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戲(下)
這時,東貍倏地身姿矯捷地從華遙腿上跳下去,一溜煙跑開了,一下驚醒了所有人。
華遙仿佛這才發現太子和安禾,微微擡起的淡眸中先是掠過一絲迷茫,緊接着浮現出些許驚詫之色,最後才神色從容淡定地走上前去迎接。
“不知太子和公主大駕已到,有失遠迎。”
青汐有些疑惑地想,華遙此刻的神色就好像真的才發現太子和安禾在場,适才她覺得他緊張到不知道說什麽,真的只是她的錯覺而已吧?
太子此刻內心五味陳雜,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免禮後,心情複雜地望了青汐一眼,想說什麽,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安禾公主就更不用說了,雙眸紅紅的,看向華遙的表情綜合了痛苦、震驚、絕望、難以置信等多種複雜情緒。大概是一時還不能接受自己心目中頂天立地的英雄原來喜歡的是男人這個事實,但是這并不影響安禾看向她的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犀利和兇殘,仿佛她心目中的英雄之所以不小心跑偏了道,全是拜她所賜。
青汐想幸好是她配合華遙演這場戲,要是換作了別人,早被安禾公主利劍般的眼神給剜死了。果然,華遙做事考量還是很周全的,這事除了她能勝任,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席間,除了戲臺上的伶人唱得十分熱鬧外,四人幾乎極少說話。
太子平時一向話唠,今日卻除了時不時面容凄楚、眼神幽幽地瞟向她以外,幾乎一直在悶聲喝酒。
安禾則相對要忙些,除了以錯綜複雜的哀怨眼神注視着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外,還要時不時分出神來以兇狠殘暴的眼神射向她。
華遙倒一如往常般從容鎮定,除了偶爾給她夾一筷子演戲外,大多時候都在認真地看戲,看得出其人內心十分強大。
而青汐自己,大概是其中唯一一個在認真吃食物之人,不過偶爾也抽出空來,回應一下安禾公主兇狠殘暴的眼神,以示安慰。
不過在青汐看來是安慰,在安禾眼中大約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戲演到中場,安禾終于沉不住氣,氣勢洶洶地望向青汐說:“安禾聽說表叔叔到現在還沒成親,也沒納妾,大概是有些寂寞了,要不安禾明日向父皇請旨,給表叔叔結一門親……”
青汐剛要說話,太子便猛地喝住安禾道:“安禾,別胡鬧!初初的事輪不到你管!”
安禾完全沒理會太子,繼續說:“沒出閣的皇親貴胄随表叔叔挑,只要表叔叔敢說,安禾一定幫表叔叔結成這門親,要妻要妾随表叔叔選。”
太子本來心情就煩亂,被安禾這麽一鬧更亂了,大喝道:“安禾你給本太子住嘴,不然……”
青汐忽地打斷太子,笑着接口道:“太子稍安勿躁,公主也是好意,”她看向安禾,容色有幾分認真,幾分随性地道,“公主真的打算為臣的婚事操心?”
安禾以為青汐真的動心了,面上一喜,猛地點頭道:“只要表叔叔喜歡,無論是誰,安禾一定向父皇請旨,讓父皇許給你!”
青汐瞟了華遙一眼,再看向安禾微微一笑道:“公主,你看我要華相,如何?”
此話一出,在座的三人目光齊齊地望向她。
安禾和太子眼中全是震驚之色,大約是沒想到她敢這麽無所顧忌地說出來,一時有些懵了。反而華遙倒是一貫的從容淡定,只是望向她的雙眸灼亮地讓人不敢直視。
安禾終于回過神來,臉氣得緋紅,指着青汐道:“你、你怎麽能……”安禾大約是真的沒想到青汐來這麽一句,一時竟有些詞窮了。
青汐望着安禾惱怒的容顏,笑着接口道:“臣剛才只是玩笑話而已,公主不要介意。”随即眼波微微一漾,目光緩緩地在華遙臉上停頓片刻後,再無懼地迎上安禾公主的目光,“其實臣已有意中人了,有一句話叫‘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公主好意,臣心領了!”
安禾這下真的說不話來了,好半會兒後才轉眸看向華遙,不死心地道:“華相,你也這麽認為?你也覺得表叔叔不應該結一門親嗎?我可以給他挑一個蕭清國最好看的姑娘……”驀地又紅着臉慌忙改口道,“我、我是說蕭清國除了我以外的……最好看的姑娘。”
青汐在心中曬然一笑,這個安禾公主這時候還不忘捍衛自己的外貌,這股子拼勁……就是她當年也比不上,着實令人有些欽佩。
太子在聽到青汐的一席話後,心情本就到了崩潰的邊緣,此刻又聽到安禾一口一個“結親”呀、“姑娘”的,再也控制不住開始發飙。
“安禾你真是夠了,本太子跟你說,我已經忍了你很久了,你以為你很好看麽?你認真照過鏡子沒有啊?一天盡聽那些個宮女太監瞎奉承……”
安禾被太子一吼,立即不甘示弱大聲道:“你還說我,你又好到哪裏去啊?整日除了和一幫子小白臉瞎混,你還會做什麽啊?喔,還會整日瞎琢磨五百年前的姜氏一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姜氏一族發生什麽事和你有什麽關系啊……”
太子就像被踩到尾巴似的,生氣地呵斥道:“住口!本太子再怎麽着也比你好。你看你做的那些菜,整日還逼着宮女太監們吃,你知道你差點毒死人知道嗎?你知道有多少個吃了你弄的那些個兒毒菜後,上吐下瀉的?你知道你繡的那些鬼東西,能吓死人知道嗎?”
安禾猛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眼眶紅紅地哽咽道:“你、你居然這麽說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親哥哥?你每次不高興了就拿我撒氣,你信不信我、我告訴太後去……”
……
看到安禾一臉梨花帶雨的表情,青汐覺得她着實有幾分可愛。
她微微側了側臉,看了一眼坐在她左側的華遙,心中忽上一計,将茶盞裏的茶水倒了一些在石凳上,左手則不動聲色地沾着水開始寫字。
“真不考慮公主?”
寫完後,碰了華遙一下的衣袖。
華遙瞟了一眼她寫的字,擡眸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青汐又寫了一句,“驸馬非人人能當。”
華遙看完,幽深的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随即瞥向安禾,忽然開口:“公主适才問我認為薛太尉是不是該結一門親,這個提議我認為……”
青汐急忙在桌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點了點石凳,華遙看上面亮堂堂地寫着“我什麽都沒說”。
華遙悠悠地瞥了她一眼,繼續對安禾道:“……不值得嘗試,因為薛太尉是在下的心上人,他若娶妻,我會很傷心的。”
頓時,太子陷入沉默,安禾也一下安靜了,除了唱臺上還有聲音外,石桌這邊鴉雀無聲。
半晌後,安禾忽然放聲大哭,看着華遙大聲道:“我讨厭你,”随即又恨恨地看了青汐一眼,“我更讨厭你,你再也不是我表叔叔了。”
說完,就掩面傷心地跑了出去。
“安禾,你給本太子回來!”太子擔憂地喊了一聲,卻沒見安禾回頭,立即對一旁的侍衛怒道,“還不趕快追上去!”
“是。”侍衛立即消失地無影無蹤。
太子收回目光,幽幽地看向青汐道:“初初,你真的……”
太子還沒說完,青汐便緩緩擡手覆在華遙的手背上,堅定地點了點頭。
太子失魂落魄地瞥了青汐一眼後,便恹恹地轉身離去了。
此刻戲臺上的戲也漸入尾聲,青汐望着太子寥落的背影,心情驀地也感染了些許沉重,不禁脫口而出道:“你說……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你是說我還是你?”
“我們。”
她曾經也那麽認真地喜歡着澤闕,也曾那麽認真地期待過以真心能換取一顆真心,更經歷過心痛得如同五髒俱焚的感覺,而她此刻似乎也在做着同樣傷害別人的事情,殘忍不留一絲餘地。
華遙緩緩執起酒盞,輕描淡寫地說:“你覺得這樣是傷害了他們?”
青汐沉默了一會兒,低垂着頭撥着茶盞面上的浮葉道:“你大約是沒有試過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卻根本就不喜歡你,所以你不會明白那種感覺。”
她的聲音較平時略低,語速也更緩,聽起來透着幾分沉郁,又有幾分認真。
“你怎知我不會有?”
“你也有麽?”青汐倏地有些驚訝,難道是……他的心上人不喜歡他?
華遙看了她一會兒,微微垂眸一笑,“嗯。”
青汐陷入短暫的沉默,很難想象像他這樣的人,也有無法做到之事。
想到此,她又不禁莞爾一笑,想她當年承接輔佐黎夙,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結果不也照樣死得如此凄慘麽?所有的富貴榮華,權勢地位到頭來什麽都換不回來。人在沒有經歷過一些事情前常常會陷入一種缥缈的幻覺中,覺得自己很強大,甚至無堅不摧,但是等真正劫難到來,才會驟然頓悟自己曾經的那些信仰、那些驕傲、那些固執的相信随時都會瞬間崩塌,然後随風逝去,甚至連灰燼都不會留下。
“不過好在我可以等。”
青汐擡眸看向華遙,忍不住問道:“如果還沒等到她喜歡你,她就殺了你呢?”
華遙:“……”
青汐接着道:“如果她不止要殺了你,還要殺了你全家呢?不僅要殺了你全家,還要詛咒你家世代不得好死呢?”
華遙:“……”
大約是她這忽然的聊天內容有些驚悚,她在華遙俊美的容顏上瞧出了一絲難得的沉思之色。
好半晌後,他才驟然失笑道:“賢弟的假設雖然很有新意,但是我想你說的這種姑娘,我大約還沒有這麽背的運氣能夠遇上吧。”
青汐唇邊浮起一絲淺淺的自嘲的笑,“不是說天意誰都料不準嗎?總是會有人遇到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想躲都躲不掉。”
她的雙眸轉而望向天上的月,“如果是你遇到,你會怎麽做?還會喜歡她嗎?”
華遙目色幽深地瞥了她一眼,許久後才從容地道:“如果是我遇到,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她。”
青汐默了片刻,望向他的側顏:“要是她已經死了,你們都死了呢?”
華遙眸光驟然變得有些幽深,定定地看着她。
青汐驀然回過神來,她不知道自己今夜為何如此反常,大約只能歸咎于夜色撩人,內心躁動吧。
她微微垂眸道:“其實,這是我道聽途說的一個故事,今日忽然想到了,便拿出來講了,我想……”
“那就下輩子吧。”
青汐沒反應過來,怔怔地望着華遙。
華遙放下酒盞,繼續道:“假如我們都死了,下輩子我一定要找到她,把該算的賬一并算清,如果是我欠她,必須還給她;如果是她欠我,也一樣。”
說罷他看了一眼剩了一大半的菜肴,道,“你吃飽了嗎?需不需要再拿去熱熱?”
……
月至中天,青汐獨坐在鎮國公府內的水榭之內獨酌,此刻一人、一影,一月。
青汐沉沉地望着倒影在水波上的碎月良久,驀地擡手從袖中取出碧靈,沉郁的笛聲随之從她唇中溢出。
一曲畢,漆黑的半空中漸漸浮現出一抹虛幻的身影。
“大晚上殿下不回去好好睡覺,反而用上古之術将我的幻影引出,你是摔壞了腦子還是回光返照?”蕪辛冷着一張臉望着她,“我說讓你少用上古之術的話,你全部都當成了耳邊風了麽?”
青汐臉上有些紅暈,呵呵笑了一聲道:“蕪辛,我沒有把你的話當做耳邊風,我只是現在心情有些不大好,你就不能安慰一下我麽?”随即伸出手指比出一個“一”,“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蕪辛打量了她半晌,語氣稍微緩和,皺眉道:“殿下喝醉酒了?”
青汐站起來東倒西歪地走了幾步,然後指了指桌上的酒壇,點頭道:“嗯,我喝醉了,真的醉了。”
“喝醉了就去睡吧,睡一覺就什麽都忘記了。”蕪辛說着就要以法術關閉幻影。
“不要,”青汐立即阻止道,“蕪辛你別走,我有個天大的秘密要告訴你,你聽完再走。”
蕪辛頓了頓,有些頭疼地撫了撫額道:“說吧。”
青汐坐下來,慵懶地支着額道:“上次你以結魂燈凝聚我的魂魄,問我是不是想通了,我說我想通了,其實我是騙你的,”她凄然一笑,“我還是沒有想通,從來都沒有想通過,一次都沒有想通過。”
蕪辛沉默了一會兒,道:“看出來了,不用你說。”
“你真的看出來了?看出來就好,呵呵……”青汐手伸向酒壇,抱起大口大口往口中灌,半晌後,将酒壇放下,神色無比寥落地道:“我一直想不通啊,澤闕想将我們姜氏一族斬草除根,不是有很多種辦法嗎?為什麽要利用我的感情呢?為什麽要等我喜歡上他再殺了我呢?”
蕪辛保持沉默的姿态,過了一會兒才道,“因為那最簡單吧。”
“嗯,你說得對,那最簡單,最簡單……”她輕笑了一聲,趴在桌上望着漆黑的遠處,“蕪辛,你說我是不是不配做姜氏一族的族長?如果不是我,我們姜氏一族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但是很奇怪,我有時候還會想澤闕是不是已經入了輪回了?現在他會在哪裏呢?就算他已經入了輪回了,茫茫人海中,他也不可能記得我了吧?你說他對我真的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我不相信……”
“殿下,你可知道有些人永遠都無緣相守一生,就如你和他。”蕪辛眼中掠過一絲幽深和無奈,許久後道,“即便他現在就在你身旁,你也不會再認得他,你可知道其實你們……”
蕪辛垂眸看向青汐,她已陷入睡夢之中。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對不起殿下,有些事你既然改變不了,不如就讓它過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抱歉,昨日欠的一章,今日補上^_^
本來該昨天發的,然而懶癌又發作了o(╯□╰)o
大家嗅出孽戀情深的氣息沒有?嘻嘻,男配還沒發揮戲份呢,可見這是個很複雜漫長的故事。
通靈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