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京城變(六)
清涼宮。
“陛下!不好了!陛下!”
但見一名太監跌跌撞撞地沖入了宮中, 慌張地甚至于在天子面前失了儀态,不曾見禮,只是滿面惶恐地跪下來扣頭。
“奴才等無能,沒能攔住小郎将大人……方才小郎将出了內宮,朝着長安門那頭去了……!”
小太監一句驚慌的話,令整片清涼宮皆陷入沉寂。
李延棠握着棋子的手微顫,面色刷然一沉。他眉眼微動,面色依舊是沉穩的,口中問道:“怎麽會?朕不是命青梅去告知小郎将, 好好留在內宮便可了麽?”
小太監哭喪着臉,道:“正是青梅姐姐去了,才發覺小郎将不在!再命人出去匆匆地找, 這才知道小郎将朝長安門去了……憑借小郎将的身手,這一路又有誰能攔她呢?”
李延棠的面色微淩。
——沒錯, 憑借江月心的武功,她若是要出這內宮, 簡直是輕而易舉。
他明明已叮囑了江月心睡得遲些,莫要擔憂這些雜事,他定會有解法。可他忘了,那位小郎将從來都是遲鈍而耿直的,一雙眼裏看見什麽, 世界便是如何的。
若是江月心到了長安門……
想到方才傳來的長安門戰報,說那兒士兵死傷無數,直如一道鬼門關似的, 李延棠便無法再坐視不理。
李延棠的手顫了顫,忽而狠狠掠過桌面,将一整盤棋都拂到了地上。一陣淩亂鈍響,乃是棋盤與嘩啦啦的棋子皆掉落在地。那黑子與白子雜亂無章地滾落四處,便如散開的墨跡似的。
清涼宮中一片死寂,無人敢答話。隐約的光從窗中漏入,落在倒映着人影的光潔地面上。
李延棠安靜了一會兒,忽而仰起頭,道:“傳朕旨意,令埋伏在承徽門後的軍士盡數前往長安門,支援小郎将。”
一旁的胡将軍聽了,大急,立刻道:“陛下,這萬萬不可啊!依照霍右相的意思,咱們必須等那淮南王入甕來,才可以将其一網打盡。若是此時便暴露了咱們的人,豈不是白費功夫?”
李延棠目光微游,口中喃喃道:“若朕連小郎将都不曾護下,又何嘗能坐穩這帝位?”
“陛下……”胡将軍滿頭大汗,還想勸上幾句,“您萬萬要三思啊!妻可再娶、妾可再納,但若失此良機,下一回要拔除這淮南王,只怕是難了!”
李延棠的身軀微微一震。
胡将軍說的不錯,若是此刻便将部署的軍士暴露了,那便極有可能落得個滿盤皆輸的下場。屆時,莫說小郎将,便是這江山,他也保不住了。
可若是沒了小郎将,這帝位坐着也怪無意思的。
他仰起頭,目光掃過周遭宮宇。這清涼宮裏一派雕梁畫棟之景,刻漏聲聲,寂靜綿長;珠珰綴殿、帳蹙金龍,正可謂是天家威嚴、富貴無雙。可這樣熟悉的宮殿,沒了江月心在,一切便都缺了幾番味道。
偶一瞬,他忽然驚憶起從前在不破關時的場景來——他忍着雙膝痛楚,跋涉過屍山血海,将江月心從死人堆裏挖了出來。那時的驚懼和顫動,他至今回憶起來,依舊是鮮明無比的。
他不想再經歷一番這樣的苦痛了。
“小郎将絕不可出事。”李延棠微颔首,冷了面孔,對周遭人道,“即刻出兵,捉拿叛王李素。朕知道爾等皆有些畏手畏腳,因而,這些人隊便交給江亭風來領罷。”
李延棠這句話,令周遭服侍的臣子皆懵住了。還有人想勸一句“陛下三思”,可一擡頭,卻接觸到了帝王的眼神——平日裏溫柔翩翩的君主,此刻的眸色卻是極冷的,如那不化的寒冰似的。
很少有人知道,這位脾氣甚好、滿是書墨氣的溫柔帝王,竟也會這般如刀鋒似的一面。
“朕知道,此刻出兵,難免自露短處。因而,朕選了江亭風來帶兵。”李延棠的神色越冷,“朕曾在不破關見識過江亭風的本事——若讓他去,他定可大破淮南王。”
聽到李延棠如是說,胡将軍等人才驚覺到陛下的意思。
竟是要江亭風帶兵讨伐淮南王!
雖有不甘,但胡将軍等人也知道,江亭風确實是個謀略非常之人。他久駐不破關,乃是霍天正手下一等一的得意部将;更有人說,霍天正曾動了将江亭風招為女婿的心思。
“不得拖延,現在便去!”李延棠喝道,“決不可讓小郎将受傷!”
***
長安門。
——不破關城,江月心。
這個名字,天恭國又有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她本是一介寒門女,跟着父兄舞刀弄槍,竟做了天恭國絕無僅有的女将軍;後來,竟被召往京城,立為皇後,簡直是鯉魚一躍過龍門,飛上枝頭變鳳凰。
京城人總是津津樂道于她的好運,暗自猜測她究竟如何美貌,以至于讓帝王為她壞了規矩,拒了那才色雙絕的葉大小姐;可他們卻忘了,這位未來的皇後也是個帶兵打仗的将軍。
此時此刻,身着重盔的女子正引弦搭箭,将箭頭再次指向了自己的敵人。
她的身形很穩,即使面對的是淮南王的叛軍,她也未有絲毫慌亂,猶如一棵筆直的松似的;眸光泛着冷意,如淬過寒霜的刀刃,又似鋪滿月華的雪庭。她身上所有的,不僅僅是英氣的飒爽利落,更有真刀真槍搏殺過、已是開了刃的肅殺與兇殘。
但見她手指一松,三枚羽箭同時飛出,如迅雷疾風一般破空而去,轉瞬便又刺入了幾人的要害。
她的舉動,令微微震驚的叛軍們喧鬧了起來。
“江月心?!”
“那個寒門出身的皇後娘娘?!”
“一介女子,竟敢……”
吵鬧聲越來越大,終于,有一名将軍出列了。此人五大三粗、留着兩道胡子,乃是李素麾下的部将,姓鐘。
“江月心!你是女子,本不該攪和到這等事兒裏來!若你現在認輸,王爺定然不會和一介女子計較!”鐘将軍冷冷嗤笑一聲,“小皇帝無能,竟叫自己的女人送上門來,難怪坐不穩這江山!”
鐘将軍的話,引來了無數附和。只是,回答他的,卻是“嗖”的一道輕響——又是一柄白羽箭飛射而來,堪堪擦着他的面頰經過,在鐘将軍的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我敬你是個帶兵的,這才手下留情。”江月心冷然道,“若是再有出口放肆,下一箭定然取你性命。”
她這話說的可不像作僞,滿是令人悚然的殺氣,京城的任何女子都不會有這般的氣度。即使相隔甚遠,鐘将軍也震了一下。他雖生出了退讓之意,卻依舊逞強口硬道:“你一個女子,做什麽将軍!還不快快退下!”
江月心眉心微蹙,飛快地抽箭彎弓。下一道箭飛速地射去,轉瞬便迫近了鐘将軍的額心。還好他身旁的副将眼疾手快,連忙撞了過來,擋住了這一箭。
只可惜,那副将箭頭挨了一箭,痛苦地滾到了馬下。
鐘将軍受了驚,連忙向身後的淮南王道:“王爺,早就聽聞這江家女武功非凡。要不然,便放了她。橫豎她不過是一介女子……”
李素的面容愈發陰鸷:“你的意思是,我李素将在此地,敗于女子之手?”
鐘将軍閉嘴不言了。
“殺了這江姓女,便無事了。”李素道。
四周一片繁雜喧嚣之聲。
***
長安門的戰事,很快傳到了宮外。霍府之中,霍青別已然是坐不住了。
“小郎将竟只身沖入了李素陣中?”霍青別俊秀的面孔微露驚色,手指緊緊攥起。他在原地徘徊一陣,面容忽然一冷,轉頭對溫嬷嬷道,“溫嬷嬷,備馬,去葉府。”
“九爺,這個時候可不适合出門。”溫嬷嬷苦口婆心道,“陛下如此寵愛小郎将,定不會放任不管的。”
“我知道陛下定會護她周全,可我也不能什麽都不做。”霍青別擺手,道,“備馬,去葉府。”
溫嬷嬷拗不過霍青別,只得照做。
霍青別出了霍府,穿過寂靜的街道,到了葉府。往昔繁華富貴的葉家,今日卻是門庭冷情、朱門禁閉,無人敢探頭。
霍青別帶了一小支軍隊——他長兄乃是握着天恭國兵權的大将軍,他想要借到兵并不是件困難事。此刻,霍青別便叩開了葉府大門,道:“敢問,葉大小姐可在?”
開門的仆從陡然見到門口圍着那麽多軍士,吓得面色蒼白,軟着腿:“在,在的。大小姐在休息……”
霍青別無聲地笑了起來,道:“在下要借這葉婉宜一用,不知你家主人,答應不答應?”
他身後的軍士齊齊握住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