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
胭脂凝視江留醉,他顯是不開心,在廊上癡癡愣愣站了半晌,眉宇間心事盤桓。奇怪,她歪頭想,為何他緊張的樣子會讓她難受?她的心跟他眉頭一齊揪起,仿佛一根絲從中穿過。又是為了花非花,胭脂不無嫉妒地抿了抿嘴,咽下一口不甘。
伸手捋了捋耳邊的秀發,顧盼生姿,只是沒人欣賞。胭脂默默地想,一路走來,他不是沒對她留意,卻輕如點水呼地便過去了,在他心上竟是沒留下什麽。她寧願一直傷着病着,也要他疼,要他來關心。
看得出來,他恨不能馬上沖出去尋人。她冷冷一笑,轉身離開,任由他去急去煩罷。可心下到底不忍,轉了一圈回來,手裏多了封信,遞給他道:“花姐姐留了信。”
江留醉幾乎要跳起來歡呼,顧不上問,忙拆開一看。花非花并未說去了何處,只約他正月初三巳時在靈山腳下朝霞坡再會。他掩信沉吟,心下安慰許多,她畢竟不是不告而別。
胭脂探頭看了一眼信文,淡淡地道:“既到了杭州,花姐姐想是回家過年去了。說起來,我也要先回斷魂宮一趟,江大哥,你是否要在除夕前趕回仙靈谷?”
江留醉一想,是啊,花非花一定往花家去了,怎麽沒想到呢?他暗暗笑自己胡思亂想,頓時大感踏實,搔頭道:“要是趕不回去,那三個家夥非要把我劈成兩半。也罷,幹脆我也在那時尋你,一同去見你哥哥,再訪失魂宮如何?”
胭脂點頭,“如此甚好。明日就二十九了,得早些趕路才是。”江留醉嘆道:“可惜非花不和我們同行……”胭脂聞言便道:“今夜出發已然遲了,花家既離得近,不若我們一起去拜會伯父伯母,給花姐姐拜年敬個禮數。明早再走也不晚。”
江留醉自然求之不得,馬上應了,剛想回去收拾包袱,卻聽家丁傳話,說是郦伊傑想見他,只能請胭脂稍等片刻。
郦伊傑回府後始終翹首盼着江留醉,有許多話想與這少年講,關于柴家、關于郦家,關于那些揮之不去、刻骨銘心的過往。他獨坐在專為柴青鳳備的卧房裏,出神地凝視她的妝臺。那時她搬來杭州住,卻鮮少住在郦家,這屋子始終是冷清孤零的,像他此時的心境。
臺上有一面玉匣團花鏡,是隋時古物。他特意搜尋了給她,為的只是鏡背上四句銘文:“玉匣聊開鏡,輕灰拂去塵,光如一片水,影照兩邊人。”她攬鏡自照時不僅可照見她,還能照出在外征戰的他的身影。
奈何!如今這古鏡,所照的兩邊已是陰陽相隔,是這鏡文不祥,還是他不祥?
郦伊傑苦笑,他又在歸咎于冥冥中事,自青鳳去後,他越來越不敢面對日益無力的自己。曾經讓他束手縛腳的命批,如今更如利劍高懸,提醒他克子的另一層宿命。
或許他從開始便錯了,沒有所謂亡神、所謂不祥,有的只是他不敢承擔命運的懦弱。在青鳳去後,他更應該給予兒子父愛的溫暖,聯手去抵抗哪怕是地裂天崩的厄運。
家丁來報,說是江留醉已回,郦伊傑整好物品趕到客廳,着人請江留醉過來相見。這少年要回家了,他不覺記起午後被這少年攙扶時所說過的話。回家探親去吧。
回家。家園何處?郦伊傑幾乎不願去想,他人阖合家團聚的日子,于他仍是單身只影。當年一步走錯,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江留醉來不及細述在柴家的經歷,只惦記着去見花非花,于是見了郦伊傑的面便道:“義父,趁着今日辰光尚早,我想和胭脂去花非花家中拜訪,明日一早也要向您辭行,回雁蕩山過年去了。”
郦伊傑想,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他說要一個人孤零零去守墓,心下到底是凄涼的,能有個伴會添莫大的安慰。可子侄家将,即便至親能靠得了誰?各有各的路要走。他壓下渴望,沒有說出讓江留醉留下的話來——既然慷慨地說過要他走,留又能留得住嗎?
江留醉說完辭行的話,就等郦伊傑回應兩句便可去花家,然,那兩句該有的臨別之言遲遲聽不到。他不由凝視老人孤瘦的面容,比在京城時更清減了三分。郦伊傑穿的是便服,江留醉看着那略顯單薄的雙肩,竟要擔天下之重,那心頭的壓力與孤單,不是他所能體會。
“早去早回。”郦伊傑說了這麽一句,江留醉愣了愣。郦伊傑自知失言,苦笑道:“你安全送我到此,自有家要回,我不便多留。但你需知郦家也是你的家,常回來探我這老頭子可好?”
江留醉忙翻身拜道:“義父言重。年後留醉必親來請安。這幾日請義父勿以前事為念,調養身體安心過年。”說到此處,他暗自嘆氣,竟只能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
郦伊傑忽然想到一事,道:“你在柴家用膳了沒有?廚房裏做了些小點,你吃過再去。”江留醉這才發覺肚餓,感激地道:“我這就去吃,義父歇着吧。”于是疾步走出廳去,眼裏有不争氣的潮濕。
到了廚房,他何嘗有心思細嚼慢咽,便随手抓了塊餅,吞下一碗七寶姜粥暖身,就去找胭脂。
出了郦府別苑,江留醉手中捏着寬焦薄脆餅,走兩步啃一口,沿着巷子慢慢走着。脆餅酥甜脆美,但他渾然不覺,嘴裏輕微的喀嚓聲猶如一腔待咀嚼的心事,碎成一團。是因郦伊傑離別那幾句話而傷懷,還是念及身世生出無依之感?,他也說不清。這蒼茫天地間,何處是安身立命之所?好在他仍有家,有三個翹首盼他歸來的兄弟,這是他心頭最溫暖的依靠。
胭脂攜了拜儀,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想和他說話解悶兒,怎奈他的嘴好似完全被食物堵住,空不出來。她微微惱了,越走越慢,心情如那漸黑漸涼的夜,很不痛快。
花家位于杭州城東勇定門邊的慶樂巷,離郦府隔得了不遠,兩人戌時到達,巷子裏燈火耀眼。站在那高門大戶外,聞到濃重的藥香味,江留醉一笑,想起花非花為自己調制的湯藥,心中倍覺溫暖。
“原來是找三小姐,兩位稍坐。”花家門房的話證實了花非花的身份,确是花家子弟。江留醉與胭脂對看一眼,她果然是回了花家,便安心在堂中候着。
江留醉的心更定了,兀自搖頭自嘲,先前居然在蒙面人一事上懷疑花非花。明明該最信任她才是,怎可三番四次有他念?!或許,他不過是想更近她一步。
正想着,花非花換了身曳地茜裙,親手端了兩杯茶袅袅而來。江留醉突然想起李商隐的詩:“茜袖捧瓊姿,皎日丹霞起。”,眼中一時全是她的倩影。
茶香帶着早春新雨的氣息,經茶女纖手采摘,研制成末,密密壓制了,又被她細細碾碎,一面沖水一面攪拌,混成一汪欲說還留的心事。他捧着茶,似乎看得見那一杯茶的來龍去脈,看得見隐藏其後千纏萬繞的心緒。
“有勞兩位久候,真是怠慢。”花非花曼聲說道。江留醉瞥了一眼守在一旁的門房,略略不慣她的語氣。胭脂親熱地迎上,接過她手中的茶,笑道:“怎敢勞花姐姐大駕親自點茶?都是江大哥不好,見不到姐姐心急,只好陪他過來,順道拜見伯父伯母。”
江留醉附和道:“是啊,既然來了你家,須給他們請個安。”
“哦,喝茶。”花非花神情淡淡的。
三人默默坐了喝茶。胭脂對花家的藥鋪很是好奇,一句句地問着,花非花有問必答。江留醉凝神看花非花的一舉一動,才半天不見她已不同,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當然,主人家須有的禮儀是一分不差。唯其如此,江留醉更覺傷心。
茶飲畢,話盡了,胭脂舊話重提,要拜見花非花的雙親。花非花拗不過兩人拳拳盛意,只得引他們入內。那一瞬間,江留醉感到了花非花有一下極短暫的遲疑,像一個逆呃,稍不留神就過去了。就這麽一下,江留醉直覺那一刻的花非花是矛盾的,她并不願兩人久待。
花非花領了江留醉和胭脂直奔內堂,間中碰到幾個花家子弟,見了她都是不冷不熱的一副面孔,花非花也僅略一點頭算作招呼,江留醉與胭脂人心下納悶,對視一眼。
從小徑走,轉過幾間大屋,穿入一條幽深的走廊,兩人越走越靜,眼見修竹重重,枯黃地搖曳在一個拱門前。花非花慢下腳步,擡頭望了望,輕聲對兩人道:“到了!”
她站着不動,欲言又止,微一跺腳方往裏走去。他們走進的那個庭院裏稱得上鳥語花香,幾株臘梅幽幽綻放,一陣冷香撲面而來。江留醉定定神,頓覺精神一爽,見到群花盡處有一婦人正在庭前修剪花草。
花非花走上前去,恭敬地道:“娘,非花帶了兩個朋友來拜見。”花夫人擡起頭,淡淡地道:“你爹睡了,別吵了他。既有遠客到訪,請人家進門喝杯茶。”她話雖客氣,面上疏冷閑散,看也沒多看他們一眼。江留醉和胭脂不覺微微錯愕,對視茫然。
花非花聽了這一句,繃緊的弦忽地松了,眉頭舒展道:“不用了,爹既睡了,我們出去聊。娘也早些歇息。”花夫人聞言“哼”了一聲,喀嚓剪去一枝枯莖。
江留醉與胭脂朝花夫人拜了兩拜,奉上賀儀。花非花帶他們走出時,腳步輕快,與先前判若兩人。她在院外的暖閣讓兩人稍坐,仍去準備茶點。胭脂若有所思,低聲道:“江大哥,你覺不覺得花姐姐今日怪怪的?”江留醉直直望住花非花的背影,等消失了才回了句道:“是嗎嘛?”胭脂淡淡一笑,自言自語,“許是我多心了。”
花非花再回來時,三人言談複常,仿佛重新坐在搖晃的馬車中,聊江湖逸聞武林舊事。胭脂嘆了口氣遺憾地道:“可惜不曾拜會花伯伯,他老人家既是彈指生之兄,醫道造詣必定不凡。”
“那卻未必。三叔是花家百年難遇的人才,連家祖都自愧弗如,更莫提家父。”
“花姐姐,今次來得不巧,不曾拜見令尊大人。日後我再來杭州,一定還來探望他老人家。”
花非花盯着她看了一眼,移開目光嘆道:“不看也罷。”江留醉和胭脂都是一怔,聽她幽幽地道:“家父有不治之症,平素是不見客的。”胭脂“哦”了一聲,奇道:“難道花家……”花非花道:“花家也非神仙,三叔亦無能為力。此事不必再提。”
江留醉隐隐覺得花家人與花非花之間關系怪異,而她生病的老父可能就是關鍵所在。但聽得她極不願吐露個中詳情,也不想再探詢,便道:“說得也是。你約我們初三在靈山見面,到時記得來。一等事了,那裏離我家近,還可去我家轉一轉。”
花非花抿嘴一笑,“你還念着玩,只怕到時被牽進去,脫不了身。”胭脂道:“是啊,靈山三魂一個都不好惹,怎麽說得倒像去靈山串門似的。”江留醉道:“靈山就在我家附近,說起來是串門啊。”三人相顧莞爾,氣氛這才重歸融洽。
“哐啷!”
一聲巨響驚動了三人,江留醉錯愕看去,花非花驚異的臉上有無法掩飾的焦慮。胭脂如被點燃的煙花,倏地向發出聲響的地方掠去,卻聽到花非花一聲輕叱:“慢着——”将身攔在她跟前。
“救命!救命!”
花家內院發出倉皇的叫聲,沙啞低沉,花非花無動于衷地張開雙臂,只管擋住江留醉與胭脂的去路。
“花姐姐,這是……”
“司空見慣的小事,兩位不必擔心。請略坐一坐,等非花處理完了便好。”她眉間甚至有一絲羞憤,令江留醉不解。
胭脂還待再說,江留醉道:“好,我們在此等你。”
等花非花去了,胭脂道:“如果真是司空見慣,花家看來有什麽不尋常的事發生。”江留醉道:“這是人家的家事,我們……”胭脂道:“你不想知道?”江留醉默然,與花非花有關的事情他一概想知,可是瞥見她眼中揮不去的愁意,他忽然很不忍心。
再多走一步,他怕她會決然去了,就這樣不再回頭。
砰砰幾聲脆響,有什麽東西砸碎了,那個低啞的男聲像野地裏絕望的狼,拼命地呼嘯嘶喊。江留醉和胭脂面面相觑,坐立不安,瞧見兩個花家子弟走過來看熱鬧,江留醉終究忍不住,獨自過去攀談道:“我們是非花的朋友,那裏面到底出什麽事了?”
一個年長的小胡子脫口而出道:“你們不知道她爹是瘋子?”身邊的華服少年連忙一撞那人,“瞎說什麽,花家怎麽會有瘋子。”又朝兩人笑道,“我們開玩笑呢,二叔早年練武成癡落了病,有時發作一下,練功罷了。”
年長的小胡子看見江留醉和胭脂不解的眼神,唾了一口,被那少年拉了走開。臨走,他咕哝道:“要不是她娘害的,二叔怎會……哼,一個拖油瓶的丫頭!”胭脂若有所思地望着兩人的背影,道:“原來花姐姐并不姓花……”一轉頭,看到花非花蒼白着臉,就站在一旁的過道上。
江留醉想起花非花以往自信灑脫的微笑,不知怎地怎的竟覺心頭刺痛。這一回他真的不該來。他走上前去想安慰兩句,卻什麽也說不出口,只得勉強笑道:“天好冷,我們該回去了。”
風起,燈暗,人靜。
“我送兩位出門吧。”像是什麽事也沒有過,花非花提了兩盞燈籠,走在兩人身前。
陪兩人走到花家大門口,江留醉忽然道:“胭脂,你先回去,我跟非花有話說。”胭脂一怔,瞥了眼花非花,嘆了口氣轉身便走。花非花叫住她,遞上燈籠。胭脂默默接過,看着燈籠昏黃的一圈光微微發怔,魂靈出竅似地似的移步走開。
“非花,我有話要說。”
花非花突然走開兩步,生硬地道:“有什麽就說罷。”
風寒寒的,江留醉不禁縮縮脖子,凝神看了花非花一眼。她藏在燈籠的光後默不作聲默不作聲,如天上那一彎弦月,細細長長掩去真實面目。他不無沮喪地想,她竟是始終冷面相待,拒他于千裏之外。
“謝謝你。”
她微微一震,不明他突然說這話是何意。江留醉苦笑道:“冷劍生的掌毒,多虧你幫我解了。”
她淡淡地道:“你在康和王府已謝過,為一碗湯藥須謝幾次?”驀地語氣轉冷,憋住的委屈一時盡數爆發,“你和郦遜之一樣,面上待我再好,也是防我的。”
她語氣哀怨,江留醉急急道:“不是!”
“否則你何必跟來花家?”花非花冷笑,“既約好初三再會,你來,唉……”那一句“想查我底細”卻再也說不出口。她心下氣苦,自問從無惡意,只因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對他隐瞞,這小子怎麽就不知好歹。
“我是想見你才來的!”江留醉脫口而出。花非花一呆,聽他喃喃低語道:“我看不見你,就沒了主意。”
花非花背過身去,“你胡說什麽!”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道:“我絕非有意防你,我是怕你會與我為敵!”花非花甩開他的手,道:“你……我好端端的地,害你作甚!”江留醉道:“我明白。你知道麽,我今日在柴青山那裏,見到十分樓外傷我的女子,她被人救去了郦府,正巧你不告而別。我沒了主意,便想來尋你。”
花非花木着臉不作聲,也不知這話聽進去了沒。江留醉又道:“你且饒了我這回。”花非花淡淡地道:“談什麽饒不饒的。”她口氣冰冷,江留醉一陣心傷,想,罷了罷了,又何必惹人厭,便轉了話題道:“天冷,你回去吧,初三若還來,我再向你賠罪。”
他拖着腳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