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Chapter64
清晨,太陽升起第一抹光,微弱的金黃從屋子一角的格窗間照進來,靠窗的水壺,木樁,布條,都被陽光滾上了一條灑金的花邊。
客棧的阿嬷早早起來做早飯,空氣中都是白粥軟糯香甜的氣味,再淋上香油的鹹菜絲,蔥香的雞蛋餅貼在平鍋上,滋滋發出聲音。
童謠端了個碗都坐在板凳上,樓上的旅客還沒起,院子裏冷冷清清,大門口路過的人也就三三兩兩,拿了籃子去市集買菜。
聞着早起的空氣,聽着滋滋聲響,坐在院子裏,平靜,散揚,她得心情有點感化。
她昨天沒注意,原來這裏的阿嬷養了只白色帶棕的貓,白貓的眼睛很美,像兩顆藍色透澈的琉璃,揮着尾巴在她腳邊走來走去,時不時的輕輕叫幾聲,慵懶纏人。
她逗着貓,曬着初升起的太陽,穿梭在美妙的薄光裏。
莫筠手上拿着衣服出門,邊走邊穿,來到她的門口,敲了三聲,停留了一會,沒人開門。
他往過道的長廊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往樓梯走去。
莫筠看到她的時候,她坐在院子裏,手上端着一只白色的碗,腳邊圍着一只貓,趴着一條黑色的狗,還有昨天看不順眼的三只雞,她低着頭,邊喂邊說,不知道在和它們溝通什麽。
她的表情很認真,垂眼輕笑,仿佛融入了這個奇怪的圈子。
莫筠看着這副畫面感觸頗多,不知不覺的笑了,他站着多看了一會,才下樓。
他下樓沒有刻意放慢聲音,所以,她聽見聲音轉過來看他,連帶着腳邊的幾只,齊齊看着他。
這個畫面有點意思,他想。
他走去,說:“幹嘛呢,融入動物世界?”
童謠把最後一把食料撒了:“我提前感受下當媽的樂趣。”
莫筠嘴裏的話哽了。
“幾點起的,你昨晚沒睡?”
“睡了,但是想看雞下蛋就起了。”
“下了麽?”
“下了,兩個,阿嬷幫我煮了。”
“所以你把它們的蛋吃了,又喂它們吃,是在贖罪?”
童謠聽了,笑出聲來“被你說的,還真是。”
莫筠靠在一邊,斜着肩膀:“那這是貓呢?”
童謠把碗擱地上,嘚瑟的說:“她纏我,不知道什麽原因。”
與狗相比,貓則秉性大不如狗,神秘敏感,清冷高傲,但這貓仿佛跟她有緣一般,主動貼上來。
莫筠目光落在黑狗上,啼笑皆非:“你把狗都招來了。”
黑狗吐着舌頭,五黑的眼珠子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他。
他站的位置剛好,替她擋住了光線,她仰頭看他,忽略他話裏的揶揄,揚眉道:“說起它,這就有點意思了,我跟它們待了一會,發現這只黑狗對這只貓有意思,按道理改變倫理好像不行吧。”停了一會又強調一句:“不過人也沒多崇高,即使狗和貓也沒什麽大不了。”
莫筠開始聽的好好,聽到後來一臉黑線,制止她說:“你想多了。”
樓下的旅客接二連三的下來,背着包,匆匆離開。
強子一出門就開啓碎碎念,瘋子聽煩了伸腿就踢他的屁股,強子早有提防連忙把身子往前一凹,嘚瑟的說:“踢不到。”
瘋子也不跟他瞎幼稚,哼哼唧唧了一聲,走到後面通江封說話。
江封搓了搓鼻子,剛要跟他們說童謠的事,強子聽到樓下的動靜好奇的腦袋已經往下面張望,看到熟悉的背影大步跳下樓梯,興奮的滿臉通紅:“童謠姐,你到啦。”
他們幾個人走南闖北,長年跟陌生的人打交道,即使有認識的一年到頭也基本上說不上幾句話,更別提認識童謠這種漂亮有個性的女人,而且她還跟他們待了不短的時間,這麽一來一去的,自然對她有好感。
童謠正在看莫筠盛粥,耳邊突然響起铮铮有力的聲音,不用猜也知道是強子。
童謠倒也蠻喜歡強子,挺單純的的小夥子,看着他笑了笑說:“嗯,昨兒晚到的。”
強子撓着腦袋道:“昨天坐車累了,又忙活了下午,到地就睡了,都沒來接你,童謠姐你沒生氣吧。”
童謠瞥了一眼莫筠,說:“沒,他來就行。”
強子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果然,童謠姐心裏只有咱筠哥。
莫筠聽見外面的聲音目光順勢看過來,把強子叫了進去幫忙,強子屁颠屁颠的進去了。
瘋子笑着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江哥。”童謠禮貌性的叫了一聲。
昨晚他出來已經後半夜,以為他們會睡個日上三竿,沒想到起的比他們還早。
江封應着,說:“你們起的挺早。
童謠沒來由地笑了笑,她當然不會說是為了看雞下蛋,随便找了個借口說:“有點兒認床。”
江封點點頭:“這家店床板有點硬,硌着是挺難受!”
童謠聽了想到亂七八糟地方去了,擡起眉梢,假裝四處看看。
莫筠端着個大碗走出來,碗裏面是熱氣騰騰的大鍋粥,看他的表情燙的很,三人避開給他騰位置。
強子拿着辣椒醬和雞蛋餅走到門頭停下來,笑嘻嘻的對阿嬷說:“阿嬷你手藝真好,有空教教我。”
阿嬷不怎麽會說普通話,但聽懂了他的意思,笑着點頭,很淳樸善良。
莫筠走到江封身邊,聲音壓低說:“吃完去找悶二蛋,他已經出來了,這趟的事都要去問他。”
江封回憶了悶二蛋的樣貌,其貌不揚,能說會道,經驗老套,怪不得能潛伏這麽久,整顆心放下來說:“如果是他那倒能省不少事,不過,還是小心為上。”
莫筠抿唇,點頭。
五個人坐下來吃飯,童謠吃的不緊不慢,半碗還沒吃完,他們已經吃完準備要動身,她咬了口雞蛋餅,掃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她不說話,莫筠倒是有話跟她說,他把鑰匙放在她手邊,說:“車留給你,走走拍拍用的上,我們大概要點時間,你自己出去注意安全,阿嬷是自己人,你有事可以跟他說。”
童謠一臉疑惑的看着他:“你們呢,這麽多人不開車會不會很明顯。”
莫筠烏黑的眼眸極為冷靜,嘴角彎了彎:“沒事。”
童謠聽出他話裏有自己的打量,索性也不別扭的拿了,用不用的到再說吧。
他們一行四個人,挺拔的脊梁像根屹立不倒的旗杆,鴻鹄的志氣風雨兼程,一路向北。
自由,約束,流言,非語,也奈何不了他們。
阿嬷背着竹兜去後院摘菜,童謠閑着無聊,背起包拿起相機就走。
藍色的天空上飄着美麗的白雲,空氣沒有了慵懶,陽光肆無忌憚。
古城清幽的小巷裏旅游者紛至沓來,本地人穿着漂亮的民族服裝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挑着毛線打衣服,有的拿着煙管,選了最舒适的姿勢半躺半眯,吸的飄飄欲仙。
童謠只是這人群中的一個,但時時沒找到要拍的素材。
人比風景更千姿百态,沖動會彙集大大小小的川流,集合成一片汪洋,而思想就像現實的城市,隐隐地散發着憂郁的美, 我們會舉着高昂傲慢的頭顱,用躲閃失真的眼神,在這片汪洋中散失自己。
這就是她所為的新題材,但看到的終不讓她滿意,可能是雲南這片土地民風太過淳樸,沒能讓她的相機有拍攝的機會。
她走走停停,在這條安靜的巷子裏轉了幾圈,繞過長長的小路,離狹窄昏暗的門廊越走來近,她似乎聽見細微得摩擦聲,唰唰唰,像是有人在掃地。
她又向前走了幾步,不遠處的暗影裏,一個穿着舊衣服的男孩,低着頭抱着掃把,一直掃着同一塊地方,畫面詭異奇怪。
童謠皺起眉頭,恍惚的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相機咔嚓聲音不輕,男孩被驚的渾身抖了抖,頭也沒回丢下掃把迅速跑的無影無蹤。
童謠沒打算追,看到這一幕她心裏有個想法,但不确定,她沒把照片删除,如果她猜的是真的,那會有很大的傳播效果。
童謠回到熱鬧的集市,沿途有風鈴清脆的聲音,也有煎炸的滋滋聲,和剛才冷清蕭瑟的地方截然不同。
童謠摩挲着相機帶,簡簡單單給人拍了幾張途中偶遇的照片,這其實也能當個故事,人在的時候 ,以為來日方長什麽都有機會,其實人生是減法,見一面,少一面。
童謠關閉了相機,呼了一口氣,驀然回首,發現有個男人正盯着自己。
男人沒想到他會轉過身,表情一下子沒收回來,愣了愣才道:“美女,要不要算個命!”
童謠沒想做這麽無聊的事,但又想起昨天的倒黴事兒,莫名提起了些興趣,坐到他對面說:“怎麽算?”
男人高深莫測的沖她一笑:“第一看面相,第二看手相。”
童謠知道算命憑嘴吃飯,自然不會挑差的說,基本都是亂扯,不過既然坐着了,怎麽也要聽他講一講。
算命先生看着她的掌紋,蹙眉良久,說:“你面相天生不差,一輩子不會太坎坷,但掌紋有細紋分叉,有兩種性格會左右你,所以切莫招惹小人。”
算命先生最後一句是,你還有一個大關要過,童謠本想問一句有沒有破除的方法,但又覺得離譜,聽了幾句也沒放在心上,付了錢就走了。
沒走幾步,隔着百餘米的距離,胖子王一個人坐在路邊攤上胡吃海喝,童謠以為他早走了,沒想到還在古城待着,她沒見過其他包車司機有他這麽輕松的。
不遠處,胖子王剛好擡頭,看到她,東西吃到一半定住了,一臉驚喜的向她招手。
童謠無言兩秒,走了過去。
童謠坐下,擺弄着相機說:“你一個開車兜生意的,這麽閑?”
胖子王倒是不以為然:“這不是在修車。”
他把手中的東西放下,追問:“哦對了,昨天你男人蠻酷的,哪裏人?”
她的手指在鏡面處扣了扣,手指修長富有別致的美好,掃了一眼胖子王,不緊不慢的說:“北方人。”
胖子王聽了,想了想,壓低聲音對她說:“根據我多年的經驗,他來頭應該不小,他身上的肌肉都是打出來的。”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童謠笑着哼了一聲,表情有點認真的說:“怎麽,現在對男人感興趣了?”
她語氣說的輕佻沒正面回答,有關他的事,她不會說洩露出去。
胖子王被她嗆的終止了這個話題。
街上人來人往,跟旁人都得吼着兒說話。
胖子王爽快又客氣的說:“來來來,吃東西,你胖哥我請客。”
童謠沉默了,過了一會說:“我不喜歡臭豆腐的氣味。”
“這你就不懂了,聞着臭,吃着香。”
童謠沒聽胖子王的忽悠,挑了串土豆吃,想當初被陳漫忽悠吃了幾串,一天嘴都是臭的,去找徐霖的時候,被他嫌棄連帶鄙視了一整天,直至以後,她再也不碰。
胖子王看她不吃也不在說,一個人幹掉了一盤。
童謠沉默着不說話,想的卻是胖子王無意間說出的話,忽然意識到,連他一個普通人都能看出他們不尋常,那些人呢?
童謠沒什麽心思在逛,和胖子王分道揚镳之後回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