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長生
魚麗舔了舔嘴唇, 走過去把那條倒黴的魚提過來猛地摔暈:“我們還是先填飽肚子吧。”
裴瑾狐疑地看着那條暈過去的魚, 在想該怎麽吃。
魚麗摸了摸發間,結果摸了個空, 那裏原本應該插着一根銀簪,那是對方給她的聘禮,一根銀簪,一對銀丁香,一匹紅布,這就是她的賣命錢。
“丢了。”魚麗皺起眉, “我還想着畢竟是銀子……唉!”她說着,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根銅釵,“這是我及笄的時候得到的, 你看。”
裴瑾接過來, 那是很普通的一支釵,工藝普通, 材料廉價,可光滑如新, 一頭被磨得十分尖利,他心中輕輕嘆息, 貧女銅釵惜于玉。
這支釵對于魚麗來說,一定非常重要, 或許,是她唯一的財産。
“很好看。”他把銅釵還給她。
魚麗笑了笑:“我也那麽想。”說罷,用力将銅釵尖利的一頭刺入魚腹, 鮮血滲了出來,她把魚捧到他面前,“快喝。”
“你先。”
魚麗也不同他客氣,把嘴湊到傷口處吸吮,魚血腥極了,可能解渴,她貪婪地喝了好幾口,唇上的胭脂原本已經掉了,可現在又殷紅如櫻桃。
“快,喝了。”她把魚遞給他,“不然我們會渴死在這裏。”
裴瑾看着她,心中滋味莫名,可最終,他什麽都沒有說,沉默地接過了那條魚。
暫時解決了溫飽問題,裴瑾和魚麗不得不開始考慮一個嚴峻的問題,他們該如何離開。
魚麗曾經嘗試過進入海中,可是一離開山洞,就覺得難以呼吸,胸腔陣痛,她直接給吓了回來,并且很篤定地說:“我們一定在很深的海底。”
“那只能往裏走了。”裴瑾也從沒有見過這樣離奇的事,海底如果真的可以生存,那麽,那些志怪小說中的傳聞說不定并非虛構。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魚麗有點不安:“裏面會有什麽?”
“不知道。”裴瑾說不怕是騙人的,可他不能表現出來,強自鎮定,“你走在我後面,我們去看看。”
魚麗有點害怕,但又不能去拉他,退而求其次拉住了他的衣擺,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纏緊。
裴瑾小心翼翼地将發光的不知名生物取下一塊當做照明源,一步步,謹慎地往洞內走去。
迂回而狹窄的通道裏,只有一星光點,魚麗越靠越近,聲音顫抖:“那邊、那邊會有什麽呢?”
裴瑾感覺到了她的恐懼,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聽過一個故事嗎,桃花源的故事,我講給你聽,晉朝的時候,有一個漁夫……通道的盡頭,就是一個世外桃源,‘土地平曠,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那個時候的魚麗還不是很能理解這幾個句子的意思,但是這不妨礙她體會到那種悠然美好的感覺:“是仙境,對嗎?”
“對,是人間仙境。”裴瑾微笑着說,“還有傳說,說海上有三座仙山,方丈,瀛洲,蓬萊,那裏有不生不死的仙人。”
他一邊和魚麗說着故事,一邊留心着周圍,洞內,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小半個時辰後,他們走到了盡頭。
沒有妖魔鬼怪,也沒有綽約仙子。
只有半具人骨。
魚麗松了口氣,死人倒是沒什麽好怕的,但就是瘆得慌,她拉了拉裴瑾的衣角:“沒路了,我們回去吧。”
裴瑾頓了頓,才沉聲道:“好。”
雖然來時心有畏懼,可何嘗不是心存希望,然而現在,一條路被堵死了。
他們在山洞裏困了兩天。
這兩天裏,再也沒有一條傻魚撞進來給他們解渴了,魚麗站在洞口把手臂伸出去,試圖抓一條魚進來,可是失敗了。
明明是水,和手臂伸進去就好像是進入了泥漿,根本無法揮動。
有一次,她差點就抓住了,可魚尾啪一下甩在她的手背上,呲溜一下就跑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發光的苔藓上積攢着一些水,淡水,他們靠那些水珠支撐了兩天。
兩天後,真的已經山窮水盡。
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等死,要麽想辦法離開。
雖然兩者并沒有什麽區別。
連裴瑾都不抱希望,支撐着他的唯一信念,是不允許自己在魚麗之前倒下。
可魚麗偏偏犯了倔:“都到這份上了,讓我等死,我不甘心。”
裴瑾便笑:“好。”她想在這裏等着死,他陪她,她要是想争一争那萬分之一的運氣,他也奉陪。
魚麗強撐着站起來,走向洞內,沒一會兒,拿了一塊肉出來,非常冷靜地說:“以我們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有撐下去的可能,除非……”
裴瑾被她的大膽驚到了。
“你敢嗎?”魚麗問他。
裴瑾沉默半晌,苦笑道:“如果你要吃的話,我陪你。”
吃死者的肉什麽的,着實超出了他的接受範圍,可正是因為知道吃人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他才不願意讓魚麗一個人承擔。
要被折磨一輩子的話,他陪她好了,當然,這要他們能僥幸活下來。
魚麗其實心裏也在打鼓,聽裴瑾那麽說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硬着頭皮說:“那我分了。”
他們就這樣吃下了那塊不知名的肉,那時他們以為是人肉,可是入口卻截然不同,說不上來是怎麽樣的口感。
他們也沒有什麽興趣去思考這是什麽味道了,因為東西一下肚,一股劇痛就從四肢百骸傳來,身體無法抵抗這樣的傷痛,讓他們幾乎是在頃刻間昏迷了過去。
從那一刻起,不老不死。
距離這件事,也過去了六百多年了。
恍如昨日。
魚麗翻個身,與裴瑾面對面,費解道:“那究竟是什麽呢,肯定不是人肉,是神仙的肉嗎?”
“我也不知道,日本有個傳說,說吃了人魚肉的人就會長生不死。”裴瑾道,“我們看見的那具屍體,只有一半,不是嗎?”
魚麗不同意:“它沒有魚尾,如果有,我怎麽敢吃?”
“誰知道呢。”裴瑾又說,“我前段時間還讓人重新在這個海域裏搜尋過,并沒有發現那個山洞。”
魚麗嗤笑道:“是你說的,武陵人去找桃花源,就再也找不到了。”
“是,劉阮離開了天臺山,就再也見不到仙女了。”裴瑾摟緊她,“還是我聰明,我把仙女帶回來了。”
魚麗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心情不錯:“睡覺了。”
裴瑾:“……我和你說那麽久的話,不是為了給你培養睡意,是讓你休息的。”
魚麗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睡覺不是最好的休息嗎?”
裴瑾輕哼了一聲:“你再裝。”
魚麗閉着眼培養睡意。
裴瑾換了個策略,聲音一低:“你這樣……是我讓你太難受了嗎?如果是的話,我就不要了,我舍不得讓我的麗娘不舒服。”
他用下颌蹭着她的腦袋,“我不舍得。”
魚麗有點愧疚,她悄悄睜開眼:“我只是困了。”
“嗯,好,我們休息吧。”裴瑾把被子拉拉好。
魚麗不安地動了動,最後松口了:“那,就一次。”
“不用勉強。”裴瑾吻着她的眼睛,“這應該是一件讓你覺得快樂的事,而不是要你因為愛而遷就我。”
魚麗的指尖在他胸口繞着圈圈:“沒有,”她對身邊的人說,“我不難受。”
事實上,感覺好極了,但這樣的事,她羞于承認。
裴瑾還要繼續安慰:“真的沒有關系,我就是稍微有一點點的失望和遺憾而已,下次再試試好了。”
“我說了,沒有!!”魚麗炸毛了,“你是不是耳聾啊!”
裴瑾努力壓下上揚的唇角:“……真的?”
“哼。”魚麗冷冷哼了一聲。
裴瑾捧着她的面頰:“那太好了,麗娘,喜歡的話,就告訴我,你不說,我就不會知道,你能這麽說,我真的很高興。”
魚麗正想說什麽,就被他堵住了雙唇。
眠花卧柳情如許,一着酥胸,不覺金蓮舉。
雲髻漸偏嬌欲語,嬌欲語,囑郎莫便從容住。
(《花營錦陣》 第二圖夜行船)
***
次日醒來,陽光燦爛。
魚麗眯着眼打了個哈欠,問身邊玩手機的人:“幾點了?”
“十點。”裴瑾答得很鎮定,別說是大過年的,就算是平時,春宵苦短日高起,有錯嗎?
魚麗揉了揉眼睛:“該起來了。”
“急什麽。”裴瑾悠悠道,“又不要你敬茶拜公婆,就你和我,再躺一會兒。”
魚麗覺得挺有道理,成婚第一天,可以賴床不起,爽翻了,她躺回去,摸出手機開始刷微博。
例行轉發一條錦鯉許願後,魚麗問:“那我們今天幹嘛呢?”
“海邊度假啊。”裴瑾收起手機,慫恿她,“這片海灘是我買下來的,沒有人會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穿個泳裝?”
魚麗:“……”她嚴肅地問,“說吧,是不是你已經偷偷買好了?”
裴瑾攤了攤手。
魚麗扭頭:“我拒絕。”
“為什麽?”裴瑾問,“把你腦子裏那些‘傷風敗俗、有傷風化’的詞丢掉。”
魚麗還嘴硬:“我沒有,我就是要一點時間來習慣。”
裴瑾覺得也有道理,突然叫她這樣開放,估計受不了,所以他換了個辦法:“這樣,除了這邊的海灘之外,還有公共海灘,我帶你去哪裏玩兒。”
環境是極其容易影響人的,當一個班的學生都穿校服而唯獨有一個人沒有穿時,那個落單者會有意無意感受到排斥與不适,同樣的道理,當滿沙灘都是穿着褲衩比基尼的人時,自然也不會把當穿泳衣是一件不知羞恥的事了。
魚麗還有點擔心:“那我穿裙子去。”
“你可以穿你任何想要穿的衣服。”
魚麗猶豫了一下,正當裴瑾以為她要退縮時,她躍躍欲試:“那我穿個短裙怎麽樣?”
“穿什麽風格?”裴瑾既不表現地很驚喜,也不見得多顧慮,一本正經和她參謀,“衣櫃裏有幾條,不喜歡我們就再去買。”
魚麗最後選了一條星球大戰的T恤和一條牛仔短裙,還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換了涼鞋,徹底告別了之前最大尺度的淺口皮鞋。
裴瑾:“……”發生了什麽?不就是結了個婚,洞了個房嗎??
他的麗娘突然就畫風不對了!
等到了海灘上,魚麗徹底不好了,第一句話是:“我去,她的胸好大!”
裴瑾:“……”他能說什麽?他敢說什麽?他只能轉移話題,“我去給你買刨冰吃。”
他買了一大杯水果刨冰,把她腦袋上的寬檐帽往下壓一壓:“當心曬。”
魚麗捏住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酸甜的冰水一進入喉嚨就帶走了暑氣,幸福得讓人想哭,她連喝了三大口,遞給裴瑾:“你也喝。”
裴瑾也吃了一口,冰得令人舒爽:“你喝吧,我替你拿着,有點重。”
“我拿的動。”魚麗兩只手捧住杯子,也不用勺,幹脆低頭就咬住一塊芒果吃了起來。
裴瑾就看着她笑,魚麗吃東西有一種天真的貪心,能一口塞進去的不會分兩口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挨餓多了,每當他看到她吃東西,總會非常有食欲。
尤其是她那紅唇,像是一顆飽滿紅潤的櫻桃,若是珍馐美酒,便能暫引櫻桃破。
他情難自禁,不由低頭含住,水果的甜酸味混着香津裹入口中,真是銷魂滋味。
魚麗被他親了也沒有什麽反應,親完了,低頭繼續吃刨冰,仗着吃壞了肚子也不過是一會兒的事,貪婪地去看其他攤子。
“那個冰的果汁好吃嗎?”她雖是疑問句,可實打實的意思是,快買來給我吃!
裴瑾故意道:“不好吃。”
魚麗和他擡杠:“……你又沒吃過,怎麽知道不好吃?”
“你既然覺得我沒有吃過,又為什麽要來問我?”裴瑾反問,“而且,你怎麽确定我沒有吃過?”
魚麗惱了:“我說不過你。”
“好好讀書,就能說過我了。”裴瑾摸摸她的頭,鼓勵說,“努力。”
魚麗:“……”路漫漫其修遠兮,“我還是先玩兒吧。”
裴瑾揚了揚下巴:“要不要下水?”
魚麗十分心動。
裴瑾蹲下來,替她把涼鞋的扣子解開:“脫鞋。”
魚麗被他這個舉動驚了會兒,才慢慢扶着他的肩膀把鞋脫了,裴瑾一手提起她的鞋子,一手拉着她:“走吧,你也很久沒有下海玩過了吧。”
“是很久很久了。”魚麗走在海邊,海浪撲打着她的小腿,帶來陣陣涼意,太陽正熱,她眯着眼睛往遠處看,“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回到這裏來。”
裴瑾微笑道:“這有什麽難的,現在交通那麽便捷,随時都能來,你要是舍不得離開,搬家過來也行。”
“那倒不用,我在這裏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快活。”魚麗勾着他的手指,“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你,沒有你,我早就死啦。”
“這是我的臺詞。”
魚麗笑了,頑皮地眨了眨眼:“所以,這算不算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再算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