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牽扯
青汐覺得自己的猜想很激進、很大膽,但是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先不說別的,就是華遙至今尚未娶妻納妾這一點就很值得推敲。
試想一位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權臣,再加之擁有一副少見的好相貌,前仆後繼送上門的美人無數,他卻能如柳下惠一樣坐懷不亂,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兩個:其一就是他與她一樣同為女子,就算真想對美人怎麽樣,也不能怎麽樣;其二就是他是個斷袖,就算真能對美人怎麽樣,也不想怎麽樣。
第一點可以直接排除,第二點就……
青汐剛從思緒中扯回神,就看到華遙目不轉睛地盯着她,雙眸較平日更為幽深。她的眼皮再次跳了跳,這情況……莫不是真的言中了吧。
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開始思索怎麽拒絕才比較不傷和氣。等她終于快醞釀好,要開口之際,華遙突然向前走了幾步。
因為是面對面而站的姿态,華遙向前,她勢必覺得他會不會忽然就……于是她一邊繼續往後退,一邊覺得終歸要拒絕清楚,不如就趁熱打鐵吧。
她清了清嗓子道:“華相,你的心意我明白,不過我……”
還沒說完,華遙就驟然停住,擡起右手指了指她身後:“小心。”
青汐怔了一下,随即回頭看一看,原來,真的是再走一步就踏空了,而不是……
她此刻內心十分尴尬,面上卻維持着一向的得體,很端正地點頭道:“我才注意到,多虧了華相提醒。”
華遙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賢弟接下來要說什麽?拒絕我?”
青汐扯回神來,打算将心中醞釀的詞兒說完:“對,我覺得我們……”
華遙忽然低笑出聲,慢條斯理道:“安禾公主一事我其實思量了很久,卻一直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解決之法。今日賢弟有事需我相助,我便突然想到了這一層,所以順勢就提了出來。”
說罷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過賢弟能想到此,甚好。”
“啊?”青汐真的覺得有些懵了。
華遙斜睨了她一眼,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起碼說明我對賢弟的好,賢弟都領情了不是麽?有時候想深入些,未必不是件好事。”
原來是這樣,看來真的是她想多了,不過……為什麽她會有一種忽然松了口氣的感覺?青汐琢磨了下,覺得大約是不用苦苦思量怎麽才能将拒絕之詞說得委婉又不傷和氣,心裏一下子覺得了了一樁事了。
青汐決定盡快将話題引到別處去,于是手托着下巴,作沉思狀:“我覺得華相說得很對,凡事确實要想得深入些為好,所以我剛才在想,用這樣的法子拒絕安禾公主,真的好麽?”
華遙瞥了她一眼,便不再說話,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問題,半晌後擡眸說:“你不覺得這是拒絕一位女子的同時又保全對方的自尊的最好辦法?”
青汐在心中再三思量,也無法認同這是最好的辦法。她覺得最好的辦法是華遙直接告訴安禾自己是個太監效果更好,但是考慮到說出來若是惹怒了華遙,讓他帶她去齊梁國的事十有八九就此告吹了,所以斟酌了良久也沒敢将它說出來。
不過退一步講,按照華遙說的辦雖不是最好的辦法,卻也不失為一個辦法。這樣做既保住了安禾身為一個公主的驕傲,同時還保護了他的心上人,一舉兩得。不然試想一下,如果他拒絕公主的理由竟是因為他愛上了別的女子,那讓同身為女子的公主的顏面往哪裏放呢?說不定安禾公主一氣之下,把他那位心上人弄死都是有可能的。
這樣一想,青汐又驟然覺得她要是答應了華遙要冒不少風險,如果公主可能在一氣之下弄死被華遙愛上的女子,誰又能保證她不會在一氣之下弄死被華遙愛上的男子呢?想到這裏,她頓時明白華遙為什麽要找她演這場戲了。
若是公主一氣之下,真的想辦法把她這個假的薛慕初弄死了,那麽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自己的政敵,真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計謀啊。青汐倏地對華遙刮目相看,不虧是能做到國相之人,心思都夠缜密的啊。啧啧,虧她剛才居然會以為他會不會是一不小心看上了她,她果然是瞎了她的狗眼啊。
華遙看了她一眼,見她皺着眉,似乎在思考什麽,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道:“賢弟似乎不肯幫忙?那也無妨,我再另做打算……”
青汐聽到最後一句,猛地擡眸點了點頭,拍着胸脯保證道:“不用另做打算,華相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會幫你解決這個難題!”這一次雖然攤上了被安禾公主暗算的風險,但與去齊梁國盜取通靈玉相比,就着實算不了什麽了。
滿院幽香,蟬鳴蛙叫,在前面帶路的侍從倏地回頭,把青汐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只見他恭敬道:“薛太尉,您請先在這裏等候片刻,我家主子一會兒便來,奴才先下去了。”說罷退了下去。
青汐剛才在走神,也沒注意侍從把自己帶到哪裏來了。此刻環顧了一下周遭,才發現她正身處于一處湖心亭中,亭中央的石桌之上擺着滿桌佳肴,湖邊是臨時搭建的戲臺,暫時無人,料想都下去準備去了。
波光潋滟的湖面上,大片大片紅蓮在月色下盛開。夜風襲來,滿池的紅蓮搖曳生姿,就似絕代佳人在風中翩翩起舞。
青汐坐在亭椅上,撐着腮斜倚着闌幹,正等華遙來,不多時,聽到有腳步聲有由遠及近,不由擡頭……月白的的長袍,俊朗的面容,從容的姿态,恍然間似乎與某個久遠的身影重疊……她的胸口仿佛瞬間被剜出了個洞,那裏寒風掠過,寸草不生。
原來她真的沒有一刻忘記過他,哪怕他毫不留情地拿走了她的命,他的名字依然被烙印在她記憶的最深處,想忘都忘不了。
澤闕。
青汐望着遠處模糊的月白色身影,唇邊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淡淡地想就算這注定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她大概也逃不掉吧?
治興一百二十二年,春,三月十二。
東靈谷百花齊開,香氣馥郁,是她十八歲生辰,她與澤闕的第一次的相遇,便是在這一日。
在姜氏一族傳下來的風俗中,女子滿十八比及笄都來得更為濃重許多,是姜氏一族的成人禮。族人為她操辦了一場盛大的壽宴,先接受長老和族人的祝福,接着喝酒吃肉,再接着……她覺得看人有些重影,連走路也有點踉跄。
她想她大概是醉了,想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坐坐。從壽宴出來,一路都是大片大片的梵淨花,豔紅如血的顏色襯上她一身淺紫暗紋裙袂,倒是相得益彰。
走到一處蒼翠的大樹下,她輕身一躍,便跳了上去,一手慵懶地支着頭躺在樹上,一手搭在眉骨上,半眯着眼凝視着頭頂的暖陽,越發地覺得要是不睡上一覺,真是辜負了這大好的春光。
她自幼就喜歡在樹上睡覺,小的時候睡不穩,還要在樹枝兩頭搭一條金絲绫,她就睡在金絲绫上曬太陽。這幾年武功沒白學,連金絲绫都不用了,照樣睡得穩當。
可惜那日醉酒醉得厲害,她睡到一半時,鬼使神差地翻了個身。她這一翻就後悔了,想着自己定會摔得個四腳朝天。
不過所幸四下無人,就算她摔得再難看,也不會把臉面摔沒了,哪知竟沒有預想的疼痛感,似乎……有人接住了她。
她努力擡起眼皮,驀地看到一張臉,一張好看的臉。
她眼神迷茫地盯着他,腦海中驟然回想起适才在壽宴上,長老們輪番對她叨念的畫面。
大長老酒過三巡後,佯裝趁着醉意,語重心長對她道:“殿下,去年拒絕了臨淵一族的族長臨羲提親,我看拒絕得很好。橫豎聽聞那小子有些風流,喜歡沾花惹草,怎能配我們殿下呢?不過今年殿下年滿十八了,在姜氏一族的規矩中就算是真正成年了,殿下有沒有中意的對象?大好年華,不可辜負,我看啊,該是時候考慮了。”
二長老也十分熱心接口道:“殿下,大長老說得在理。上一任族長在你這麽大的時候,膝下兒女都有三兩個了。殿下要是暫時沒中意外面的,我們幾個長老反正閑來無事,不如在族中給物色幾個相貌體格都出挑的,讓殿下挑一個?”
大長老摸了摸胡子,誠摯建議道:“依我看,不一定要挑一個,殿下要是看上了,多挑兩個也無妨。我族族長歷來可娶三妻四妾,殿下雖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族長,但是同前面的族長不該有所區別,多挑兩個也是無妨的。”
二長老眉頭皺了皺道:“這個我不大同意大長老的,殿下雖是族長,但仍還是姑娘家,我覺得這樣驚世駭俗,難道不會太有失體統了麽?”
大長老反駁道:“二長老此言差矣,我族族長既然男女皆能勝任,又為何在嫁娶上男女之別呢?我看完全可以一視同仁嘛,祖訓裏也從來沒提過女族長不能娶三妻四妾啊……”
……
她就是在趁兩位長老争得面紅耳赤之時溜出來透透氣的,沒想到說什麽來什麽,難道天意就是真讓她在族中挑一個做夫君?
酒勁兒還沒緩過來,她看人還是有些重影,知道面前是張好看的臉,但總覺得看不太仔細,于是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道:“你靠過來些,讓本殿下好好看看。”
他似乎并未料到她會這樣說,神色有些怔忪的樣子,隔了好一會兒,才略微靠近了些。
她認真地端詳了半晌後,暗自在心中下結論道這模樣确實很入她的眼,滿意地詢問道:“今年多大了?”
他并未答話,而是一雙黑灼的眸子靜靜地凝視着她。她眉頭微蹙,在心中思忖着,他不敢和她說話麽?或者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她,有些害羞?
她剛打算開導他放輕松些,她又不吃人,驀地聽到一陣好聽的聲音傳來:“虛歲二十三。”
二十三?嗯,二十三很好啊。她不太喜歡稚嫩的,心下頓時一陣滿意,和顏悅色地看向他道:“你家中可有妻室?”
他這次倒沒沉默很久,道:“尚未成親。”
她心下一陣欣喜,沒成親就更好了,她也不大喜歡風流的,更和顏悅色地道:“你看本殿下嫁于你做妻,如何?”
看他沒說話,她約莫他大概是在猶豫,于是抓起他的手摸向她的臉龐道:“你看我其實長得還算不錯的是不是?”頓了頓,又好像恍然大悟般地說,“我知道了,你有點怕我對不對?我知道外面很多人說我殺人不眨眼,是個冷血修羅。你說,你是不是擔心我娶了我以後,我生氣了會打你,說不定還會殺了你?我跟你講,那些都是誤傳,你千萬不要相信!我不會罵你,更不會打你的,我、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你想吃什麽我也會做給你吃……不對,我不會做,但、但是我會讓別人做給你吃啊……哎,你為什麽在笑?你、你笑什麽呢?呵呵,我覺得你笑得真好看,你……”
……
說着說着酒勁又上頭了,她便在他懷裏沉沉地睡去,再醒來時已是日暮黃昏,天地蒼茫一片。
看到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男子的懷中,她猛地一驚,一下子跳了起來,神色戒備地望着他:“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抱着我?說!你是什麽居心?”
那男子只是盯着她笑,一雙狹長的眼眸微微挑起,有些斜飛入鬓的味道,笑起來是真好看,連聲音都十分好聽:“姑娘,前一刻還躺在我懷中,這一刻就忘了我了?真讓人傷心啊。”
她此刻頭還隐隐作疼,胃也有些不舒服,又聽到他的言語中頗有些輕佻的味道,眉頭倏地一皺,這年輕人平時沒見過她麽?怎敢對她這麽無禮?她想了想,好像最近确實有一支剛從莊國來認祖歸宗的族人,難怪不認得她。
她咳了一聲,恢複一貫族長的做派,神情肅然道:“你可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輕佻行徑,按照族中的規矩是要打五十大板的?”
她本意是要吓吓他,倒也真不是要罰他,哪知她話音剛落,他便大笑出聲,斜睨向她的眸光中似有些玩味之色:“姑娘要打我?”頓了頓,又笑了笑道,“适才姑娘才說過會對我好,不會罵我,更不會打我,一眨眼的功夫就全忘光了?”
她猛地一怔,她、她适才說過這個話?
她快速地陷入回憶中,剛才她在喝酒,然後就到樹上睡覺去來了,再然後似乎……那些酒醉後她說過的話驀地竄進她的腦海中,她不由地臉紅了一紅,她怎麽好意思覺得人家輕佻,輕佻的明明是她!
完了完了……她身為族長的威信徹底蕩然無存了,以後可怎麽在小一輩面前擡起頭來啊!
她沉浸在悔恨中,一時沒有□□,倒是這男子先站起來,含笑走到她面前,道:“我适才狩獵時迷了路,不知怎麽的就進了這裏,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我出谷的路,我定不勝感激。”
望着他從容淡定的面容,這下她真是徹底頹然了。
東靈谷一直以來都是姜氏一族的地盤,長老們用上古之術在谷周圍布了結界,一般人是進不來的,她一直以為此男子是自己族人,剛才思緒萬千之際還曾寬慰過自己,臉實在丢了也就算了罷,好歹都是同族中人,多擔待點這事也就翻篇了。要是他實在覺得自己吃了大虧,大不了就結了這門親,橫豎長老們正憂心此事。
想不到他竟是從結界薄弱處誤入進來的,這下她不止丢了自己的臉,還丢了整個姜氏一族的臉!要是地上有縫,倒是真的可以考慮鑽上一鑽!
她抑郁了好半晌兒,才終于收拾好心情。也罷也罷,發生過的事如何能改變,再後悔也是無用,終究還是要面對的。
她端正地站好,正了正臉色道:“原來公子是迷了路,适才我喝醉了酒,有些得罪之處,還望公子見諒。我看公子的打扮,莫非是在林子裏狩獵,不小心誤入了此處?”
先前結界薄弱處也确實有打柴迷了路的樵夫不小心誤入,但這樣貴公子打扮的男子倒是第一次撞見。而且他左手臂上受了幾處傷,連腹部也有一處傷口,傷口處的衣袍明顯是被野獸咬爛的,鮮紅的血液透過月白色的長袍浸出來,想必是行走山林之時,受到了野獸的攻擊所致。
她驀地回想起,适才自己枕在他身上困覺,似乎正好壓在他腹部的傷口處,那豈不是很痛?她驀地覺得無比愧疚。
他含笑道:“姑娘推測得不錯,在下本與友人在附近打獵,追着一只老虎到了樹林深處,忽然竄出來一群老虎圍攻在下,在下那時與友人已經走散,不得已只得和老虎搏鬥,突圍後便往前狂奔,不料就行至此處,遇到了姑娘。”
她看向一樣的大樹,确實栓了一只馬,馬背上還搭着一根弓和一筒箭,還有一把劍。
她望着他斟酌了半晌,本想說‘走吧,我帶公子出谷’,結果說出來的卻是:“或者,公子留下來養好傷再走也不遲,你意下如何?”
……
世間有千種緣分,千種造化,她與澤闕的緣分就是始于此。
她後來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她那日沒有醉酒,或者她不曾在樹上困覺,再或者沒看到澤闕身上的傷,是不是就沒有後來的事了?如果她早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早知道他們的相遇是一場費盡心思的謀劃,是不是就可以不去喜歡他了?
然而,如果終究是如果,而已經注定是已經。她踏錯的那步錯得太離譜,一不小心就掉進了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