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京城變(五)
李素藏在青丘山的事情一走漏, 淮南王一派便再也坐不住了。
翌日,天方蒙蒙亮,東邊破開了一線魚肚白,本該清寂的京城便喧鬧起來。若是從高處望去,便能瞧見一線烏黑湧入狹長街道,密密麻麻,恍如黑墨河川,原是無數身穿玄色铠甲的軍士。
但見為首軍士高舉一面正黃旗幟,上書一個大紅“淮”字, 字跡游龍走鳳,幟面被風吹得鼓蕩而舞。玄甲軍士跟随這面迎風而舞的旗幟,穿過泰半寂靜京城, 朝着宮城湧去。
原本安靜的晨間,滿溢着盔甲摩擦與腳步踏伐之聲, 如道道雷。
這些軍士,正是淮南王李素麾下之人。
李延棠還朝前, 李素才是東宮太子,身旁自然有幕僚親信無數。李素籌謀多時,拉攏京畿總司,蓄養兵力,這才有了今日這一支玄甲輕軍的規模。
李延棠雖初登帝位, 手段卻并不柔和。李素費盡心思,才保下了這樣一支隊伍。如今,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
玄甲輕軍穿過宮城前寬敞長街, 直指第一道宮門——那氣勢磅礴、朱紫富貴的高門上,懸着“微思門”三字,正是先帝親筆所書。
夏末時雨繁多,昨夜已下了一夜的雨,此刻的天氣尚有些昏沉。馬蹄踩過積水,飛濺起一片微博水花。李素身着厚铠,手提一柄寶劍,策馬置于隊伍中。
他陰鸷的面容透着一股冷刻,一雙如鷹似的眼緊緊鎖着皇城的方向。他身旁的副官見了,便連忙道:“王爺敬請放心,臣等定然誓死救出太後娘娘。”
李素不說話,只是揚起了手,示意身旁人安靜。他的陰冷目光掃過尚且一片寂靜的皇城,心底的冷意越泛越大。
這座皇城,本該是屬于他的。
那皇城之中的龍椅,原本也是他的。
就連心心念念着皇後之位的葉婉宜,也該是他李素的妻子。
想到葉婉宜,李素的手倏然攥緊,掌心狠狠扣着劍柄,似要将這柄寶劍活活折斷。他咬咬牙,低頭喃喃自語道:“婉宜,你要什麽,我便給你什麽。”
“王爺?”副官不曾聽清他的話語,湊上前去問道,“您有什麽吩咐?”
“本王不曾言語。”李素恢複了一臉漠然,冷冷喝道,“宣讀李延棠罪狀!”
他這一聲令下,立刻有人砰砰擊起鼓來,綁着紅綢的鼓槌輪番敲打,令鼓聲傳遍了京城。繼而,一名文士站在鼓前,拖長着聲調,開始宣讀傅太保所起書的罪狀。
“身有大疾,欺瞞皇天後土——”
“血脈偏廢,先帝九服內侄——”
“為君失道,庸政苛民薄國——”
每念一道罪狀,李素的眸色便愈深一分。
他知道,成敗皆在今日放手一搏。最大的變數,便是霍家。為了拖延住霍家的腳步,不讓霍天正搬來救兵,他李素可是做足了準備才發難起事。
一月餘前,淮南王的書信便已千裏傳至了大燕國,擺在了五殿下魏池鏡的案上。
今日,魏池鏡恐怕會帶兵突襲鶴望原。就看那霍天正在抵擋大燕五殿下的同時,還能不能分神救下京城之中這位被他親自扶上帝位的小皇帝了。
罪狀宣罷,李素拔劍出鞘,以劍鋒指向那微思門,喝道:“攻下宮城!”一聲令下,衆将士便渾身血脈沸騰甭張,怒吼着朝微思門湧去,如一片黑色的波浪似的。
李素策馬緩進,唇邊挂起一抹陰冷笑意。
李延棠欠他的東西,他遲早有一天要拿回來。
天邊的魚肚白漸漸泛開,日頭高升而起,驅逐了京城的雨意。可從雲後露出的陽光,卻并不能掃開滿京的陰霾,百姓們依舊在家中閉門不出、瑟瑟發抖。
戰況比李素要想的好太多。
這宮城之內,有五道宮門,過了五道宮門,方才是真正的內宮。不知為何,這李延棠駐守宮城的軍力極是虛弱疲累,稍一進攻,便丢盔棄甲地逃跑。不過這麽一會兒功夫,便是捷報頻傳,玄甲輕軍已攻至了第三道門處。
“王爺,那李延棠精通文墨,是個文人,于帶兵打仗一事上,當然不行。”身旁的副将連忙讨好道,“這宮城,想必馬上就會是王爺您的了。”
李素卻并不露喜色,只是疑道:“李延棠為人謹慎,定然不會犯下這等倏忽,小心有詐,不得疏漏。”
副将的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不由有些讪讪,連忙道:“王爺說的是。”
玄甲輕軍已沖至了第三道宮門,在這名為“長安門”的城樓下與宮城的守軍纏鬥了起來。這宮門本是四四方方、四面皆可進的地方,如今便似一道小籠子似的,把無數人的身家性命囚在這裏。
一時間,喊殺聲響徹耳際,鮮豔血痕流遍磚石。
這麽大的動靜,便是身處內宮,也不可能聽不到。內宮之中服侍的宮女、太監們,多有亂了神的,他們不急着往外跑,只是紛紛去了西宮,想要借太後娘娘護一下自己。
若說有哪兒的人鎮定自若的,那便是清涼宮的人了。李延棠坐在案前,聽着模糊隐約的砍殺聲,自顧自地下着棋,與自己對弈。他手持一枚黑子,落入棋盤上,口中嘆道:“朕的棋藝,到底是比不得霍右相。”
胡将軍奉命守衛聖命,此刻,他立馬拍須溜馬道:“陛下的棋藝已是天下無雙。”
李延棠笑了笑,撩起袖口,問身旁的宮女:“小郎将在做些什麽?我叫她今日起遲些,最好一覺睡到天暗,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聽。”
宮女答道:“回陛下,方才派去的人說小郎将還未曾起身呢。”
“她若知道外頭在打仗,定然會按捺不住,要沖出去代朕打仗。”李延棠搖搖頭,嘆息一聲,道,“連日大雨,朕的雙腿不大能行動,只能差個人去瞧她了。青梅,你去一下小郎将宮中,告知她不必慌張,凡事皆有朕在。”
宮女領命,退出了大殿,朝着江月心落榻之處去了。
她走到一半,忽被人喚住了。
“青梅姐姐,青梅姐姐。”李延棠的貼身內監王小六對青梅道,“你可有空?這封信,煩請帶給西宮那頭的金鴛姐姐。”
便是青梅被耽誤了這麽一會兒的功夫,江月心那頭已發生了極是可怕的變化。
“你說什麽?!淮南王的士兵要打進皇城來了?”
宮室之中,江月心雙手撐桌,倏的站了起來。她驚詫了半晌,問面前的江亭風:“哥哥,你此話當真?這京城之中的守備,真的撐不住了?”
江亭風面色嚴肅,道:“為兄瞧着,正是如此。淮南王的軍隊已破了第三道宮門,若非是陛下有意放縱,那他定然會攻下宮城。屆時,陛下都……”
江月心的心髒,嗡的震顫了一下。
帝位争奪,自古皆是成王敗寇、你死我活。若是阿延落敗了,他在李素的手裏,又豈能落得個好下場?!
這絕不可以!
“哥哥,你可否将幫我?”她立即蹙了眉,果斷問兄長道,“我決不能眼睜睜看着宮城陷落。”
“心心,你莫不是……”江亭風瞧見她滿面堅毅,又露出了舊日征戰沙場的神色,心底不由微驚,“要上陣破敵?”
“正是如此。”江月心點頭,語氣愈發堅定,“煩請哥哥借我盔甲武器。”
她仰起頭來,雙目灼灼生輝,叫江亭風無法拒絕。他知道,自己這個妹妹一向是執拗的,若是打定了主意,她是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
“……我又能拿你如何?”江亭風無奈地搖了搖頭。
***
長安門下的厮殺,依舊在繼續。一排排箭雨落下,滿地皆是伏屍,鮮血流滿了磚石的每一道縫隙。眼看着宮城的衛兵越戰越頹,幾要敗退之趨勢,忽然間,那第四道宮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啓了,露出一道人影來。
這人影甫一出現,便立即張弓搭箭。羽箭破空之聲撕裂四周,如白電雷閃,倏忽奔至,竟從遠處直直射中了一名小将的心窩!
“呃……呃啊……”
那中箭之人猙獰着面色,雙手胡亂劃拉一下,整個身軀笨重地跌下馬匹,再沒了聲息。
“大人!朱大人!”
“來人吶!”
“已去了……”
慌亂的聲音在玄甲輕軍內響起。
終于,衆人想起來擡頭看一眼那一出現便取人性命的神箭手——只見她披着厚重铠甲,高束一道馬尾,額邊飾一枚白羽,英豔面容板着刻入骨髓的殺意與冷傲,一雙眸子如箭,更如流星。
“來者何人!”有人叫嚣道,“英雄不死無名之手,更何況婦人乎!”
“在下雖是女子,卻是有名有姓。”那女弓手緩緩揚起了頭,渾身皆是肅殺冷意,如一只護着崽子的母狼似的,“自報家門,在下不破關城江月心。”
作者有話要說: 耍帥專場不需要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