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2)
義……父……曾經遇過什麽傷心事?”江留醉鬼使神差地道,“和遜之有關?”說完也吓了一跳。
郦伊傑驚訝地瞪眼,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笑容比吃了苦瓜還苦。“你和他真是有緣。唉,想不到,想不到……”他兀自嘆息,“你可知為何遜之自幼遠游,去到千裏之外?”
“聽說他幼時體弱多病,命中有劫,須離家千裏才能長大。”
郦伊傑搖頭,“其實命中有劫的不是他,是我。”他蕭索地望定一處發呆,“我是亡神入命,刑妻克子。他若不離我遠些,只怕……”
江留醉完全呆住,自小背《論語》就知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他生來就不信命數。否則他兄弟四人從小家破人亡,難道天定他們都刑克父母不成?面對篤信的郦伊傑,他又無法說什麽勸解的話,不精通五行八卦,隔靴搔癢的安慰并非郦伊傑所求。
他想,唯有尋一高人,切中要害地破解他的心障,方可滅除康和王纏繞多年的傷懼。
“不必為我操心……過去十幾年了,不是太平無事。嗎?”郦伊傑按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笑容慢慢爬上略顯清瘦的顴骨。這幾十年他是如何熬過來的?江留醉看得竟有點心酸。
江留醉不忍心利用他引出他師父,若是與他聊天,傷感的氣氛又始終彌漫車中,揮之不去。郦伊傑似乎也感受到了沉悶,道:“孩子,你馬術如何?”江留醉道:“湊合可以。”郦伊傑道:“可願陪我遛遛去?”
江留醉苦惱地點頭。他的本意就是引郦伊傑出去,暴露在假想的殺手眼皮底下,或是被胭脂假意襲擊。此刻他竟有種不安,仿佛外面有個天大的圈套正等着他們,踏出馬車便只剩後悔。
午後陽光耀眼,白花花地亮堂着,令江留醉看久了雙目微脹。積雪漸融,沿途滿是水跡,更映出粼粼刺眼的閃光。郦伊傑一躍上馬,姿勢矯健,江留醉像是看到他昔日領兵橫掃天下的風姿。跟在他的馬後,江留醉就如幼駒追随母馬,有種依靠的感覺。
兩人不覺縱馬到了車隊的前方,嘉南王府的徐将軍見狀連忙追來,朝兩人喊道:“康和王請回。”郦伊傑搖手示意不礙事,那徐将軍不得不急切趕上,拱手恭敬地道:“王爺容禀,下官奉嘉南王之命護送王爺到杭州,這一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錯。請王爺回車中休息。”
“有勞将軍挂心。我們只騎一陣,不會離車隊太遠。”江留醉替郦伊傑答道,郦伊傑聞言點頭。徐将軍只好無奈告辭。
正當此時,異變突至。
一支長箭掠過整個車隊,掠過徐将軍,驚覺此箭如鬼魅射到郦伊傑面前時,江留醉已來不及思索。
近了,更近了,那箭直挺挺往郦伊傑心口插去——
它來得太快,勁道太大,江留醉根本沒法出手。他沒有想到師父,沒有想到胭脂,沒有想到殺手,更沒有想到郦遜之。那一刻他只想救身邊這個人。
于是他從馬上一躍,将郦伊傑撲倒在地。
箭擦過他的肩頭,割出一道火燙的血痕。跌在地上,見郦伊傑毫發無傷,他欣慰地一笑,立即警覺地望着箭發出的方向。不遠處,一個黑影正在逃竄。徐将軍趕了過來,江留醉丢下一句“照看好王爺”,便拼命向那個黑影追去。
他想知道那是否是胭脂。若是殺手,抓到真兇比找出暗中保護王爺的朋友更加重要。剛奔出兩步,他原先所乘的馬車裏伸出一只手,發出若幹暗器,那黑影一頓,被這暗器阻住。
胭脂沖出馬車,與那黑影交起手來。那人見江留醉轉眼即至,丢下一物往地上砸去。江留醉阻攔不及,那物着地即炸,煙花四射泛出大片白光,将馬車四周籠罩在煙霧之中。等他趕到,那人已不見蹤影,胭脂被火藥震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車隊停下,花非花幫他攙扶胭脂上車,江留醉心痛不已,自責道:“都是我非要找什麽師父,又害別人受傷!”他覺得前些日子纏繞于身的麻煩又回來了,窺伺窺視者似無處不在。
他忽然大聲朝遠處吼道:“要來就沖我來!”一拳砸在車上,震得馬車直搖晃。他不想因一時之失造就終生遺憾,可惜金無憂的離去始終萦繞在懷,揮之不去。如今又連累他人,他實在不安。
“還好她只是昏迷,沒有大礙。”花非花看過胭脂,對江留醉道,“讓我瞧瞧你的傷。”他方寸大亂,忘了推想陰謀的背後,好在她始終警醒。
江留醉記起肩上的傷,随意看了一眼道:“皮外傷不必瞧了,你仔細看看她的傷勢,我去陪着王爺,防有不測。”他吸了口氣,慢慢握起了拳,“那個人也許早就走了。是我的錯,該聽你的話,不去逼他出來。”
“該來的總是要來,與你無關。”花非花随口又道,“倒是這些人随叫随到。”
江留醉搖頭,他無法原諒自己,心底的過失無法抹去。他居然想要犧牲他人,要別人去做誘餌,他一想到這點就扼腕而痛。那是郦遜之的爹啊,他怎可如此輕率,險些鑄成大錯!緩緩走回郦伊傑的車前,江留醉步履沉重,低頭垂手似個罪人。
掀開簾子,郦伊傑依然是那親切的笑,“來,坐。”
江留醉臉皮發澀,僵僵地道:“王爺……沒事罷!”竟不知從何說起。
“唉,我忘了。既有克子之命,又何苦認你為子?”郦伊傑低沉地道,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年。
江留醉這才知道,郦伊傑心中的宿命感竟強烈至斯。想及郦遜之長年在外,有父難聚,自己從小只知師父不知父母,一時悲從中來,對郦伊傑道:“留醉自幼與父母離散,生死相隔,王爺願認我為子是我的福氣,切莫說什麽命不命,我偏不信邪!”
郦伊傑傷感地打量他,目光停在他的肩頭,“來,我給你包紮。”
江留醉順從地移身過去,郦伊傑從座下取出一只箱子,藏有各色療傷物品。江留醉看得呆了,思及郦伊傑多年的軍旅生涯,忽然了悟。對方是比他更堅強的人,一生不知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即使有再多意外,依然能處變不驚。
他不由羨慕起郦遜之來,雖因種種緣故他們父子倆聚少離多,卻比他幸運多了。
“未知生,焉知死?”郦伊傑嘆了一聲,“話雖如此,紅顏枯骨,名将白頭,總是令人無奈。”他用棉布一圈圈纏住江留醉肩頭,“我不信命,可是親朋故舊,一個個因我而死……”他搔頭苦笑,“不由你不信。”
命數。江留醉想,他的命是什麽?關于那些生離死別,不過是前生注定。?難道一個人的奮鬥只是掙紮,竟無法改變一切?
馬車內有一炷支香在靜靜地燒,他仿佛看見南無情、公孫飄劍、子潇湘、郦遜之、金無憂……一張張臉飄過去。他在郦伊傑的身邊,覺得很累很累,耗盡了元氣,眼皮越來越沉重。
郦伊傑讓江留醉的頭舒服地靠在他腿上,柔聲說道:“睡吧,孩子。命數,是躲不過的。”那句嘆息,最終淹沒在嘎嘎碾過的車輪聲中。
繼續前行的車隊加強了戒備,郦伊傑與胭脂的馬車四周皆有二十四名嘉南王府的家将相随,終于無驚無險地到了江寧,宿在嘉南王府。花非花忙着為胭脂煎藥,江留醉則陪在胭脂身邊照料。
前途依舊叵測。
可離家愈近,江留醉的心也愈安定,他隐隐覺得,解開失銀案的真相也能解開他的身世之謎。那個神秘的黃衫女子所說的一切,再次回蕩在他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