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所以說, 沖動易使人淚目。
酉時,躲在楊慎行書房門外樹梢上的沈蔚盡力将自己藏在繁茂的枝葉之中,恨不得将心上那如有千斤重的“信”字扔下樹摔個稀碎, 當場背信棄義、絕塵而去。
哭笑不得的楊慎行環臂斜斜倚在書房門外的廊柱上,仰頭望着那個被樹蔭遮蔽的身影, 輕聲笑嘆:“傻孩子, 你要在樹上過夜麽?”
廢話!不在樹上過夜, 莫非要在你床上過夜……呸呸呸, 什麽亂七八糟的。樹蔭中的沈蔚倏地背脊一凜, 摒開腦中雜亂無章的思緒,嘴硬地向樹下回道:“你才孩子呢!”
這是……寧可承認自己傻, 也不承認自己是孩子?
“好, 我們都是孩子, 行不行?”聽她聲音發惱, 楊慎行即刻讓步。
這家夥放值後便一副如夢初醒卻不能臨陣脫逃的樣子, 僵着一路跟他回來,吃了飯便蹿上樹去,仿佛躲在樹上就沒人會知她在這裏。白日裏那個威風凜凜執刀破門的巾帼形象已然破滅。
樹上的枝葉沙沙作響, 須臾後又傳來忿忿的聲音:“我不是!”
“好, 我才是孩子, 你是大人。”楊慎行抿唇不敢笑出聲, 裝模作樣的低頭清了清嗓子。
“不如這樣吧,明日到了鴻胪寺,我便發一道手令下傳各院, 聲明沈大人今日随我回家,是公事公辦,嚴令所有人不得誤會……”
沈蔚傾身自樹蔭中探出半張心如死灰的臉,硬聲打斷他的話,咬牙道:“我雖讀書不多,也聽過什麽叫‘欲蓋彌彰’。”
不對,這厮分明是“欲彰彌蓋”,只怕巴不得在手令上濃墨粗寫标上一句“請大家使勁誤會不必客氣”!
奸計被戳破的楊慎行笑着擡指撫過眉心,思忖着今日是該見好就收還是該乘勝追擊。
頭些日子這家夥躲他躲得可狠,叫他險些以為當真來不及了。可她今日一聽他受了委屈便不管不顧地沖過來,這又叫他的心中忍不住湧起劫後餘生的竊喜。
他瞧得出當年之事在她心中仍是個結,只是她拒不肯談,他一時實在不知最致命的問題究竟是哪一樁。
靜默良久之後,楊慎行終究還是決定該放手一搏。
“我的雙心佩玉,何時還我?”
他仰頭的角度剛剛好,唇角笑意合宜,聲調不疾不徐,話音中帶着綿綿密密的溫軟缱绻,那一字一句的內容組合在一起,卻猶如溫柔刀正中枝頭那人的心尖。
沈蔚慌張地又縮回去,不敢再與他直視。
許是久未得她回應,那好聽到簡直醉人的聲音又軟軟破空而來,再問一回:“何時還我?”
“還你個大頭鬼,沒了。”沈蔚又惱又悶地将額頭抵住曲起的膝蓋,心中無限煩躁。
“沒了是什麽意思?”楊慎行面色一變,瞬間站直身瞪向樹梢,心中有不祥的預感。
沈蔚一時無言,也不敢露面,只緊緊抱着雙膝,任腦中混亂的思緒起伏。
她想,楊慎行他……大約還是對她有些情意的吧。
其實從許久以前她就隐約明白,她與楊慎行,根本不是一個路子的人。可那時年少輕狂,總覺只要他不讨厭自己,那仗着自己心中對他滿滿的喜愛,也是足夠過完一生的。
可如今的沈蔚已能用溫柔的心意去體察他人的苦楚,不再是當年那個任性妄為只圖自己痛快的混賬姑娘了。
楊慎行近來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下驕矜的身段向她求和,她再傻也知,他絕不是閑來無事鬧她玩的。只是她很怕。
她怕,他雖不讨厭她,卻也并沒有多麽喜愛她。
猶記得當年也是在這裏,她聽見他同別人講,沈蔚她,不是我會喜愛的那種人。
現下再憶起當時的場景,她竟不覺多麽難過,倒是為楊慎行覺着心疼。他是個行事專注、不妄動卻也不輕棄的人。
若非當年的她胡作非為,鬧下了那出婚約,他根本不必委曲求全,逆來順受。也不至于在六年後的今日仍追着她要那雙心佩玉。
若不是她任性,他原本會有一個他喜愛的那種姑娘、過他自己想要的那種人生吧。
帶着心虛與愧疚,沈蔚深吸一口氣,勇敢地再次傾身,這回是探出整張臉去。
見她終于肯露臉,楊慎行穩住發慌的心緒,嚴肅地開口:“下來談。”
“就、就不下來了,”沈蔚閉了閉眼,一鼓作氣地道出,“沒有雙心佩玉了!”
“什麽意思?”
“送人了。”
晴!天!霹!靂!
楊慎行不知自己是該先倒地還是該先吐血,只覺眼前火樹銀花、金光亂閃。
他不着痕跡地退後兩步,背靠在廊柱上,深深吐納好幾口氣才再開口:“送誰了?”趕緊報上名來,他定要整死那個人,刻不容緩。
“總之、總之就是送人了,”沈蔚并不打算告訴他那佩玉的去向,“從今後你我……你我各自安好吧。”
去尋到你想要的那種姑娘,去過你原本該有的日子。
楊慎行忍着心頭怎麽安都不會好的氣血翻湧,力持鎮定:“你下來說。”居然将他!的!雙心佩玉送人!X的他要去禦前擊鼓鳴冤!
見他滿臉忍耐的強作平靜,沈蔚趕緊又縮回去躲得嚴嚴實實。
就在兩人隔空沉默對峙的當口,一道喜悅中洋溢着嘲笑、調侃中飽含着欣慰的嗓音在院中響起——
“老七!公父說了,你今日在沈蔚面前的所作所為,那叫勇氣可嘉,但行徑可恥!”
啥玩意兒?!
樹上的沈蔚又一次探出頭來,滿面震驚,眼珠子都快瞪落地了。
這下輪到楊慎行倍感心虛,也顧不得方才的種種,轉頭對不請自來還不讓人通傳的楊慎言道:“五哥,你閉嘴。”
“就偷着樂吧你!”
楊慎言顯然沒有繼承到定國公那會看人眼色的家傳本領,環顧四周見只有七弟一人的身影,以為沈蔚已回去了,便極不莊重地幾步行過去,一把攬過七弟的肩:“公父讓我來問問你,是否該準備向沈家議親了啊?”
“楊慎言!”楊慎行絕望地閉起眼,心中湧起一股弑兄的沖動,“閉、嘴。”
此刻楊慎行深深覺着,他與自家五哥之間,上輩子定然有一個手刃了對方,否則今生結不了這樣大的仇。
一頭霧水的楊慎言奇怪地歪着頭打量他的神情,正想問話,卻聽一道幽幽的聲音自樹梢傳來——
“所以,并沒有什麽‘要被抓回去暴打一頓’這種事?”
楊慎言大驚失色地擡頭,正見滿面寒霜的沈蔚自樹梢躍下。
完了完了,這下可當真不必愁何時議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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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連近時日,鴻胪寺衆人都發現,但凡楊大人與沈大人金風玉露一相逢的場合,必是有如黑雲壓城城欲摧。
八月初五,樓然使團抵達範陽。
鴻胪寺卿楊慎行攜鴻胪寺禮賓院衆官及太常寺主簿禮官薛輕煙等,在侍衛長沈蔚的護送下前往範陽迎接。
因樓然的語言略有不同,賓主雙方在一番禮節往來做足場面後,便經由鴻胪寺九譯令與對方譯令官的轉述傳達,澄清了日前的那場鬧劇。
原來,樓然使團随行中的王子貢白,乃當年力壓主戰派,拒絕與成羌合謀發兵進犯的人,倒是友好人士。
貢白此次随使團出訪,還帶了年方十九的女兒貢歡一同前來。因貢歡在樓然時已久慕鴻胪寺卿楊慎行的珠玉美名,使團行到真沄城後,便想邀請楊慎行前往真沄一晤,大約是想由他陪着自真沄一路游玩到帝京。
總之,本是一個友好、善意的小任性,只是傳話的人一多,意思便岔了,鬧得跟要挑事一般。
樓然民風直爽,本就不拘小節,誤會一解開,場面便就其樂融融了。
在自範陽回京的路上,貢歡帶着譯令官非要與楊慎行同乘一車。楊慎行想了想,便讓沈蔚也上了馬車。
貢歡瞧着楊慎行簡直滿眼發亮,雖言語不通,仍一徑對自家譯令官叽叽咕咕,讓他将話轉給楊慎行。
“小郡主說,楊大人果然如傳言一般,是位珠玉似的美男子。”
沈蔚偷偷翻了個白眼,将椒圖刀抱在懷中,後腦勺靠在馬車車壁上做閉目養神狀。心中腹诽道,小郡主你國語言很貧乏啊!類似這樣直白的贊美,自打上了馬車,都說八遍了!
楊慎行客套淺笑,第八次對小郡主颔首:“過獎。”
許是也察覺自己一直在說同樣的話,小郡主有些羞澀地咯咯笑了,又轉頭向譯令官換了個話題叽叽咕咕,語畢還掩唇笑眯了眼。
雙目緊閉的沈蔚拿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滑過劍鞘,終究忍無可忍的淡淡開口:“你們吃是為了活着,我們活着是為了吃。君子和而不同,有什麽好笑的。”
楊慎行擡手抵在唇邊淺笑着清了清嗓子,淡淡撇頭瞧了身旁的沈蔚一眼,見她顧自閉目,便滿面無奈、縱容又與有榮焉地回轉來對小郡主略歉意地展顏安撫。
鴻胪寺的九譯令倒是驚着了。這沈大人平常一副咋咋呼呼又不學無術的樣子,沒想到竟還深藏不露呢。
先前那小郡主說的是“此次随使團一路行經貴國多處,發現貴國民衆真是特別貪吃呢”。
那小郡主聽了她的轉譯官以樓然的語言重複了沈蔚的話,一時有些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她聽得懂我們的話?我不信。”
“那你罵我一句,試試我會不會還嘴将你罵哭。”沈蔚睜開眼,笑意灼灼地望向那小郡主。
這一句是樓然話了,雖不是十足的字正腔圓,倒也有模有樣。
沈蔚幼時随父兄走過許多地方,每到一處必少不得與人吵嘴罵架,簡直集許多鄰國及番邦部落罵架髒話之大成。
“沈蔚。”楊慎行聽了九譯令的轉述後,忙回頭制止她胡說八道。不過他的神色、語氣并不嚴厲,隐隐還有些無可奈何。
他今日着鴻胪寺卿禮賓盛裝,本就堂皇美好得幾乎要閃瞎旁人的狗眼。此刻那副帶了些許寵溺的無奈神情讓沈蔚心中驀地怦然,險些忘記兩人已冷面相持近十日了。
對面的小郡主輕咳一聲,滿面好奇,這回是直接對沈蔚道:“那若是海裏的東西,你們吃嗎?”
楊慎行聽了轉譯,便拿手肘碰了碰沈蔚,低聲道:“這句可以答,別瞎說。”
“哦,”沈蔚也不看他,對小郡主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在我國,東西分為三類:做熟了就可以吃的、看着仿佛可以做熟了吃的,以及,大概得想點辦法處理一下才能做熟了吃的。”就沒有不吃的。
小郡主聽得哈哈大笑,對她比了一個贊揚的手勢。沈蔚試着回想了一下,還了個不倫不類的樓然謝禮後,便又閉目靠回去,深藏功與名。
“楊大人與你是一對嗎?”
“不是!”沈蔚心中一驚,趕忙睜開才閉上的眼,倏然坐正,以手肘碰了碰楊慎行,低聲道,“快接着賣笑,人家又誇你了!”
語畢以眼鋒掃過自家的九譯令。
九譯令被她那目光吓得一凜,立時心領神會,對楊慎行點頭。
楊慎行向小郡主淡淡笑了笑:“承蒙青眼,不勝感激。”
語畢微一擡手,不着痕跡地将沈蔚的右手覆在自己的寬袖之下,偷偷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洩憤。
“解釋一下,什麽叫繼續賣笑?”楊慎行目不斜視,面向小郡主保持着唇角禮貌客氣的弧度,帶了惱意的低聲唇語卻明顯是沖着身側的沈蔚。
沈蔚忍住反手掐死他的沖動,自牙縫中低聲擠出一句:“楊大人,你要不要試試一個巴掌能不能拍響?”
仗着有外賓在場就堂而皇之地吃豆腐?別以為長得好看就可以為所欲為,老子反手就是一耳光你信不信?!
“怕你啊?”楊慎行也自牙縫中迸出還擊。
這幾日兩人一見面就雙雙黑臉,一個是為着被人使詐欺騙了同情心,一個是為着屬于自己的雙心佩玉被送人了,反正這回是誰都不願先低頭,各自都怄得恨不能噴對方一臉血洩憤。
此刻這幾句話,已是連日來兩人之間說得最多的話了。
小郡主好奇的目光在這氣氛古怪的二人之間來回逡巡片刻,忽地問道:“楊大人成親了嗎?”
沈蔚不由自主地轉頭瞥向車簾。
啊,這車簾的紋樣真好看。
然後她就聽到楊慎行淡聲中帶着幽怨淺笑:“尚未。我的未婚妻,她不要我,我正想法子呢。”
作者有話要說: 南望紫神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5-30 20: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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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柳絮”,灌溉營養液+12017-05-31 00:24:45
讀者“愛看書的射手”,灌溉營養液+22017-05-30 23:21:08
讀者“謬言”,灌溉營養液+22017-05-30 22:14:07
感謝各位小天使澆灌!
對不起大家我又遲到了所以今天就不O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