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
謝令鳶眼前一花,那個男子身形飄忽,下一刻便到了自己眼前,他隔着她的大衫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與他周身的氣魄一樣,透着一股徐徐涼意。在淡藍色的衣袖下,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撲到了她的鼻端。
他問了一句:“不怕麽?”
這個人似乎認識自己?謝令鳶茫然地下意識點頭,然而根本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下一瞬,她差點驚叫出聲!
——這個王八蛋,居然拉着她的手,朝着那頭向她張開血盆大口的老虎……伸了過去!
謝令鳶眼前一黑。
就在她以為自己的纖纖玉手要喂了老虎時,他卻引着她,以靈巧的身姿避開猛虎,再以她的手,一掌重重拍在老虎的額頭上!
這一掌下去,她甚至隐隐能聽到有碎裂聲,可見這一掌的力道有多霸道。
老虎被謝令鳶迎頭拍了這一掌,一人一虎僵持了一瞬。随即,它就好像中了清心咒一樣,發紅的眼珠子漸漸褪回黃色,竟然慢慢地後退了一步,前腿屈下,乖順趴在了地上,躁動也有所平息。
随即,從另一頭奔過來的內衛眼睛不眨地将它斬殺。
。
謝令鳶的身後,貴妃、麗妃,都驚愕不已……看在她們眼裏,這老虎撲上來,德妃輕巧避開,一掌劈下,它就安靜了。如同世外高人,這一掌好不簡單!
而皇帝皇後在殿階上,将一切盡收眼底,心頭更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德妃是祥瑞,素處仙君說的對,德妃真的是天賜異象不假。她對猛獸生靈,或許是有震懾之氣?
。
片刻的功夫,內衛們已經把剩下的兩只老虎也剿殺了。驚懼過後一片空白,此刻,大殿中全是虎豹肆虐過後的殘象,一地杯盞碎片浸在鮮血中,空氣裏彌漫着腥臭味。
二十歲的生辰晚宴,竟然狼狽到了這般終生難忘的境地。
蕭懷瑾面色十分沉郁。
帝威莫測,蘇祈恩井然有序地調動宮人,清理滿地狼藉的大殿;另傳了飼官來問罪,大理寺官員則被連夜從家中叫來,匆匆趕往宮中。
殿內此時才響起了隐隐約約的啜泣聲。妃嫔們擦着眼淚,那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慶幸。這啜泣萦繞在大殿中,卻讓蕭懷瑾的心頭更為煩躁懊惱。
。
謝令鳶還站在原地,感覺到手腕上一空,那個牽着她手的很好看的人不知何時就不見了,她環視大殿四周尋找他。
而後,她在殿外的夜色中看到了他,他似乎回首,目光望向了蕭懷瑾和太後,露出了謝令鳶看不懂的複雜神色,然後離開。
不知道他是什麽人,為什麽不肯亮出身份,為什麽對皇宮布局似乎了然于心。
禦前護駕,是可以在家族祠堂供奉的榮耀,也這麽淡泊名利,說不要就不要。
他就好像忽然從天而降,救了人又翩然離開。
也許是有什麽隐情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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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妃嫔都受了傷,除了謝令鳶和她救下的幾個人,其他妃嫔的傷勢都或輕或重。皇帝緩步走下殿階,目光在德妃身上停留片刻,轉向四周,溫聲道:
“今夜之險,衆愛妃受驚了。傳旨,賜各宮靈芝人參血燕窩各兩份,太醫局特制的金創藥都送去,辛苦皇後了,接下來幾天照看好六宮。自今夜起,所有宮人不得出宮。”
這是要封鎖消息了。
畢竟,生辰禦宴之上,猛獸發狂,此事若傳到外面,還不知會被如何大做文章。不出月餘,也會傳到京外——
。
前朝成帝時期,皇城中曾夜裏驚現妖狐,帝後大駭,侍衛竟不能驅退。這件事直接導致了成帝崇信妖道劉子龍,妖道勾結宦官以致亂政。
成帝慕容望,史上有名的昏君,他兒子孝順,不肯給他上難聽谥號罷了。
晉國如今內憂外患也不少,萬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
皇帝淡淡道:“也委屈諸位愛妃,這短時間,留在宮內好好養傷,沒有朕的口谕,不得外出。晨昏定省也暫時免了。”
不但封鎖消息,還要禁足?
這是把後宮的妃嫔都懷疑上了!
蕭懷瑾的聖谕下得不假思索,可見從猛虎沖進來、大殿一團亂的時候,他就在忖度這件事了。
此事看似是刺殺,又不像純粹的刺殺,實在難以摸清緣由。
那些虎豹能不為人所察,一路從西苑行來,避過了宮人,必定是有人為引導。
至于後來,為什麽忽然自亂陣腳,攻擊沒了目的性,只會在殿裏團團轉,就不得而知了。
——但幕後之人,對這個後宮,熟悉到可怕。定是長久生存在後宮之人。
衆妃嫔諾諾而應,反正發生了這種事,她們幾天內都不想出門了,大概還要被噩夢糾纏幾天。
今夜連天色也應景,烏雲遮蔽,不見星月。宮內落葉被夜風吹起,樹木歪出魑魅魍魉的姿勢,光禿禿的枝丫上,不時烏鴉啼鳴。
在一片無垠的漆黑中,長生殿明亮的燈火,仿佛都被夜幕吞噬了。
長生殿室內燃起了安神香,然而餘膩香氣依然不能平息宮人們的驚懼,甚至有宮人心神不寧地失手打翻茶杯,又慌慌張張跪地請罪。
何太後叫人将她拖了出去,看着眼煩,又幹脆屏退了宮人,偌大的宮殿內一室寂靜,唯有醫女在為韋無默上藥。
韋無默內搭的绡紗直袖上襦已經被鮮血浸透,好在只是皮外傷。她上藥倒是倔強,一聲不吭。醫女用藥刷敷藥時,碰觸到了她脖子上系的紅色頭繩,韋無默皺眉,那醫女慌忙請罪道:“韋宮令見諒,在下不是有意的!”
韋無默疼着,正待呵斥,何太後對那個醫女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接過醫女手中的藥,走到韋無默坐席前,親自蘸了藥為她塗在傷口上。
韋無默屏住氣,她看到太後眉眼間的疤,貓眼碧寶石因背着光而黯淡。她還看到了一根白發,以及太後眼角細微的紋路。
然而風霜不掩其華美。
看到豹子撲向太後的一瞬間,韋無默擋過去時,全然沒有什麽想法,那不過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罷了。
上着藥,何太後微微地一笑:“說你年紀小,還真是莽撞。今夜你要真出了事,是讓我再揪心一次麽。”
她笑起來其實很好看,有種十分朦胧的婉約美,仿佛隐藏在霧裏,将素日那些淩厲的氣勢沖散。
可惜韋無默很多年不見她笑了。
上一次,是……七年前?八年前?
韋無默正想順口撒嬌幾句,只是今夜險象環生,也真是疲了,又兼傷口疼,便沒多說話。
太後給她上好藥,忽然感慨道:“二八年華,何必陪我在深宮裏蹉跎。待過些日子,把北燕的事忙過去,你說說看中了哪家公子,我給你們賜婚,像女兒一樣,風風光光嫁了,過一世祥和日子。”
韋無默一怔。
“我不!”她脫口而出,有些急切地想起身,卻被太後按住。
太後看着她,認真道:“別讓枷鎖困住了你。天色不早了,你受了傷,我也乏了,去休息吧。”
韋無默原本還想說什麽,一個年近四十的女官走過來,也一并溫聲勸道:“無默都受了傷,還是別讓太後和咱們挂心了,看着多心疼。”
說話的人是太後的陪嫁侍女,人喚常姑姑,從何太後十四歲入宮時,就跟随一道——或許更早在何府裏便跟着了,她陪着太後在這深宮中,經歷了兩朝宮闱歲月,在後宮也是極有威望的人。
。
常姑姑送了韋無默去休息,然後走回來,笑着搖搖頭:“無默這孩子,雖然伶牙俐齒了點,出言無狀易生是非,但是待您真是讓人放心的。”
太後也想到了今夜大殿上的驚險擋駕,忽然問道:“德妃行事,你能看明白麽?”
德妃撲來相救時,她實在是很意外。
她向來覺得,宮裏這些妃嫔,恐怕都恨毒了她。她罰過謝修媛在長生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掌嘴過崔充容,杖責過林昭媛。妃嫔們看到她都小心翼翼,以免惹了她不快,受罰且帶累家族。
德妃拼着性命,去救了貴妃、淑妃、麗妃等人,就更是令人感到了撲朔迷離。
饒是她歷經過兩朝宮鬥風雲,也不是太能看得懂德妃的套路。
常姑姑一邊替她梳着長發,一邊微笑道:“奴婢倒是覺得,抛開德妃從前的性子不論,如今的她,倒是個純良的,沒有傾軋攀比的心思,也因此大概在宮裏格格不入吧。可誰說深宮女人,就一定要争風吃醋,只這一種活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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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的燭光躍動,映在何太後的眼中,火光影綽。
不必非要争風吃醋這一種活法?
可是對她們來說,争鬥往往都是身不由己。這是她們每個人都不能反抗的,自她們出生時,使命也就奠定了。
她們不能出将入相,不能游歷天下,不能行商通販……她們一生的成功,是系在她們丈夫的成就、兒子的榮耀上的。作為女人,男人叫她們争鬥,她們也就習慣了争鬥。
于是何太後搖了搖頭。她的一生已經證明了,常姑姑的話,不過是不切實際地随口說說罷了。
常姑姑擡起頭,目光與鏡子裏的太後對視。兩個昔年的豆蔻少女,如今在孤燈殘影下回味過往。常姑姑微嘆了口氣道:“我一直覺得啊,宮裏待別人好的也不是沒有,自從見過顧奉儀之後,我真就信了的。我覺得,也許德妃就是這樣的人呢。”
聽她提起這三個字,何太後的眼睛裏似乎更亮了,那是水光。映在銅鏡裏,都那般晃動着明亮。
長生殿此刻十分寧靜。
偏殿是韋無默的居所,亦有宮人服侍。她今夜驚懼過後是倦極,揮退了宮人後,她散着長發,抱膝坐在榻上。
禦前差點命喪豹子的一幕,不斷重現眼前。可即便再發生一次,她還是會去擋。
不過她以前對德妃多有刻薄之詞,本來覺得德妃必定懷恨在心——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若要得罪該得罪幾分,她向來是有分寸的。
卻沒想到德妃一點沒有放在心上,不與她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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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無默把頭枕在腿上,想着那些險象環生,記憶漸漸蔓延到時光的另一端,在那只剩一片漆黑的回憶裏,一個很好聽很溫柔的男聲。
“看你聰慧直言,就不叫‘胸無點墨’的無墨了,以後改叫‘靜默’的無默吧。”
“她們何家……都是好面子,講氣度。所以她有很多事會憋在心裏,久了就生心病。以後她若被誰氣到了,忍着了,你就幫她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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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涼,韋無默掩了掩衣服。脖子上系的紅色頭繩,被豹子的利爪扯斷,她後來在一片狼藉的殿階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到。
那是十年前才興的翻花頭繩了。
它并不是韋無默見過的最好的東西。
跪在地上找到後,頭繩重新被她系了結,戴回了脖子上,掩在交領裏。
皇宮禦道上,夜風簌簌,烏啼陣陣,連熄燈的宮殿,夜幕裏都有幾分猙獰。
何貴妃坐在輿辇上,是真真正正被宮人擡回去的。
她根本不敢回憶大殿上自己被推來扔去時,半空中翺翔的姿态。
她的腿還在發着抖,怕被擡輿辇的宮人察覺,用手強按住。不過,很快她就發現,宮人們是不會察覺的——
因為他們也在發抖,大家都在抖,也就覺不出抖了。
何貴妃的輿辇一路抖回了重華殿,被宮女扶着,甫一進殿,她就速速揮退了宮人,連個伺候梳洗的都不留,自己動手拆頭上的步搖發簪。
因手發着抖,發髻後面的華勝,拆了三次都沒拆下來。
“皇後是個賤人!皇後是個賤人!”她殿中養的鹦鹉,見到何貴妃回來了,撲騰着翅膀,歡快地叫起來,一邊叫,一邊左右擡腿,踢來踢去。
“皇後是個賤人!皇後是個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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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貴妃的眼神逐漸陰冷。
——沒錯,皇後就是個賤人!
今夜虎豹肆虐之後,皇帝安撫了她們一通,離開朝闕殿回宮時,她分明看到了皇後的眼中,閃過一抹惋惜——惋惜貴妃沒有命喪虎口,被德妃相救。
何貴妃心裏酸澀嫉妒不已。
貴妃又怎樣?哪怕後宮裏,她說話比皇後還威嚴,她也只是一個妃——
在禦宴上,只能坐在殿階下方;猛虎肆虐時,被逼到角落險些喪命的……妾。
而皇後,她是皇帝的妻,是國母!所以,正妻能夠安然坐在殿階之上,被禦前侍衛們嚴防死守地保護。
何貴妃想起了自己的庶出妹妹,曾經在自己入宮前,寫了一首詩贈與自己。她至今都記得那首詩裏滿含的諷刺意味——你雖為貴妃又如何?不過是做妾罷了。我雖然只是庶女,但我下嫁別人,當的是正妻,一院之主!
。
何貴妃走到鳥籠前,一邊喂着鹦鹉,一邊神思飛遠——
這後位,是必須要争的。
她何韻致,此生絕不坐于人下!
。
今夜德妃救了自己,也就代表着在皇後那裏被劃清了立場。正好,德妃此人還不錯,尤其那塊瓜皮,扔得甚是合人心意,是個結盟的好隊友!
想到要和德妃聯手,把皇後踩下鳳位,何貴妃頓時腿也不抖了,手也有勁兒了,三下五除二,就将發飾全拆了個幹淨。
夜色中,朱顏殿分外明亮醒目,甚至是難得的熱鬧。
宮殿裏放了三面銅鏡,麗妃左照右照,總算沒在臉上身上發現什麽痕跡,這才在宮人的伺候下卸妝梳洗。
這張閉月羞花的臉無礙,她覺得自己身手簡直冠絕天下,還要感謝德妃呢。若不是皇帝下令禁足,她真的考慮去麗正殿借住幾晚,以免再遇到虎豹肆虐。
躺到榻上後,麗妃決定睡個養顏覺,作為對德妃的報答。
然而驚險過後,她卻是翻來覆去,亢奮得如何也睡不着。閉上眼睛,一會兒是老虎撲過來,撲了個空;一會兒是德妃和武修儀二人,把貴妃推來扔去。
——看不出武修儀柔柔弱弱,竟然是自己一直看走了眼。那夜德妃詐屍,自己還躲去了武修儀的寝殿,想着讓對方先死;現在想想,以武修儀身手,恐怕當了活口糧的,會是自己呢。
不過,武修儀和德妃的默契,倒是十分的好,後宮諸妃嫔中,她們倆是難得的讓麗妃覺得挺和諧的妃嫔,而不是那些口頭上稱姐妹的人。
她們倆身手都頗為利落,不妨交好,出點什麽事也有她們相幫。等禁足解除了,就去贈些禮物,好好熱絡一下感情。
對了,她一定要搶在何貴妃之前,免得人被貴妃拉攏了去,更助長了貴妃的跋扈氣焰!
輾轉反側間,麗妃暗自下定了決心。
錢昭儀自從走出朝闕殿的時候,眼裏就含着兩泡淚,心中如墜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頭頂上群鳥陣陣飛過,她仰頭看了一眼,更覺得悲涼——她大概是要罪責難逃了。
這次禦宴發生動亂,她身為經辦之人,難辭其咎。
是她選定的宮殿,她安排的內衛,她布置的宮宴——內衛值守宮宴,按慣例要單得一份例錢,她就虛報人數,輪值內衛只安排了兩班,這份子錢就進了她承歡殿的庫中。
只是今天衆人都受了驚,且場面極度混亂,太後和皇帝便沒有當場發落此事。但這事怎麽可能不追究,她定然是要被牽連的。
。
好在命是保住了,老虎差點要上來咬她時,是德妃身邊的一個小黃門跑來救了她,在紛亂人群裏說,是德妃讓他來保護她的。當時錢昭儀以為自己聽錯了,德妃自己都在二妃戲虎應接不暇的,居然還記得自己?
可那小黃門也不需要說謊啊。
錢昭儀想不通,德妃為何要對自己這樣獨特關照,想來……是怕自己捏着她賬冊的把柄,所以示好吧?可是,若自己直接被老虎咬死了,不就一了百了,更省心麽?
錢昭儀甩甩頭,淚珠子也被甩掉。除了賬目,她真的想不透其他事情。此時,擡輿辇的宮人忽然止步,迎面攔了一個公公,持了中宮手谕:“昭儀娘娘,中宮請您去坤儀殿一趟。”
在後宮中,中宮手谕是如同聖谕一般的權力,哪怕如今,皇帝和太後勢同水火,皇後夾在中間權力受限,也依舊不影響中宮手谕的權威性。所以即便皇帝讓六宮禁足,也不影響錢昭儀被傳喚。
既然皇後傳喚,錢昭儀豈敢不從。秋已涼了,她也顧不得回宮加衣裳,打着哆嗦一半是冷一半是怕的,吩咐宮人往坤儀殿而去。
一路上各宮殿門前都比平時亮堂幾分,處處懸燈,看來今夜,注定是燈火通明的難眠之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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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錢昭儀走如坤儀宮時,殿內是一片心驚膽戰的寂靜。
宮人都守在殿外,室內是清淡醒神的薄荷香,有幾分低沉的幽暗。
殿內一個伺候的宮人都沒有,曹皇後坐在燈下,臉色卻明暗難辨,似乎有陰郁,似乎也有恐慌。
錢昭儀走上前,便跪在皇後面前,淚盈盈道:“臣妾給娘娘添亂了。”
是添亂了。
禦宴是錢昭儀經辦不假,最終卻也要皇後來過目一番的。今夜一事,皇後有失察之過,只不過太後和皇帝沒有當場問罪,心裏另有一番打算罷了。
曹皇後發直的眼珠子這才一轉,臉卻的沒有動的,顯得有幾分可怖。
她嘆了口氣,放下青玉茶杯:“你啊……我說了你多少回?不管你小時候過過多少苦日子,妹妹餓死了也好病死了也罷,你現在在宮裏,過的都是富貴人的日子,有本宮握着鳳印的一天,定不會叫你吃苦。你看看……好端端的事,變成這樣!”
錢昭儀聽到她這溫聲,黑葡萄球似的眼睛又開始冒淚了:“臣妾知錯。”
皇後揉了揉太陽穴。
她很感到恐懼,不同于錢昭儀是對将被責罰而産生的、明确的恐懼,皇後的恐懼是來源于未知的命運。
德妃今日,又有護駕之功。
方才皇後走出朝闕殿的時候,甚至都聽到有低位宮嫔竊竊私語,說德妃天神眷佑,以後遇到這種事,躲到她身邊準沒錯,她不是一般人。
這些宮嫔,出了事不想着去向皇帝求救,反而滿腦子德妃,算怎麽回事?這些不争氣的!
連皇帝分明也動了心思——皇後了解他,他大概又想晉封德妃,做文章來堵悠悠衆口了,只不過襲擊一事尚未查明,所以暫時按住了沒提。
她生活在皇帝的卧榻之側,盯着鳳位的人那麽多,自己再不育有子嗣,別人指不定要怎麽謀算她這個皇後!
。
想到這裏,皇後微微閉上眼睛,聲音是穩穩的安撫:
“不過這事,也不能全怪得到你頭上來,私放虎豹之人才是其心可誅。那老虎幾次三番沖着德妃麗妃而去,可見她們身上是有蹊跷的。未必不能在這上面做文章。本宮總是會保你的。”
曹皇後這幾句話,算是寬了錢昭儀的心。錢昭儀的淚痕漸幹,又聽皇後話鋒一轉:“那個藥,何時能夠送得進宮裏來?”
眼下,她是多一天都不能等得了。
德妃威懾猛虎,廣救妃嫔,哪怕先前再怎麽惹人厭,經過今夜,衆人也都會對她改觀。
她風頭太盛,自己是後宮之主也無可奈何。
國朝對于立長子還是嫡子,向來沒個定論,自從惠帝廢了宋皇後所生太子,立韋貴妃的兒子為嗣,就有些亂套了;景帝繼位後,在韋太後的逼迫下,又立了庶長子為嗣……至先帝,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遲疑,結果大皇子被毒死,二皇子被逼死,後宮你死我活,哪個得安寧了?
。
錢昭儀畢恭畢敬地回道:“娘娘,臣妾家中已經找到了那個郎中,正在配藥。您放心,家父說了,趕在下月十五之前,定能送進宮的。”
曹皇後扶起了錢昭儀,心中總算踏實。
随即忽覺可悲。
不知何時,閨閣時期的宛然歡笑,那些單純的喜與憂,早就找不見了影子。
戴上厚重枷鎖在這宮裏,争嫡,也要争長,還要争寵。
唯有如此,才能保家族長盛。
。
蕭懷瑾又不寵幸她——事實上,從十六歲元服大婚後,他們只圓房過兩晚。
曹皇後知道,身為中宮之主,她要有儀态,不能妒,不能怨。可她還是有點恨皇帝。
——承諾不動她的鳳位又怎樣?如果不讓她生下嗣子,她這個皇後當得也就沒有意義。
她永遠也忘不掉,大婚第一夜時,圓房後蕭懷瑾那厭惡的眼神,那種想嘔吐的神情,深深地刺傷了她。
如今,中宮之位被盯得緊,哪怕宮裏杜絕這類生子藥,她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到時候一胎懷上,腹有龍子,誰也問罪她不得!
麗正殿,大概是後宮中最平靜的地方。
夜色下,一切如常。有內衛不時巡邏經過此處,站班宮人在殿外值守。
殿內只燃着兩盞燈,沒有其他人,謝令鳶如墜夢中般,在床榻上滾了兩圈,打開星盤。
這星盤,光芒都比從前更為明亮幾分。
當然了,她的聲望,今夜已經從【死不足惜】,一躍到了第二層【人人喊打】,且很快就要進入第三層了。
于是一夜,成了後宮最大人生贏家——
【貪狼星君?鄭妙妍】
氣數一度,聲望四十六點。
【天相星君?何韻致】
氣數一度,聲望三十七點。
【巨門星君?韋無默】
氣數一度,聲望二十七點。
【天府星君?錢持盈】
聲望六點。
還有三十點聲望,是其他被震懾到的妃嫔,或見她挺身相救而對她改觀的人……只不過她們并非星君。可見星君的聲望,是比普通人更強勢些。
天道降下的【英雄救美】使命,也算完成了,幾個星君沒有傷亡,星盤漲了一度氣數,一度聲望,以及可以短暫使用的幾種異術。
謝令鳶下個月不用死了。
接下來,一年內把聲望提升到【衆望所歸】,就不會死無葬身之地;再努力一把,如果刷到【千古流芳】,就能離開這個時代,重返金叽獎了。
。
謝令鳶捧着大臉,嘴角溢出甜蜜而憧憬的微笑,仿佛看到鎂光燈閃耀,群星璀璨,紅毯通向繁華錦繡的前方,主持人站在臺上,抑揚頓挫地念出了她的名字,而她從席上起身,向着臺下優雅地揮手致意,捧過最佳女主角獎杯,看向臺下的林寶諾時,得意一笑:我要感謝CCTV,感謝與我二十年的競争夥伴林……
“你還真是不怕。”
一個如雪質般清冷好聽的男聲,突兀地響起在室內,驚醒了謝令鳶的美夢。
她環視四周,悚然起身:“……誰?”
居然被閑雜人等闖進來,麗正殿今夜加強巡邏的內衛,簡直是渎職,該誅!
回應她的,一個淡藍色的身影飄然落地。
。
謝令鳶舉起宮燈,往前走了兩步。
火光明滅下,他膚色白皙,眼眸清澈,好看得喪心病狂,所以謝令鳶一眼便認出來了。正是今天,在朝闕殿上如入無人之境——抓着她的手,差點塞進老虎血盆大口的那個人。
越美麗的東西越有毒,其作風果然也是喪心病狂,大殿上那驚險一瞬的恐怖回憶,謝令鳶現在想起來還要冒冷汗。所以下意識的,眼前這人做什麽,她都覺得莫測。
——那麽問題來了,這人怎麽進來的?
謝令鳶摩拳擦掌。
她現在找齊了六個星君,力氣和速度只比往日更強,怕倒是不怕的,倘若他不給個解釋,她不介意像扔錢昭儀一樣,把他扔上房梁,不對,扔出窗外……也不對,還是把他當棒槌用,來敲麗正殿的白玉地磚吧!
“你是誰,為何深夜擅闖我一個宮妃的居所?這可是死罪。”謝令鳶一手舉燈,掂起了一個黃花梨木案,警告道。
畢竟是在後宮,若被人看到她宮裏有男人,德妃可以浸豬籠了。
見她舉着燈,一臉的他要是敢造次,就把他拍扁的模樣,郦清悟有點覺得有趣,原本要回答的話,輕飄飄轉成一句:“我不怕,你不怕,死罪又何妨?”
誰說她不怕的?
謝令鳶舉着燈,轉念一想,今晚虎豹之禍,宮裏其他妃嫔都被吓得面如金紙,唯有自己關上殿門笑開了花,在這宮中也實屬奇葩,難怪被他這樣認為。
他綻開一抹淡淡的笑,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擔心,別人看不見我的。”又道:“我救過你,清悟墨禪是我所寫。你可以喚我本名清悟,道號素處也可。”
清悟墨禪。
那日差點燒死時,把她救出的,那四個字。
雖說不至于是救命恩人,但不遠矣。
謝令鳶掂着案幾的手,頓了頓。
“素處仙君?”
這她倒是一眼就信的,畢竟她就是這麽一個以貌取人的顏狗。
謝令鳶又上下打量他,賞心悅目一番。他貌如白玉仙顏,那淡淡一笑如冰雪初融,玉簪素袍的模樣……無數關于長生不老、修真成仙的遐想開始連篇。
郦清悟看出了她滿腹問話的雙眼,便一句話堵了回去:“只是別國擡舉罷了。”
雖然謙虛,也是實情。
。
他從小過目不忘,且有算學天賦,偶爾會去找欽天監的星官,傾聽廣袤宇宙之博大,那些自古流傳下來的故事,回來便講給父母聽。再後來,他被迫送去了抱樸堂,隐姓埋名,觀星的愛好卻被他刻意地留了下來,就好像了脫離短暫的童年,卻還是在人生中留了個印記,将過往和現今連接了起來。
慢慢地,待長大後,游歷天下四方,去看父親讓他看的天下。素處這個道名,就被天下廣傳,有的國家為了請他入幕,以“仙君”敬稱,逐漸就流傳甚廣。
其實論起真正道家修為,他身為俗世弟子,反而比不得師兄與師父,只是武學和星算遠勝時人,觀天下事比他們更透更準,才會被他國珍重追捧。只是這些年,他更多做的是暗中扶助朝廷之事,仙君之名,于他而言不過缥缈的虛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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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人,見狀悻悻沒再問了。
不過還是失望,本來她是寄希望于能瞻仰一番,問他些天機,看她何時能榮歸故裏的。
她轉而想到,既然素處可以不被人所察,若是心懷不正之術,豈不是殺了人,也就成了無頭懸案?念及此,她貌似感興趣地問道:“仙君今日禦前風姿,實在是如風缥缈,綽然如仙。本宮心下嘆服不已,不知您是如何讓別人察覺不到您的?”
郦清悟淡淡道:“那是道門四術中的【神鬼不覺】。”
謝令鳶崇拜地點點頭:“道門之術啊,那一定會消耗……元氣?元神?總之不能長久使用,過了時限還是會被人看到?”
他看她一眼,仿佛讀出了她的想法。
“我的師父用此術,可以維持一個月。”
“哇……”危險!
“我的師兄用此術,也可以維持一旬左右。”
一旬即是十天,道門之中已屬翹楚。
謝令鳶心中暗想,萬一素處仙君更厲害,他行事又莫測大膽,還真是潛藏的殺手。她繼續崇拜地看向郦清悟:“那你呢?”
郦清悟對她微微一笑:“一個時辰。”
謝令鳶:“…………”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
麗正殿的窗戶半開着,可以看到窗外樹影婆娑,有鳥雀駐息。
……還好,內衛沒有巡邏此處。
“今夜朝闕殿一事,是讓你受驚了。”郦清悟順着她的視線,伸手半掩了窗戶,淡藍廣袖下,清香撲鼻。
他解釋道:“因為我不能直接影響此事,所以只能借你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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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郦清悟有着【神鬼不覺】,別人看不見他,但謝令鳶下意識想着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滿腦子都是這句魔性的回答,她只想把窗戶關上。
窗外樹上,忽然傳來窸窣聲,有幾只鳥雀飛開。
謝令鳶毫無所覺,郦清悟卻是神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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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将後宮看了一圈,知道後宮裏除了藏着北燕的刺客“山鬼”,還藏了探子“湘夫人”,想來都是為了“變數”。今夜在朝闕殿外,便足以看出,北燕是傾皇室之力,來鏟除變數的。
“湘夫人”極為高明,大概精通一些常人不及的能力,隐藏得很深,卻窺探得周全。
所以為了引蛇出洞,他夜半來到了麗正殿。
果然,此刻窗外鳥雀聲,應了他的推測,懷疑終于得到了證實。
謝令鳶正要說話,下一刻,郦清悟便翻窗而出,追了出去!
恰逢此時,高曠的黑夜中,有一個黑色的巨大身影,飛過了大殿上方。
盡管是黑色羽翼,隐入夜色中,旁人幾乎難以辨明,然而郦清悟的視力極好,擡眼便看到了它勁展張揚的英姿。
海東青。
北地神鳥,可以一日千裏,卻出現在南方的晉國後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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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劍已然出鞘,郦清悟飛身一躍而上殿頂,手中利刃铮鳴而出,映着浸血的烏光,向着那只鳥迎空而去!
海東青還未及飛太高,山海滅便打着飛旋,裹挾着利刃勁風而來,它來不及閃避,便被打中了一側翅膀。
謝令鳶本來也想跟着翻窗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