再堅持一下,一定能将敵人打敗!”
曹操覺得曹純說得也有道理,這一趟如果不能順利解決袁譚,那麽袁熙、袁尚以及高幹這些問題的解決都得往後拖延,夜長則夢多,最好還是把南皮拿下,為此多付出一些犧牲也是值得的。
曹操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攻下南皮。曹操親臨前線指揮,他還親自擂鼓助戰,曹軍将士無不奮勇争先,守城的袁軍漸漸不支。
樂進率部第一個突進到城下,首先把東門攻破,殺進城裏,袁軍開始潰逃。
袁譚騎馬在衛隊的保護下逃出了南皮,倒黴的是,他一出城就遇到了負責堵截的曹軍,而且偏偏是摩拳擦掌正要露一手的虎豹騎。
攻城不是騎兵的長項,曹純率領虎豹騎在外圍堵截潰逃的袁軍,結果堵住了袁譚。
虎豹騎上去一頓猛揍,袁譚及其衛隊哪裏是他們的對手,被殺了個丢盔卸甲。也是虎豹騎過于生猛,打起來有點收不住,一個沖鋒居然把袁譚殺死了,沒有抓到活的。
袁譚的主要謀士郭圖在城裏被活捉,被曹操下令處死。
據《英雄記》說,曹操聽到袁譚被殺,高興得在馬上又吹又唱,手舞足蹈起來(曹操于南皮攻袁譚,斬之。操作鼓吹,自稱萬歲,于馬上舞)。虎豹騎力斬袁譚,打出了聲威。之後,這支勁旅跟随曹操四處征戰,除擔任保衛曹操的任務外,還在北征烏桓之戰中立下戰功,斬殺了烏桓單于蹋頓;在長坂坡之戰中閃電出擊,大敗劉備;在潼關大戰中,大破以馬超為首的涼州兵團,功勳顯著。
南皮被攻破,城裏的百姓驚恐萬分,大家聽說曹軍在邺縣曾實施過屠城,于是紛紛外逃,來不及逃跑的,也都驚恐不已,城裏一片混亂。
這時有人請求面見曹操,曹操召見來人,他自稱名叫李孚,是前冀州政府辦公室主任(主簿)。曹操對李孚的名字很陌生,一個前州政府裏的屬官也不會引起他的注意,不過當來人稱自己就是給邺縣送信,從曹營裏一進一出的那個人時,曹操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此人确實是李孚,他在袁譚軍中也被打散,現在局面已經亂了套,他想必須盡快結束這種局面,還可以少死一些人。
李孚闖曹營的事給曹操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認定這是個人才。曹操問明了李孚的想法,又問他該如何做。
李孚說:“現在應該恢複正常秩序,制止搶掠行為。但如今城裏人心混亂,有人趁火打劫,應該派一個城裏的人能信得過的人,前去給大家講明情況,以安民心。”
曹操認為有理,于是下令任何人不得在城裏搶劫燒殺,有趁火打劫的一律格殺勿論,同時委派李孚向城內的官民宣講政策,穩定人心。經過努力,局面很快穩定了下來。
此後,曹操下令在此進行休整,曹丕等人也進了城。戰事稍停,這幫年輕人就流露出風華正茂年輕人的天性,他們在南皮時常聚會,放松身心。
參加聚會的,包括曹丕、曹休、曹真和吳質等人。在後來曹丕與吳質的私人信件中,不止一次提到此次“南皮之游”,其中一次曹丕寫道:
“每想到當年的南皮之游,實在難以忘懷。當時大家一會兒沉浸在經籍學問裏,一會兒又玩玩彈棋游戲,下幾盤圍棋決勝負,彈奏一曲古筝。或者投身大自然懷抱到城北郊游,或者在城南飯館裏聚餐(馳骛北場,旅食南館)。甜瓜浸在泉水裏随時取用,紅紅的李子放在冰塊裏消渴解暑(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冰)。這樣的游樂日以繼夜,最後大家坐着車子暢游後園,夜風徐徐,胡笳低昂,怎不令人樂極而哀,怆然傷懷!”
曹丕還寫道,此情此景讓人激動,他在車上回頭對這些年輕的夥伴們說:“這樣的快樂,可是不常有的呀(斯樂難常)!”
【七、整頓社會風氣】
渤海郡是袁氏父子經營多年的基地,他們在這一地區的影響持續了十多年。曹操攻占渤海郡後,需要盡快樹立起自己的權威,保證這一地區長治久安。
袁譚被殺後,曹操命令将其枭首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