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次日一早, 被一樁突發急事絆住的楊慎行滿心郁郁地先去了禮賓院正堂,并未能如願随侍衛隊前往光祿府。
巳時,結束當日合兵武訓回了鴻胪寺, 沈蔚才問出憋了幾個時辰的疑問。
“今日韓大人是怎麽了?放水很明顯啊。”
苗金寶也是滿眼的疑惑,一手叉腰, 另一手在臉頰旁使勁扇着風:“我也不明白。”
先前在光祿府的演武場上, 韓瑱指名單挑苗金寶, 卻從頭到尾都在守勢, 說不是放水都沒人信。
兩人一路琢磨半晌也不明所以, 最後索性也不想了。總歸今日靠着韓瑱的放水勉強算是贏了一場,沈蔚那個下流法子到底沒派上用處。
正說着話, 行進間不經意地一個擡頭, 沈蔚就見今日應在楊慎行跟前輪值的赫連方正在中庭回廊下與薛茂說話。
“赫連方, 我瞧着你就是欠剁!”氣不打一處來的沈蔚當即扔下苗金寶, 大步流星地行了過去, “這個點不在楊大人跟前當值,還敢跑出來躲懶?”
赫連方驚聞沈蔚發飙的聲音,吓得一把拉過薛茂擋在身前:“沈大人我是冤枉的!此事說來話長……”
“那你給我長話短說!”沈蔚拎開薛茂随手一扔。
驟然被丢開的薛茂揉了揉手臂, 皮厚兮兮地湊上來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較沈蔚與苗金寶先進到院中來, 已同赫連方閑聊了片刻, 大約知曉侍衛隊不在鴻胪寺這幾個時辰裏發生了些什麽。
“有你什麽事?一早上你都在光祿府的演武場上, 你千裏眼啊?”沈蔚沒好氣地瞪開他。
便是薛茂當真知曉,她也少不得要訓赫連方這一頓。當值時溜號,簡直玩忽職守, 哪容得他們插科打诨地混過去。
薛茂機靈,被她這一吼也有些明白這道理了,便讷讷笑着撓了撓頭,瞥見苗金寶遠遠向自己招手,便趕緊着溜了。
頓時孤立無援的赫連方瑟瑟發抖,趕忙又将才對薛茂講過的事老實又講一遍:“晨間不是有樓然使團的先遣特使求見楊大人麽……”
原本該在八月上旬抵達帝京的樓然使團在真沄城停下已有三日。今晨更有其先遣特使一路快馬加鞭飛奔而來,持樓然使團旌節要求面見鴻胪寺卿楊慎行。
“那使者竟說,使團中有一位樓然王子,要求楊大人親自去範陽相迎。還說,若楊大人不同意,使團便在真沄不再往前。”
沈蔚一聽,火大地皺起了眉頭:“讓楊大人親自去範陽相迎?我怕他們受不起!”
雖說與鄰國樓然締結友好盟約已久,但沈蔚心中對這個鄰國是有些如鲠在喉的。
望歲十一年,康王、安王舉兵造反,幾方豪強勢力亦相機而動,揭竿響應;宿敵成羌趁火打劫發兵侵入河西郡與劍南道,與河西軍及劍南鐵騎相持四年之久。
可就沈蔚當時涉及過的相關情咨,成羌在發兵之前,曾試圖聯絡樓然共同舉兵,妄圖将這個內亂的大國分而食之。
雖樓然最後拒絕了成羌的這個提議,可有跡象顯示,當時樓然曾有蠢蠢欲動的跡象,只是主戰派被他們自家內部的另一股勢力強壓了下去。
畢竟事情才過去六年,當年那些主戰派可還活着呢。這回樓然方面事先遞交的來訪國書中并未表明使團中有一位王子,此時離京不足千裏,卻突然亮出這一手,還指名要楊慎行前往衛城範陽親迎,分明就在挑事。
“可不是麽,便是他們一個王子,那也當不起咱們鴻胪寺卿前往衛城親迎的。”赫連方雖不知兩國之間這段前塵過往,也覺這分明就是在找茬下楊大人面子。
沈蔚越想越氣,抱緊了手中的椒圖刀:“楊大人最後如何處置的?”
赫連方忙不疊地回道:“楊大人當場請了太常寺主簿薛大人過來,以禮制規程相答。”
“那禮制規程究竟是說去迎還是不迎?”沈蔚眉頭皺得更緊,打架她還行,這種事她實在外行。
“據薛大人的說法,規程是在帝京城郊十裏亭相迎。”
範陽已出帝京近百裏,樓然使團鬧這一出,簡直不像來友好的。
赫連方想了想,又與有榮焉地補充道:“薛主簿與楊大人相得益彰,配合默契,拒絕得有禮有節,那特使只能無功而返。方才禮賓院的杜賓贊還誇這事處理得極漂亮呢。”
楊慎行與薛輕煙?那确是相得益彰啊。
松了一口氣的沈蔚頓覺胸口有些悶悶的,便以誇張的笑意掩飾心中落寞:“若換了是我,當場打斷那特使狗腿叫他滾,也就完了。”
“打斷狗腿之後,還如何滾?”赫連方虛心求教。
沈蔚白眼以待:“就是斷了狗腿,才只能用滾的。”
“杜賓贊也說了,今日幸虧不是沈大人在。你沖動又魯莽……”赫連方本說到興起,卻見她冷冷瞪過來,連忙讪讪打住,“不是我說的,是杜賓贊說的。”
“赫連方,不要當着我面說我的壞話,”沈蔚滿臉嚴肅地望着赫連方,“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舉一反三,說得比你還多!”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是個多麽糟糕的姑娘啊。
不學無術,沖動,不懂觀大局,沒有高屋建瓴的頭腦,遇事只知一徑往前沖。
上回孟無憂嘲她說,“都是帶過兵的人了,怎一點也不懂得運籌帷幄”。
雖只是一句無心的調侃,卻叫她啞口無言。她實在沒臉讓昔日舊同僚舊官長知道,她算什麽帶過兵的人?
她當年只不過是劍南鐵騎前鋒營小将罷了。那些真正運籌帷幄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到最後劍南鐵騎山中無老虎,才輪到她這個猴子稱霸王。
見她面上原本就僵硬的笑意漸漸有些恍惚,赫連方心知自己失言闖禍了。畢竟,誰又真願意當面聽人指摘自己的不是呢。
他正想致歉,卻見沈蔚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了魂,神色犀利地又問:“重點在與,為何這個時辰,該在楊大人跟前當值的你,會在這裏同薛茂磕閑牙?!”
赫連方急忙站得直直的,小心應道:“先前薛主簿才走沒多久,定國公就過來了,說有事單獨同楊大人講,叫我退得遠遠的。”
“赫連方你果然找剁!”沈蔚聞言勃然大怒,倏地伸手指向赫連方,“你領鴻胪寺的俸祿,卻聽定國公的指派?!”
“可他,是楊大人的父親啊……”
“這是鴻胪寺,不是他定國公府!”沈蔚簡直恨不得一腳踹飛他,“定國公何時來的?”
“約莫有半柱香了。”
“遲些再同你算賬!”
沈蔚憤憤丢下這句話,旋身向主院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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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國公的兩名護衛随從正在院門口警戒,見沈蔚一路飛奔而來,立時便将手中長戟虛虛交錯,出言攔阻。
“不得放肆!定國公正在……”
沈蔚理也不理,神色飒飒拿椒圖刀一格一揮,将兩名護衛的長戟擋開,風馳電掣般閃身進去。
從頭到尾如行雲流水一般,連半步也未停頓,快得叫那二人措手不及。
她疾步沖進楊慎行的辦事廳,又反手将房門掩上,動作迅捷一氣呵成。
六年行伍中有四年征戰,這四年的沙場生涯終究在她的行止間烙了印記。
此時她腦中一片清明,惟有一個念頭:她是鴻胪寺卿侍衛長沈蔚。無論是誰,只要站到鴻胪寺卿對面,那就是她要擋住的人。
此時定國公楊繼業正在廳中與楊慎行目光相持,乍見沈蔚闖入,不禁一愣。
而楊慎行回首驚見這一幕,一對美眸倏地亮晶晶猶如融在了春水之中。
姑娘執長刀凜凜而來,覆在她肩頭的秋陽金光燦然,如這世間最驕傲的戰袍。
那爍爍的眼神堅定勇毅如星辰閃耀,雖一言未發,可那眼中卻像在說,別怕,我來護着你。
楊慎行心中一蕩,目光不離她片刻,直到她行過來擋到自己身前,才隐隐綻出桃花般灼灼麗色的笑。
定國公楊繼業眼睜睜瞧見,自家那個漂亮兒子笑着躲在姑娘背後沖自己猛使眼色,心中立時悲嘆,不知自己做了什麽孽,竟會養出如此沒臉沒皮的兒子。
列祖列宗在上,我這個兒子……只怕不是親生的。
裝可憐博取姑娘心軟也就罷了,驟然讓他這老父親充當惡人算怎麽回事?
“沈大人,本公正訓子呢。”楊繼業忍住滿心悲憤,還是很配合氣氛地擺出了一臉家長威嚴。
沈蔚端正地向他執了武官禮,也回以一臉嚴肅:“公爺,楊大人堂堂鴻胪寺卿,若在鴻胪寺中被父親訓斥,往後還如何治下?”
在她的印象中,定國公是個威嚴長輩,行事謹慎持重。大張旗鼓到鴻胪寺訓子這種事,她以為只有自己這樣莽撞的人才做得出來。
楊繼業卻不能多解釋,只好板着臉道:“讓開。”
沈蔚一徑将楊慎行護得死死的,全不知有人正在自己背後偷笑:“職責所在,請公爺見諒。”
瞧她那架勢,今日只怕是想大聲對楊慎行吼兩句,她也是敢動手的。
定國公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隔着沈蔚肩頭對躲在後頭笑得跟貓兒似的自家兒子道:“你,放值後回公府見我。”
語畢,意味深長地望了沈蔚一眼,轉身出了廳去,還順手将廳門給掩上。
兒啊,做父親的只能幫到這裏了。
瞪着那緊閉的門扉好半晌,确認定國公當真離開,沈蔚才松了一口氣,回身輕詢:“你公父……沒揍你吧?”
早已斂好神色的楊慎行輕垂眼簾,故作可憐的模樣。
“你來之前,他……”又将話一轉,滿面故作堅強的倔強,“并沒有。什麽也沒發生過。”
楊繼業若是瞧見兒子正用這樣模棱兩可的話抹黑自己,定會當場将這孽子揍個半身不遂。
長久以來,世家被皇室無形打壓,使世家幾乎快到舉步維艱的地步。而弘農楊氏在夾縫中活得還算滋潤,全因楊繼業深知,接連幾代聖主無非就是忌憚世家樹大根深又同氣連枝,怕的就是世家尾大不掉。
最讓皇室覺得不放心的,大約就是幾大世家已有近百年未出過一例同室操戈、家宅不睦之事了。
沈蔚久不在京中自是不知,弘農楊氏這幾年時常上演方才那類狗血大戲。什麽父親與已出仕的兒子立場不同、時有沖突,什麽親兄弟、堂兄弟之間為芝麻大點的事大打出手……
總之都是些亂七八糟、雞毛蒜皮的事。雖演得心累,可聖主心中踏實些,楊家的日子就能好過些。
楊慎行此時并不願向沈蔚解釋這些狗血的內情,只滿心歡愉地珍惜着她這來之不易的關懷與親近。
沈蔚以為他當真挨了揍,一時忍不住心疼,脫口道:“可有受傷?”
“自尊受傷。”楊慎行默默地垂下臉,心中樂得直打滾。
不過,但願将來等她知曉真相時,已忘了今日之事了,否則……啧啧,細思恐極。
見他慘兮兮的樣子,沈蔚鬼使神差地走近他,試圖瞧瞧他究竟被揍成什麽樣了。
“公爺今日是怎麽了……喂!楊慎行!”
她話音未落,已被人攔腰軟軟抱住。
楊慎行将偷笑的臉埋在她的肩頭,很滿意自己的機智,也很滿意公父适時的配合。
“公父他大約是……急了吧。”因他忍笑,悶悶的聲音聽起來帶顫。
沈蔚當他被父親揍了心裏難受,便只好僵手僵腳由得他抱着:“是因……你駁退了那個樓然使者嗎?”
先前她并未多想,知他正受委屈,對方又是他父親,他必定不能如何反抗,自己身為侍衛長,職責所在自該趕來。
可眼下這家夥忽地就将人抱住,這算個什麽情況?
真是……一團亂麻。
“嗯,”楊慎行越抱越緊,嫩豆腐吃得很歡,嗓音卻是委屈巴巴的,“他說我沖動行事,若是影響了兩國邦交,只怕就闖了大禍。”
沈蔚一動不動,耳畔頰邊全是燙,腦中開始發懵。“我什麽也不懂,也幫不上你。”
“我只知你今日的做法沒有錯的。若委屈求全應下了樓然使團荒唐的要求,那跟割地求和有什麽兩樣?”
況且楊慎行出仕已近一年,堂堂正正是鴻胪寺卿,定國公這樣随意插手他在公務上的正當處置,簡直是在當衆打他的臉。
“誰說你幫不上?你護着我了。”
她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氣勢萬鈞,落在楊慎行眼中卻只覺仿佛有一罐子蜜被乍然破開,吸入肺腑中的每一口清氣全是甜的。
便是她躲着他,絕口不提從前,也不肯回頭瞧他,可在誤以為他受了委屈時,仍會義無反顧地來到他的身邊。
“那什麽,”怕他傷心,沈蔚沒敢動,只輕輕扯了扯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讷讷道,“你放值後……還是不要回公府了吧。”
若他在定國公府挨揍,她總不能當真提刀殺進去吧?
“便是我不回去,公父也會讓人将我抓回去。”楊慎行臉頰幾乎蹭在她的發邊,笑意漸深,聲音卻愈發委屈,将她抱得更緊些。
“放值後我同你一道走,親自将你送進門,”沈蔚只覺自己像被煮熟了一般,整個人燙得都能烙餅了,“哎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對她這個要求,楊慎行選擇充耳不聞,持續在她耳邊賣慘:“你一走,他們還是會來抓我的。”
“那、那我就不回家!一直守着你!”沈蔚一時義氣上頭,暫時忘卻眼前這尴尬場面帶來的不自在,簡直要拍胸脯保證了。
片刻之後,楊慎行雙手輕輕撐在她肩頭,徐徐擡起臉來,怔怔笑着望進她的眸心:“一直……嗎?”
那對好看的眸中流轉着瑩瑩的悅然,又像雜了些許忐忑與希冀。
四目相接好半晌,沈蔚才覺自己竟看得癡了,忙收起心緒,面紅耳赤地重重點頭:“對!”
楊慎行雙頰亦是淡淡淺紅,滿心的歡喜止不住自眼尾沁出:“聽說,江湖兒女信字當前的,希望你諾出必踐。”
雖一時說不上來是為什麽,沈蔚卻總覺得……仿佛有哪裏怪怪的。
作者有話要說: 散散散散S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5-28 22: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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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半爬起來又寫,寫到十一點半收工,再一看,馬蛋這又是什麽鬼!!!删删删!
中午懷着十二萬分的沉痛和自我懷疑趕赴家宴。全程黑臉,全家人都以為我對那桌菜有意見,然鵝我根本食不知味。
下午回來又一次重來,這一次寫完之後我就不敢再看了。
好怕自己手賤TAT
昨天給一位老先生送節禮的時候,順便請教了一下。
老先生說,你遇到的讀者們實在是很好,居然能長久容忍作者對自己的文字如此不自信。
那一刻我又羞愧又驕傲。
我真是走了狗屎運才會遇到你們這群小天使啊!
所以我立志今年一定要按原計劃寫滿一百萬字。
要努力成為一個好的碼字工匠,才能報答你們的知遇之恩。
愛你們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