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除了三法司,潤玉點了重要幾人留下,讓其他人注意戒嚴,回各自房間休息。
珠玑,劍星和陸勵都留了下來,都知情況嚴重。目前推測,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涼州刺史變節,殺了突厥王子引起兩國戰端。
突厥國王老邁本就有二子争儲的矛盾,現在呼聲最高的大王子死在了本朝。
刑部郎中,監察禦史都凝重異常,若是涼州刺史叛變,那麽他們現在已經被困。
“最好的情況,就是涼州刺史與突厥二王子聯手制造的刺殺,只是為了突厥王廷的權利更疊。”
潤玉一言,也道出了其他人的擔心。突厥陳兵邊界的是二王子,他是可以和涼州刺史有過私下約定,等本朝交出個兇手,再賠些款可以避免一場兵禍。他也一舉兩得,除了自己最大的競争對手,又拿了賠款回去邀功。
但,這期間的最大漏洞就是涼州刺史袁寄,他冒這麽大的風險所圖為何?
“袁寄是一方刺史,一個突厥王子可以許他多大的好處,才能讓他甘願冒此風險?”
陸勵不明白一個封疆大吏,為了多大利益要晚節不保的變節。劍星卻是嘆息一笑,道。
“貪心不足蛇吞象,也許他想自立為王,也不足為奇。”
“珠玑,陸勵。”
潤玉卒然一聲打斷了衆人,看着珠玑,道。
“珠玑,你是女子不易讓人發現,陸勵你負責保護她安危,你們拿着我的魚符和密折,喬裝連夜趕回京城,向陛下呈報此事。”
他沉默半晌,目色更是沉重,一字一頓囑托道
“還有,請陛下重兵駐防蕭關、潼關、洛陽,山南河東等道回兵京畿。”
衆人大驚,只聽他繼續道。
“安北大都督常郁上的八百裏急報,若他和袁寄蛇鼠一窩,京城危矣。他手握八萬精兵,要防他詐敗突厥,假借撤退之名,突擊京城。”
所以他才會說,若只是袁寄和突厥二王子的陰謀才是最好的猜測。
“不行!他們若是反叛,留下的就是個死,我不會先走!”
陸勵極力反對,刑部郎中和監察禦史兩人也有異議,卻是珠玑出聲。她聲音清亮而堅定,打斷了衆人。
“卑職人微言輕,回京也未必能順利面聖。何況,若真如少卿所言,那麽少卿身為皇親國戚被抓,就會成為陛下的制肘。”
陸勵附和,極力勸說潤玉,刑部郎中和監察禦史面色沉重,也感事态緊急。
而潤玉眉頭緊鎖,他見珠玑轉身兩步到了沈劍星身旁耳語幾句,國家危亡的大事,似是在兩人的默契對視之中有了他參與不了的決斷。
沈劍星出列一步,拱手道。
“卑職與裴少卿身形相似,可扮作少卿,留在此地迷惑他們。少一個小羅喽也不會被注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少卿也不必太過擔心,只要兩日一過,你入了關內道後,我們就兵分幾路迅速回京。”
“卑職是唯一的女子,查驗屍首時就已被注意,若我走了必然會被發現。”
珠玑緊随其後亦揖手,對潤玉道。
“舉國安危皆系少卿一人,今夜還請少卿乘着夜色掩人,急速返回京城面聖,救萬民于危難。”
他又怎麽會沒有想到這些,只是他家國天下之下,他也有自己的私心。然而珠玑剖析開這些,他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望着衆人,最後目光流過陸勵,停在珠玑平靜的面上,他抿着唇,眼底是難掩的黯然,他根本沒有時間猶豫。
“好!我今夜就走。”
衆人散去,為了掩人耳目,劍星與潤玉快速調換了衣衫,去了各自房間後,立刻熄了房中的燈。
珠玑借着微弱的光,無聲的為潤玉整理着行囊。她放了一些盤纏衣物和幹糧,又從自己随身的蹀躞裏将這次帶着的傷藥和急救藥丸都拿出來,放到了潤玉的包袱中。
她想起自己在懸崖上,他奮不顧身上一跳,緊緊的将自己圈進懷中,他的心跳聲,他那聲“別怕”。
原以為不能報償的救命之恩,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了機會,也許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潤玉擦着自己的刀,寒光森森一掠而過,窗外長風呼嘯。
他們只能看見彼此的輪廓,黑暗給了彼此最好的掩護。
她可以無聲的擦去生離死別的眼淚,然後将所有不舍藏在心底。
她可以悄悄的看着他的背影,所有卑微的愛戀都不會被發現。
她可以在最後的離別時刻留戀的再看幾眼,再看幾眼。
會者定離。
然在此刻國家存亡危難之際,她原本如螢火般微弱渺小的光明,會劃過他的心頭吧。
“裴少卿。”
她遞過包袱,明明是淚眼朦胧的樣子,聲音微微沙啞,卻極是平靜的樣子,好像只是每次下職後的平常道別。
“東西都收拾好了,少卿一路保重。”
還好,不過短短幾個月,緣淺情深,還是情深緣淺,他都不用知道。
他一直有君子大義,所以才會希望她走。可現在留她一女子在此,他定然愧疚,所以抱拳道。
“我為國家大義,謝過裴少卿成全。”
潤玉收刀入鞘,接過她手中的包袱綁在背上。他也借着黑暗,掩飾了優柔難過,一把将不能帶走的她輕輕攬在懷中。
“珠玑,要活着回來!”
她怔怔不敢動,少焉,才回神來,讓自己好似陸勵,生死兄弟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揚起笑臉,應道。
“好!”
北風雪夜,一騎絕塵。待到天明,都化歸一片無痕的雪原。
第二日涼州刺史派人來請,沈劍星故作傲慢無禮不做理會,拖過了大半日。後涼州刺史親自帶人來試探虛實,已知再騙不過。
劍星和珠玑陸勵一隊,乘亂砍去了叛臣袁寄一條胳膊。
其餘衆人三至四人一隊保護刑部郎中和監察禦史上馬分多路突圍。
那一年安北大都督常郁和涼州刺史勾結突厥,相繼變節起兵,領叛軍十萬直撲京畿。
幸大理寺少卿八百裏疾馳回京警訊皇帝陛下,才讓關內兵力早有防範,守住了蕭關、潼關。又迅速急調河東、山南兩道兵力反攻。
裴硯授命平亂,骁勇異常,不過半年就将他曾經的老師——叛賊常郁,在突厥邊境斬于馬下,快速平息了一場為禍全國的叛亂。
也是那一年,刑部郎中齊霄、監察禦史鄭崇,都死于叛軍之手。唯有大理寺司直陸勵重傷突圍。
陸勵告訴潤玉,他記得自己躲在山石後面見到他們的那一幕。
那時他們一行三人被沖散,沈劍星身着潤玉的圓領長袍和珠玑同馬一騎,為他引開追兵。斷了一臂袁寄窮追不舍誓要報仇,将他們逼至一處崖邊。
風雪呼嘯,進退維谷,他們已無處可避,陸勵也無力相救。生死即刻,珠玑看着面前殺戮,不再反抗,她板過沈劍星的臉,仔細擦去他面上的血污。
“對不起。”
劍星在珠玑的眼神裏釋然,他曾經糾結難過說事倏然放下,也不再負隅頑抗。他扔了殘劍,對珠玑低頭一笑,突然親了親她的額頭。
“與你一起至此終年,我亦歡喜。”
他将珠玑圈在懷中,與她一同跌入了崖底的洶湧冰河。
潤玉聽後默默無語,至此再也沒有人提起過珠玑的名字。
追憶惘然,他也沒有任何有關她的東西可以憑吊。時間真是殘酷,可以模糊一切,他明明記得最後一次抱着她的時候,真實的心痛過,許許多多年後也變得不真切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世是我寫的最慢,因為最難的,其實七世的安排,是想有個過程,讓潤玉慢慢認識到有這麽一個人在自己身邊,認識到自己是這個人的感覺是怎麽樣慢慢轉變的。
今天寫到這麽。。。早,感覺後邊的24個小時是不會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