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1)
郦遜之拿着文書對燕陸離道:“我們來之前,京城剛出了大事,雍穆王之子金逸被殺,王爺可曉得麽?”金敞在一旁大驚失色,急道:“什麽?!”燕陸離揚眉道:“為何這等大事,江南竟無人得聞?”郦遜之略一思索便恍悟,京城早已戒嚴,能出城者唯有郦家。
金逸、左勤相繼出事,金敞反複搓手臉色大壞。左勤一向在朝中明哲保身,凡事避讓,如此不愛出風頭之輩也被殺手看上,真不知下一個又輪到誰。
信中所稱左勤遇刺是臘月二十四日夜裏,正值戒嚴令剛取消那天,至今已過三日,按時日推斷,當不是紅衣與小童下的手。如是牡丹、芙蓉頂風作案,倒不枉當世最好殺手之名,膽量滔天。
金敞立即要告辭,從此地趕回彭城尚有幾日要走,郦遜之心中明白,他必是提前在此埋伏等待才會不知金家出事,想來此時報喪的訃文早放在彭城家中了罷。
送走金敞,郦遜之久久無法平靜,擡眼再看郦伊傑和燕陸離,大家各懷心事,沉默不語。
“老金,就這麽一個寶貝兒子。”燕陸離忽然嘆道,盡是可惜之意。郦遜之心中一動,想起他唯一的女兒燕飛竹,據說是側妃所生,只是庶出。喪子之痛,即使對千萬人之上的金敬而言,亦是無法承受的遺恨。
燕陸離對左勤之事卻是無動于衷,郦遜之暗想,四位輔政王爺昔日打天下時的情誼,恐怕早在這十八年來的宦海沉浮中消弭殆盡。現如今,只有郦、燕兩家因為當初兒女親家的約定維持一心。他不由稍稍擔心,若是父王對燕陸離提出解除婚約一事,燕家會不會憤然與郦家斷交?
郦伊傑沉吟半晌,望向郦遜之語重心長地道:“遜之,回京路上千萬小心。”目光裏滿是慈愛,不由得郦遜之鄭重點頭,心底生出不舍的念頭。他與父王似乎一直在離別,莫非是種宿命?抑或是他生來就如野馬,終須奔波千裏,不得停歇?
燕陸離點頭稱是,“不錯,遜之,我們爺兒倆得速速趕回京城,遲則生變!要是連皇上也出了事,那可什麽都晚了!”說完跳将起來,馬上就想拉郦遜之走人。
郦遜之見他性急,剛要開口,忽見燕陸離一掌劈來,“走前先試你幾招!”
燕陸離陡然出手,郦遜之處變不驚,溜開半步閑神以待。這無惡意的試招如師父從小給他的訓練,能讓他以平常心對待。燕陸離只用雙掌,這會兒使出的當然不是為百姓強身所創的“燕家掌”,招招來勢極猛,如虎躍、如龍騰、如獅撲,掌際浩然生風,猶似十七八只手掌一齊按來,令人眼亂心慌。
郦遜之微微一笑,并不畏他內力驚人,揉身而上猱身而上,手中玉尺似千丈雪練橫飛,仿佛去貼近一座不動的巨崖。那巨崖驀地顫抖,禁不住它揚起的寒,遠避玉尺鋒芒,繞到郦遜之身後。燕陸離兩臂一振,掌縮為拳,勁力十足,“砰”地砸上他後背。
郦遜之頭頸朝後疾仰,蛟龍翻身,人竟背地騰飛,從燕陸離頭頂掠過。燕陸離見狀變招甚快,一個霸王舉鼎之勢,眼看勁拳就要擊中郦遜之腰際的大椎要穴。郦伊傑“呀”地一叫,擔心兒子,驚立而起。
郦遜之如有神助,忽地于半空中滴溜溜折轉過身體,面朝燕陸離将玉尺打下。
玉尺輕輕一拍燕陸離的雙掌,郦遜之借力彈起,像蝴蝶飄然落于地上。郦伊傑沒料到兒子的輕功如此高妙,身子更滑如魚蛇,便放心地坐回原處。他已不是離家時弱不禁風的孩子,而是可以救國濟世的棟梁,仕途兇險萬分,他有這一身功夫,是否能化險為夷?郦伊傑不敢再想下去。
樓下的江留醉、花非花、雪鳳凰、金無慮與胭脂正在聊天,江留醉剛想問金無慮神捕葬在何處,就聽得地板咚咚震響,不約停了說話,疑慮地朝上望去。雪鳳凰心急道:“我去瞧瞧。”自恃輕功了得,從窗口掠了出去,手一抓屋檐,悄然伏在三樓北面的窗口。金無慮飛快地朝三人拱手,飛身跟上。
郦遜之見燕陸離神情興奮,顯是自己避得巧妙,一時信心更足。他不願在父親面前示弱,遂使出師父近年新創的得意劍法。持尺的手腕靈巧翻動,一朵朵白花轉眼盛開枝頭,把燕陸離包圍在團團花樹叢中。他所居島上花樹繁密,梅湘靈之女梅纨兒時常在花中練劍,一靜一動相映成趣,幻大師由此悟出這套劍法。
郦遜之将劍意化在玉尺中,白花即開即滅,密布了尖細花刺,燕陸離猶如身處荊棘林內,左右動彈不得。燕陸離不怒反喜,哈哈大笑,十指勁力激射,以純陽內力化作無形劍氣,勾花掐刺,竟将這招破得幹幹淨淨。
郦遜之一招用老,玉尺輕輕回轉,又幻出別樣風情。尺尖靈動,花叢上彩蝶翻飛,同時左手卻往空中劃開,使了一式梅湘靈的拂梅手。他日夜與梅家父女相處,梅家武功自是領會了七七八八。這一手功夫,又極得東海三仙“空”、“妙”二字的真傳,靈氣逼人,可攻可守。
燕陸離目中神采大現,身形稍退,讓開半步,左掌一揮,指上劍氣扼住玉尺攻勢。眼見郦遜之左手拂到胸口,他忽地雙掌合攏,變掌為拳,向郦遜之身前砸下。郦遜之頓覺一股至剛至猛的勁力沖來,眼看就要摧花折枝,立即提起華陽真氣,想與燕陸離一拼高下。
“後生可畏!哈哈!”燕陸離啧啧稱贊,當即停住了手,後疾退數步。“大侄子,你這招可是那三個牛鼻子所教?想不到他們又創新招,不簡單,不簡單!”他本意只是試招,自然見好就收。
燕陸離好武如癡,一生以獨創武功、教人習武為樂,不僅創了“燕家掌”讓江南一帶的百姓練武強身、推薦師妹謝紅劍為帝師,更自悟“回燕槍”、“落塵劍”各三十六式,自視為武林中的孔子。燕陸離早聽說郦遜之師承名門,又以未及弱冠之年擔當朝廷重任,一心想探探他的根底。如今一試大感滿意,随手擺起郦遜之剛剛所使招式,渾然忘我。
被燕陸離一贊,郦遜之與紅衣交手時背負的壓力一掃而空,心裏說不出的暢快。張九天教他的“游于藝”亦可化于武功之中,他由此明白,比起真正的高手他缺的并非“武技”,而是“武道”。心神若不能在決鬥時放開自如,根本無法發揮應有的實力,遑論一窺更高門徑。
“王爺武功高強,遜之只是僥幸。”郦遜之真心實意地道。這次過招領會良多,更令他信心大增。
“哎,場面話不必多說。”燕陸離搖手說道,“去京城的路上,我們叔侄倆可要好好切磋切磋。”話到此處想及女兒,心頭一黯,笑容變得勉強。
郦遜之“哎呀”一聲,道:“我卻忘了,王爺大喜,郡主已被天宮和小侄救出,等王爺進了京自能相見。”燕陸離笑逐顏開,竟一把抱起郦遜之轉了一圈,道:“你說什麽?,太好了!太好了!”一邊郦伊傑亦滿臉笑容,對郦遜之成功解救燕飛竹一事甚感滿意。
郦遜之笑容一斂,心神牽動,知有高手在旁窺視,朗聲笑道:“王爺試我功夫,卻還有其他朋友也瞧得高興。”燕陸離的目光頓時飛快地朝四處掃了一圈,又回到郦遜之身上,心想這回倒輸給這年輕人了。
金無慮與雪鳳凰對視一眼,均覺郦遜之耳力驚人,剛想走出去,卻聽郦遜之道:“天宮主既然來了,何妨進樓一敘?”謝紅劍曼妙的聲音從南面窗外傳來,“世子好耳力!”人如紅葉随風輕揚,飄然自窗口飛入。“紅劍見過師兄,郦王爺,世子。”
金無慮與雪鳳凰放下一顆心來,不知郦遜之沒有揭破兩人,是因他們是自己人之故,還是沒有察覺。
“不是耳朵好,是鼻子靈。”郦遜之微笑着朝謝紅劍施禮,“那日與天宮主一晤,遜之記住了宮主身上的花香。”
“東海三仙莫非連這個也教?”謝紅劍笑眯眯地回應。過眼不忘并不稀希奇,這小子過鼻不忘,日後倒要小心。她轉頭又對燕陸離含笑道:“幸得郦世子所助,飛竹順利尋回。本來我想遣她回江寧,可郡主孝順您,非要留在京城,想把失銀案查個水落石出。我也只能依她。”故意瞞下龍佑帝令燕飛竹滞留京師之事。
燕陸離喃喃自語,眼眶聞言濕潤,嘆道:“這傻丫頭,傻丫頭……”松開謝紅劍,一抹眼角,嘻然望向郦伊傑,“總算找着了。唉,女兒就是讓人操心啊。”郦伊傑欣慰地點頭,瞥了一眼郦遜之,心道,兒子又何嘗不讓他煩惱呢?
郦遜之深知謝紅劍對燕陸離說的話大有保留,看來自從做了龍佑帝的師父後,謝紅劍的心已經偏向了皇帝徒弟。
“紅劍你為何來了?皇上跟前有誰保護?”燕陸離放下家事,面有憂色地問。
“皇上不礙事,有盈紫照看。”謝紅劍答完,嘴唇微動,以蟻語傳音暗中對燕陸離道:“她已練成日月飄渺缥缈,我才放心離開的。”燕陸離聞言意動,目光倏地移到地上,驚訝之色一閃即沒。
這是郦遜之第三次聽到“盈紫”的名字。那日離開天宮後他打聽過,據說此女是謝紅劍唯一的妹子,年僅二八,出落得清麗絕塵,端得令六宮粉黛無顏色。想到龍佑帝當日候她出關的情急模樣,郦遜之約莫感到姐姐在皇上心中怕是比不上那少女。謝紅劍如此篤定,莫非這女子的功夫亦不弱?不由更覺隐憂。
宮怨流長。郦遜之望了父王一眼,為什麽當年他會忍心将郦琬雲送入宮中?這看淡世情的老者,竟會想不通這簡單的一點?他醒醒神,望定謝紅劍,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謝紅劍知他心中疑問,娓娓道來,“紅劍此來與世子同路,想往靈山一行。想不到世子竟欲随嘉南王進京,看來有些事情,得由妾身獨個去做了。”眉眼間勝券在握。
郦伊傑皺眉道:“天宮主既從京城來,雍穆王府與昭平王府之事該了如指掌。是否除此之外尚有別情,勞動天宮主親自南下?”他話聲剛落,燕陸離與郦遜之也是一般想法,探詢的目光一齊打向謝紅劍。
謝紅劍心想果然姜是老的辣,便答道:“妾身欲往靈山拜會雙魂。”燕陸離記起她剛剛說過的話,不解地問:“為何是往靈山,而且是拜會雙魂?除了斷魂,難道……”
“斷魂的暗器涉及失銀案已是不消說了,妾身去往靈山,只因京城裏有個謠傳正在盛行。”
“一個謠傳,竟能勞動天宮主抛下所有事務,只身南下,看來所說之事,一定相當可怕。”郦遜之言語中隐有不滿之意。京城如此動蕩,龍佑帝更需人保護,換作他肯定不會離開半步。
謝紅劍搖頭嘆息,“如果說天下殺手近年都歸了失魂管束,‘失魂令’一出便可號令牡丹、芙蓉、紅衣、小童等諸多殺手——這個謠傳是否可稱得上事态嚴峻?”她秀眉一挑,也不去看郦遜之的臉色,“失魂已是名副其實的殺手之王,不去找他,我去抓那些殺手又有何用?”她一字一頓,說來別有一番嚴重。
金無慮聽完,駭然往雪鳳凰看去,見她額頭細細密密的盡是汗珠。輕輕一拉她的衣袖,示意可以回去。雪鳳凰也不想再聽,與金無慮雙雙折回二樓,心頭仍在撲通通直跳。
天下殺手果真聽命于失魂,武林中不知會翻起怎樣的腥風血雨。雪鳳凰一向心直口快,下樓後竟一句也說不出來。金無慮穩定心神,勉強笑着,将剛剛聽來的一切說了個詳細。
江留醉第一反應便是問胭脂,“你是靈山人,此事可屬實?”胭脂臉色發白,咬住唇低聲說道:“确有可能……唉,我不知道。”她這般猶猶豫豫的,更令衆人深信不疑。
江留醉道:“哎,什麽有可能。你在靈山可瞧見過其他殺手去找失魂?”胭脂道:“見過。”花非花問:“你怎知那些人是殺手?”胭脂道:“有回哥哥正好在身邊,說那是紅衣、小童,我方知他們是與失魂齊名的六大殺手,也瞧見過其他神秘高手,都是往失魂宮去的。”
“失魂宮?”江留醉道,“他住的地方還有宮殿?”
“靈山上有些天然溶洞,改建一下便是極佳的居住之處。失魂宮、斷魂宮、歸魂宮,不過是靈山人的稱呼,并無真正的宮殿。這三處地勢隐秘,外人都尋不到,且靈山大師生前立下規矩,除非到生死之際,否則他們師兄弟三人不能見面。因此我哥哥至今不知失魂長什麽樣子。”胭脂幽幽說來,嘆了一口氣,“靈山一派的規矩,向來如此古怪。”
衆人簡直聞所未聞,天下最有名的三個同門師兄弟,居然未曾謀面。難怪昔日失魂的仇人想從歸魂身上找出失魂是妄想,歸魂根本就不認得自己的師兄!
江留醉想到在雁蕩山仙靈谷裏,苦苦盼望他回去的三個義弟。如果南無情聽到失魂收服天下殺手的消息,只會淡淡地來句,“那又怎樣?”換成公孫飄劍,則會笑眯眯地建議他奪了這殺手之王的位子過過瘾。而四弟的反應,定是叫着“師父怎麽說?”
唉,一提到靈山,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家了。
花非花眼望向別處沉思。江留醉忽記起她當日曾說,如果失魂插手此案,她自當退避三舍。如今更是連斷魂也未必知道歸魂住處,她跟着他們涉入此案,無頭緒地找下去,豈不白費功夫工夫?饒是如此,他依舊希望她留下來,繼續陪他走下去。
他怔怔地凝視花非花,她似有所感,目光撞上他,一瞥中仿佛明白他心頭的想法。
“你會如何?”他低低說了句只有她聽得懂的話。
“水落……自當石出!”她回了一句,眼中并沒有畏懼或是猶疑。
他展顏一笑,她并不是怕事的人,又問:“即使是失魂來了?”
她沒有回答,“你呢?這個殺手之王你怕不怕?”
胭脂留意到他們的對答,對江留醉道:“此去靈山,說不定便會碰上他。”江留醉笑笑,想到失魂那令人聞言色變的名聲,順口說道:“我怕,當然怕。不過,越怕越是想看看他,究竟生得什麽模樣?”
雪鳳凰臉色煞白,顫聲道:“還是莫要看到他的好。”江留醉奇怪地道:“你見過他?”金無慮也苦着臉,喃喃自語地說道:“這家夥簡直不是人。”雪鳳凰看金無慮一眼,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他也找過你?!好,好,這才公平。”連續拍了數下桌子,擊節而嘆。
江留醉三人看得一頭霧水,金無慮哼了一聲便不再做作聲,雪鳳凰止住笑,方才解釋,“咳,這事說起來丢人,真不想提。”江留醉三人眼勾勾地盯住她,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雪鳳凰将手往腰間一叉,道:“你們一定要聽?”
江留醉拼命點頭,雪鳳凰“哼”了一聲,戳他額頭道:“你是想看我笑話!呵,反正倒黴的不只我一個,說就說。”
她清清嗓子道:“講來也奇怪,不曉得失魂吃錯什麽藥,三年前居然找上我,叫我發重誓,今後偷盜時不能殺一人,更不可違江湖道義,偷不該偷的東西。真是笑話,他一個殺手……”雪鳳凰本想說一個殺手竟管這些閑事,話到嘴邊,想起他當日貓戲老鼠般的手段,不由停下。她一生中見過諸多高手,然而像失魂這般灑脫到淋漓盡致之人,竟是連她師父彌勒亦不如。
江留醉頓覺匪夷所思,“他連你們都想管,看來這什麽失魂令并非虛言。”
說話間,郦遜之等人從樓上走下,衆人急忙起身相迎。郦遜之一指江留醉、花非花和胭脂道:“天宮主,我這三位朋友要往靈山一行,不若你們結個伴,好有個照應。”
謝紅劍妙目流轉,一掃三人,婉言謝道:“不了,我一人腳程快,先去先回。等回了京城,再與世子把酒言歡。”當下對燕陸離與郦伊傑行禮告辭,不待郦遜之挽留,朝衆人一記萬福,飄飄然下了樓,竟自揚長而去。金無慮目送她一程,若有所思。
郦遜之本想告之斷魂之妹在此,見她毫無合作之意,只得由她去了。雪鳳凰朝他暗暗打了個手勢,郦遜之見狀心喜,知她會跟蹤謝紅劍,眼中露出感激之意,覺得她像江留醉般懂得他的心意。
郦遜之一拉江留醉,将他帶到郦伊傑面前。江留醉情不自禁先行一禮,郦遜之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知道我要說什麽。”說完朝郦伊傑單膝跪下,俯首恭敬地道:“父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這一路由他代我照顧您,您一定要多加保重。遜之不孝,不能親到娘面前為她燒香,請父王饒恕。”
郦伊傑搖頭嘆息,“起來吧,你的苦心我知道。”
江留醉聽到那句“最好的朋友”,心下感動。這時郦遜之站起,示意他要有所表示,江留醉不得不硬着頭皮對郦伊傑道:“王爺既是遜之的爹,在下必以父禮待之,決不敢怠慢,請王爺放心。”他自小失怙,從未開口叫過“爹”,平空多了個父輩要孝敬,心情自是非比尋常。
郦伊傑呆呆盯住他看着,又望了郦遜之一眼,方才傷感地道:“那還稱王爺做什麽?”江留醉一愣,說不出更親近的話,抱以苦笑。郦遜之忙順水推舟道:“江兄弟,不如認我父王做了義父,我們便真正成為兄弟如何?我父王極易相處,你不會難做的。”他情知驟然提出這要求會為難江留醉,只能以懇切的目光注視着他,盼他應承。
江留醉尴尬地笑笑,難以推辭郦遜之的盛情,見衆目睽睽,郦伊傑似乎也滿心期待,只得以誰也聽不清的聲音飛快地喊了聲“義父”。郦伊傑不知想到什麽,臉色一灰,點頭間無限感嘆傷懷。
燕陸離借此在太公酒樓門前召集嘉南王府家将,金無慮瞅個空隙,見郦遜之未曾注意,便踱到燕陸離面前。燕陸離一見是他,不由奇怪,“你怎麽來了?”鼻下哼出個音,連看也懶得看他一眼。
金無慮拱手道:“王爺,想不到我誤報消息,讓您受委屈。無慮這裏賠不是了。”燕陸離側身避開道:“不必。活該我……”說了半句又打住,“你小子來作甚?還嫌麻煩不夠?”他本怨金無慮闖禍,但此時京城動蕩,正可進京一探究竟,便不再惱他,壓低聲音道:“這裏都是官兵,你不留着照看你大哥,出來找死?”
“多謝王爺提醒,我此來是想求您個事。”金無慮湊近燕陸離低聲道,“我大哥的事,在皇上面前亦不要提起。”燕陸離微一錯愕,“你們還想瞞着?”
“暗中自有暗中的好處,等此案水落石出,他自會向皇上謝罪。”金無慮神情嚴肅。
燕陸離沉吟道:“也好。”頓了一頓,“到了京城,着你大哥來找我,我尚有事托他去辦。”金無慮嘴上答應,心頭卻想:“怕只是托詞,想知道我們的行蹤罷了。”遂笑眯眯地道:“到了京城當然還需王爺照應,咱們說定了。”
郦遜之與燕陸離帶着一百名嘉南王府兵士告別江留醉等人,向着兇險未測的京城而去,其餘嘉南王府家将俱交付郦伊傑差遣。郦伊傑也未遠送,陪兩人到了路口,燕陸離知他父子倆尚有話說,特意落後幾步。郦伊傑一直緘口,倒是郦遜之怕父王傷感,單挑江留醉的好處在說,想讓郦伊傑心上有所依靠。
郦伊傑明白其意,說道:“不必擔憂你父王,百十場仗我都活下來了,這一點路,你怕我走不到麽?”郦遜之急道:“可是,對付這些武林高手,比不得沙場殺敵——”郦伊傑搖手,“此去京城你一定要看好皇上,下一個,怕要輪到他。”郦遜之悚然一驚,只聽郦伊傑繼續道:“有些事未必如你所見,回京正可查個明白。”
郦遜之低頭思索他的話,郦伊傑拍拍他的肩,轉身向燕陸離告辭。
郦伊傑回到馬車中,帶領兩府家将兵士浩浩蕩蕩前往江寧。臨行前江留醉問到金無憂的墓地,金無慮答了句“尚未安葬,骨灰已送往蘇州”搪塞了事。江留醉暗自傷感,反是金無慮安慰了他幾句,這才黯然上路。金無慮與雪鳳凰告別衆人,各自快馬去了。
金無慮行了不多時,見雪鳳凰跟在後面,兩人竟走了同一方向,不由停下等她,招呼道:“丫頭,你不自去逍遙,跟着我作甚?”雪鳳凰嘿嘿一笑,直指要害地問道:“前輩從嘉南王身上找到什麽好東西?”金無慮道:“你說什麽?”
“謝紅劍在太公酒樓曾暗中交給嘉南王一樣東西,以前輩的眼力必不會錯過。剛剛你和嘉南王道別,我親見你取了那東西出來,瞧了一眼又放回他身上。若非我沒機會靠近嘉南王,這會兒也不來問。”金無慮板起臉道:“丫頭,買賣自家做,與你無關。”
“真要如此,”雪鳳凰長嘆一口氣,“看來,我只有找出神捕大人的下落,再和前輩做個交換。”
“你……”
他沒料這女子會提及金無憂,一時失措,待想掩飾,只聽她笑嘻嘻地道:“兄長屍骨未寒,居然不好好守孝,跑出來多管閑事。嘉南王見到前輩,亦無絲毫悲戚安慰之語——這其中想來大有文章。聽說彈指生在嘉南王府住了好幾日,王爺沒病沒痛,莫非是給受傷的神捕大人醫治?若要我不說話,前輩可得給點甜頭。”
金無慮好奇起來,“丫頭,你是真想幫那小子查案?”
“是又如何?也是幫你大哥。”
“該死,你不會是春心大動,想啃嫩草?”
雪鳳凰啐他一口,跟他不熟,因而“前輩”、“前輩”的叫着寒碜他,誰知他倚老賣老,說起題外話來。“你倒是說正經的呀,沒大沒小,我再不當你是前輩了。”俏臉卻也一紅。
“很好,很好,我本就不老。你不是要追謝紅劍麽,晚了可趕不上。”
雪鳳凰朝前方看了看,自信地道:“她走不掉。你也想跟着她呀,要不為何走這條路?除非,你就把你哥哥安排在前面路上。?”
她精靈古怪,想法層出不窮,金無慮大感後浪推前浪,頗有點招架不住,當下從鼻子裏“哼”了聲道:“那個天宮主有點可疑。放着皇帝小子不管,一個人南下定有圖謀。”
雪鳳凰只想向郦遜之交差,至于謝紅劍是否有陰謀,與她無關。見金無慮不肯合作,她意興闌珊,道:“她走了半天,不如我們比比看,誰先找着她?”說完目露挑戰。
金無慮掃了眼路上多道淩亂的足跡,嘿嘿一笑道:“丫頭,要比試,先跟得上我再說!”兩腿一夾,坐騎一溜煙前去,精湛的馬術與他的絕世輕功不相上下。
雪鳳凰卻不着急,取出個特制的套馬索,手一抖,長索筆直飛去,游蛇般咬上了金無慮的一只馬腳。拉直,繃緊,馬步立停。那沖力極大,金無慮的身子頓時被掼出數丈外,他連忙淩空翻身,轉過兩圈。等穩下身形,雪鳳凰連人帶馬已在遠處。他也不介意,拍拍衣裳,去看馬的傷勢,口中贊道:“夠膽量!”
後面的路上江留醉等比他們慢了一步,正坐馬車勻速前行。江留醉與花非花、胭脂仍共乘一車,此時少了郦遜之倍添局促,面對兩女半天無話。他幾番想開口,又不知說什麽好,好在胭脂先打破悶局,若有所思地問他道:“那天宮主好像是皇上的師父,她如此急于去靈山,我怕她找到我哥……”
江留醉道:“你擔心他們一言不和打起來?”胭脂認真地點頭。江留醉感她兄妹情深,想到三個弟弟胸中亦是一暖。他忽又想起紅衣身上有天宮靈符之事,“呀”了一聲,對謝紅劍此去靈山不由多了一份擔憂,便道:“這當中是有蹊跷。你哥制的暗器,可曾傳給他人?”
一提到此事,胭脂的臉色比病時更加難看。“他不收徒弟,怎會有傳人?我哥潛心機關之學,暗器時常是應景之作,并非真想用于武功,更莫提出世害人。”
“那誰能将你哥的暗器偷出去,仿制這許多?”江留醉大惑不解。胭脂說的如是實情,為何如今斷魂的暗器泛濫,仿佛有作坊在不停趕制。
“我大哥身邊恐怕真有奸細也未可知。”胭脂憂心地道,眉微微一蹙,深思的神态仿佛遺失了玉兔的嫦娥,看得江留醉一陣恍惚。
他的舉動悉數落入花非花眼中,不由幽幽呼出一口氣去,掀開馬車的簾子往外看。這車裏悶得如夏日,少了雪鳳凰的說笑,花非花頗為寂寞。
“你怎麽了?”江留醉察覺到她的動作,眉眼間關切非常。
“我……擔心有人跟着。”花非花話題一轉。
江留醉的心思立即被她引開,道:“是啊,不知紅衣、小童怎麽樣了。我更想知道那個暗中幫郦王爺的人,是不是我師父。?”
胭脂妙目一瞥花非花,笑道:“這有何難,一試便知。”
“哦?怎麽試?”
“有點冒險,卻不知你敢不敢?”
“我這次出門就是為了尋師父,我不怕冒險。”
“不是你冒險。”胭脂往簾外看了一眼,“是康和王。如果那些殺手還跟着,只須引他們動手,說不定你師父……”
江留醉一拍大腿,此招雖險,卻是逼他師父現身的唯一法子。“不管他是誰,真在暗中保護王爺,絕不會坐視不理!你這個法子不錯。”他興奮一過,想及後果又有點怕,“可萬一他沒出現,王爺可就慘了。”
“你在旁護衛,就可确保王爺無失。”胭脂道,“別忘了世子對你的托付。”
“但要是沒殺手來呢?”
“傻瓜,我可以假扮呀。”胭脂以袖遮面,“我來扮蒙面人,好不好?”
“你的身子無礙了麽?”江留醉并不清楚胭脂武功高低,暗想,若是師父一眼瞧破她是故意,才不會上鈎。
“吓唬人的本事還有。”胭脂一心想幫上忙,便道,“你和世子一路照顧,如今該我回報。雖然我的功夫不濟事,只盼能夠蒙混過關,讓你和師父團聚。”
江留醉躍躍欲試,花非花此時方道:“那人若是你師父,不來見你定有他的用意。你這樣貿然用計,萬一擾了他的初衷,怎生是好?”
被她一說,江留醉的興頭矮了三分,不樂意地道:“我們是師徒,有什麽苦衷只管當面說,我還能幫他。也許根本就不是我師父,萬一他居心叵測想騙取王爺信任,又怎麽辦?”
“郦王爺早已說過他是空幻樓的人,你引他出來,不是讓他由暗轉明,給敵人逮個正着?”花非花言辭犀利,聽得江留醉不覺啞然。
“我……”他搔搔頭,“難道我想師父想瘋了?”
花非花婉轉地道:“你是離家日近,生怕回去見不到他。是不是?”江留醉頹然嘆氣,“唉,不錯。他們三個要是見我一人回去,只怕要怨死我了。”
胭脂目露憐惜,想到獨自在靈山的哥哥,不由說道:“是啊,看不着親人,一個人是怪寂寞的。”她捋起簾子望向前面行駛的馬車,“……世子走了,郦王爺孤零零地回老家過年,唉,真可憐。”
透過她掀開的一角,江留醉怔怔地看着那輛颠簸疾馳的馬車,目光被牢牢牽引。說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強大心緒,促使他非常想登上那輛車,揭開埋藏在心底的疑問。怕再次被花非花阻攔,他急切地站起身,一貓腰鑽出馬車,丢下一句話,“我找王爺聊天去!”
胭脂盈盈一笑,朝他的背影道:“莫要忘了,你須叫他一聲‘義父’或‘幹爹’呢!”花非花默默轉過身去,暗自搖頭。
江留醉大感頭疼頭痛,掠出馬車時笑容已經沒了,苦思如何向郦伊傑開口。他在路上幾個縱躍,輕巧地停在郦伊傑所乘馬車的轅上。聞着聲響,郦伊傑拉開簾子,微笑着請他進車道:“坐。”
江留醉鑽進車中,心裏暖暖的,這一聲招呼親切如師父,讓他有到家的感覺。郦伊傑仔細地端詳他,那久違的慈愛神情使江留醉他忘了喊不出口的那個稱呼,而真切地感受到一種親情。
“你多大了?”
江留醉說了生辰,郦伊傑微微詫異,“竟與遜之同天?”
“啊?我一直不知道!”江留醉不由大笑,“看來定是緣分。”
“緣分。”郦伊傑慢慢地念出這兩字,有着深藏的感嘆,“命中注定的事,向來是改不了的。”
江留醉見他幽邃的眼裏仿佛有萬千心事,不由好奇地多了句嘴,“王爺相信命數?”說完才想起稱呼又錯了。
郦伊傑嘿嘿苦笑,沒聽出他喊錯稱呼,澀聲道:“你看得很準。”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