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朝闕殿,殿內混亂一片。
兩個宮女倒在門口,脖子被咬斷,一地鮮血。
大殿中央,謝令鳶和麗妃不約而同回過頭,看清一切的時候,二人全身每一根毛孔都僵硬了——
竟然是一頭老虎!
好大的老虎啊,武松打死的吊睛白額虎啊!
那麽問題來了,宮裏哪兒來的老虎?!——誰特麽手賤在宮裏養老虎?!
說時遲,那時快。
随着麗妃的失聲尖叫,謝令鳶也不及細想,一把将麗妃拉入了自己懷裏,緊緊護住,倒退了兩步。
她自從找到了天府星和天梁星後,身手就敏捷了許多。當麗妃倒入她懷中時,剎那間,星盤就亮了起來。
【貪狼星君?鄭妙妍】
【花容月貌奪仙姿,沉魚落雁羞神思,一世桃花不覺淺,笑看風流藏妙妍】
但謝令鳶根本顧不得看。耳邊,星使以傳音入密說了句“危急使命【英雄救美】”,她只聽到有聲望,別的來不及仔細聽。猛虎前爪一屈,已經撲上來了!
趁着星盤亮起,她先戳了【五行星矅之木】——
木,以風為速,以氣為護。
用掉一度氣數,盡管很心疼,可是能夠保護自己。
周遭隐有氣流湧動。這層看不見的防護,和【氣數】的多寡有關。
紫微星的氣數不多,護體的“氣”也就不強,不能和老虎打個三百回合。她匆忙下只來得及吩咐星使一句:“你去護着宋婕妤錢昭儀!”
可不能讓她們受了傷。
。
懷中,麗妃還在驚叫。
她方才看到老虎撲過來時,就閉上了眼睛,用手護住臉,心道這次死定了,臉卻是無論如何都要留個齊全的。
誰知道德妃竟然眼疾手快救了她。
不過是電光火石的功夫,周圍人一疊聲地驚呼道:“護駕!護駕——”都根本顧不得管德妃和麗妃了。
猛虎一撲落空,眼睛發紅地盯着二妃。
大殿中,混亂四起,杯盞落地,滿是狼藉。
殿階之上,蕭懷瑾震驚地站了起來,他的虎豹房……養了可不止一頭老虎!
是誰,将它們從牢籠裏放了出來?
他還未來得及吩咐人查看,下一刻,門口又躍進來了數頭老虎和豹子。虎豹的奔跑速度極快,朝闕殿又沒有臺階,可以一躍而入,門外的內衛攔不及,匆忙追進來。
這些猛獸均是口角流涎,眼珠已經有些隐隐發紅。
蕭懷瑾認得出來,這是發狂的跡象。
平時,它們雖然野性難馴,卻不會如此狂躁!
而猛獸發起狂來,顯然比平時更為暴虐,叫內衛們攔殺得頗為辛苦。他們動作快,虎豹比他們動作更快,撕咬撲抓,讓人極易受傷。
于是大殿內,響起了妃嫔們此起彼伏的驚叫。
這些猛獸,平日被關在牢籠裏馴養,一朝得了自在,就像盯緊獵物一樣,向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妃嫔,一步步逼過去。
九嫔坐席的後面,聽音發出了振聾發聩的呼救,聲如洪鐘地裂,直掀天花板:“啊啊啊啊!!!!!!!有老虎!!!!!!!”
一只撲過來的豹子,被這聲音震了一震,磨着鋒利爪子,轉頭往班充儀和周充媛那裏撲過去了。
有妃嫔哭着縮在柱子旁,有的已經吓得渾身癱軟,動也不敢動。
武修儀在坐席上,見那頭豹子過來,嘶啞聲音劃破了朝闕殿的混亂——
“陛下救我!”
武修儀邊哭邊跑,那繡着紫藤的織錦大袖衣,和長長的鵝黃色披帛,都沒能阻止他往殿外絕塵而去的速度。
猛獸本能,追逐會動的“活物”,見狀,那只正要撲向班充儀和周充媛的豹子,放棄了到嘴的獵物,跟着武修儀,追了過去。
武修儀再快,也跑不過豹子,剛離席兩步就被追上了。他腳下一崴,一個趔趄向後仰倒,精準地翻到了豹子的背上,差點把豹子壓趴。
豹子猛地跳起來,想要把他甩下去,武修儀死死壓着,捶打豹子的眼睛,哭道:“救命啊!”
他一邊閃避豹子的回身攻擊,偶爾閃避不及,被豹子抓傷,空氣中便彌漫出了血的味道。一邊又捏住拳頭,因常年習武的緣故,他拳骨極硬,擲地有聲地捶打起了豹子的腦袋。
咚!“陛下救命啊!”
咚咚!!“好可怕啊!”
咚!“臣妾怕死啊!”
半盞茶的時間,郦清悟就從西苑趕到了朝闕殿。
夜幕之下,朝闕殿已經亂作一團,由于是後宮,只有內衛沒有侍衛,有的內衛已經跑去找禦前帶刀侍衛了,其他內衛則與虎豹纏鬥。
他目光掃了一圈,殿階上,皇帝貼身帶的禦前侍衛,都圍在了皇帝和太後身邊,幾個侍衛合力斬殺了一只撲過來的發狂猛虎。
大殿裏,內衛正在四處救人,而妃嫔們因坐得太過分散,又兼東跑西跑,內衛們力有不逮,喊着叫她們別動,卻也來不及了,有一個美人當場被咬死,血濺大殿。
聽到門口的武修儀那一聲求救,郦清悟正待進殿,夜風中他衣帶飄舞,長發風動,姿容若仙,宛如雲水之巅,正欲相救——
“臣妾好害怕啊!”咚!咚!咚!
武修儀身上帶傷,哭得十分動人逼真,打爛了豹子的腦袋。
豹子,卒。
郦清悟:“……”
他停住了動作,沒有再往武修儀那邊的妃嫔多看一眼,而是朝其他更脆弱的方向望去。
。
這一眼,殿內八仙過海的場景,被他盡收眼底——
大殿正中央。
當猛虎撲向麗妃的時候,謝令鳶就把麗妃抱進了懷裏。
那老虎一記撲空,似是被激怒了,口角不斷流涎,盯住二人,瞳仁漸漸變得幽深。它的爪子亮了出來,将長絨地毯上,劃出一道道鋒利抓痕。
謝令鳶以氣護體,以風為速,動作也變得出奇得快。二妃一虎對峙,猛虎再次撲向麗妃時,她抱起麗妃,就往天上一扔!
而後雙臂一伸,抓住麗妃的雙腿腳腕,把麗妃高高舉了起來,避開老虎一擊。
。
她們身後,一個內衛正要上來相救,見此一幕嘆為觀止,誰說德妃與麗妃關系不好的,這簡直是失散了二十年的親姐妹吧,竟然如此有默契,沒看麗妃驚叫着落下時,還穩穩地站在了德妃娘娘的肩膀上麽!
麗妃驚叫聲未絕,老虎一躍而起,又是一爪補上!她撕心裂肺地失聲尖叫:“呀——本宮的臉!我的臉!臉!”
謝令鳶在【五行之木】的加持下,速度已是先前的數倍,而麗妃挨着她,風氣繞身,身姿也十分靈巧。
老虎拍過來時,謝令鳶迅速往後下腰,仰頭閃過那一記爪子;麗妃被她抓着腳踝,跟着向後栽倒,迅速下腰,雙手撐地,倒立!
二人做了一個完美的○形雜技。
猛虎兩次撲向麗妃不成,還被二人更快地閃開,已經處于暴躁的邊緣,口中發出憤怒嘶吼,一陣腥氣口臭彌漫,它似乎還是考慮了一會兒,而後躍起,一爪又撲向了謝令鳶!
然而謝令鳶那麽多年武俠動作電影,可不是白拍的。
只見德妃娘娘靈巧地——向後翻跳起來;麗妃雙腿撐直,德妃抓穩麗妃的腳,一個鯉魚打挺,向後一躍而起!
二人疊羅漢倒立,又成了個筆直的|豎形。
猛虎再次撲空。
麗妃一邊驚叫,一邊配合德妃。她從來不知道,她的動作,竟然可以如此之快。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然而看在別人眼裏,二人動作快得如同風中殘影,幾乎是看不清她們,比發狂的猛獸還要快上一分。
竟然跟不上兩個弱小獵物的速度,老虎愈加狂躁了。
德妃和麗妃動作雖然快,然而在猛虎緊逼下,也來不及分開,不得不一直你抓我我抓你,重複方才的後空翻,以曠古爍今的默契……在大殿正中,向後翻起了雙人跟鬥,快要翻出門口了……
暴躁的猛虎:“吼!吼!吼!”
雜技女子雙人組:嗖!嗖!嗖!
命在旦夕,二妃這花式戲虎,其配合之精妙、默契之投合,遠勝雜技,定能拔得今日頭籌,引陛下和太後青眼相看。
只不過,德妃與麗妃的精彩雜技,除了殿外趕來想要救火的素處仙君郦清悟,她們身形快的,已經沒人看得清了……
郦清悟也沒有再往二妃戲虎那邊多看一眼。
在大殿門口,有人絆住了他,看樣子,是想阻止他插手此事。
是一個身形奇詭的黑衣蒙面人,倏然從假山後面閃身出來。
這個人,應該是躲在幕後,操縱虎豹之人。
蒙面人速度快如閃電,步伐如蛇形。郦清悟的劍沒有出鞘,只試探了兩下,那人的身子都如蛇一般,扭動着避開。
朝闕殿附近是禦花園和假山環繞,郦清悟掃視了一眼,跳上了殿頂,那人尾随他,緊跟不舍,二人的身形隐入夜色中。
那個刺客身量嬌小,不辨男女。使用的蛇形步法,殺人以快著稱,郦清悟記得北燕皇室豢養了刺客,名曰“山鬼”,此刻過了幾招,差不多就确認了。
北燕,幾百年前曾經入主中原,也就是前朝。國姓慕容,祖輩乃游牧民族。七十多年前,當時稱臣的北方士族——蘭陵蕭氏起兵謀反,将慕容皇室趕去了幽州薊州一帶。
其後,慕容皇室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麗;一部分定都于幽州,改母姓為“高”,為了與前朝區別開來,中原稱呼他們為北燕。
這幾年北燕國勢漸強,反而是中原晉國,越發衰頹,連年敗仗,這也與惠帝、先帝時幾代殘酷宮鬥不無關系。
如今,北燕甚至把手,伸到了晉國的後宮中。
——那就斬斷!
。
佛說因果,道講機緣。萬事萬物,必有其發生的道理和法則。
能夠計算未知的人,卻不可親自去改變事态,否則便是逆道理而行事,冥冥之中必受懲罰,重則殒命。
所以當日,德妃死而複生,郦清悟只托師父送去了墨禪。
今日虎豹作亂,他也不能親自動手滅殺。
但是,倘若有人主動來攻擊他,那便不一樣了。
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殺掉。
當那個身形奇詭的“山鬼”跳上殿頂的時候,郦清悟臉上,反而浮現一抹淡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月明之下,十分朦胧隐淡。
他遠行時,喜歡帶劍。
站在晚風夜色裏,他右手持開國利刃“山海滅”,此刻,山海劍已然出鞘,映出冷月寒光。
劍出,帶着铮鳴之音,向那人刺去!
朝闕殿中,妃嫔坐席已然都空了。
有倒黴的妃嫔,已經倒在了案幾上。
九嫔們縮在柱子旁,紛紛花容失色,哭喊不已,錢昭儀吓得失聲,被星使護在身後,她只認出了這是德妃的貼身內侍,抓着對方衣袖不放。
而大殿中六個婕妤,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不愧是出身勳貴将門的小姐們,她們有着射箭功底,膽子比旁人大,身手更是比一般人利落。
一頭豹子撲過來時,尹婕妤眼疾手快,擡起黃花梨木的案幾擋住。劉婕妤更是大膽又快狠,趁機将一根筷子插入豹子眼中!她從脖頸到胸前,被劃出深深的五道抓痕,鮮血橫流。
尹婕妤抵着案幾,用力把豹子推出去,随後揚起案幾,朝着豹子的頭砸過去,穩、準、狠。豹子偏開一點腦袋,卻被砸得腿折,幾乎爬不起來。
為了無縫攻擊,婕妤們甚至分工有序地編成了三組,一個人遞重物,一個人投擲。
宋靜慈面色淡定地搬花盆,遞給前方的尹婕妤;而劉婕妤一邊呲牙咧嘴捂着流血的脖子,一邊拿筷子當飛镖射出去。
欺軟怕硬是動物的天性,婕妤幾人圍成一圈越戰越勇,猛獸也會下意識避讓,去追逐其他柔弱的人。就這樣,幾個婕妤和武修儀一道,護住了九嫔們。
——後世将之與雜技班子壓軸大作的《二妃戲虎》并提,史稱:婕妤護嫔。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而大殿門口,謝令鳶和麗妃還在生死時速,二人已經從大殿中央,一路翻跟頭到了門口。
見她們快速地翻着雙人跟頭,總是能恰到好處地避開攻擊,猛虎徹底失了耐性,高高躍起——
謝令鳶正倒立起身,麗妃又站回她肩上。她抓着麗妃的兩只腳踝,高高舉起,扯開大字型,把脖子低低埋下;麗妃“啊啊啊”驚叫着掀起裙擺——
老虎便張着血盆大口,從麗妃的雙腿之下一躍鑽過,鑽了個空。
口涎腥臭味蔓延,熏得兩個人一陣反胃想吐。老虎朝左側一爪子拍過來,二人迅速回身,配合愈發默契。
“嘿!——”德妃伸出右手!
“哈!——”麗妃單腳跳到她的手掌上,差點站不穩,還不忘擺出一個婀娜的站姿,以免在帝王面前,毀了她妩媚的形象。
。
老虎左爪沒拍到,呲着牙怒吼,又亮出鋒利爪子,朝右拍去。
“啊!——”德妃伸出左手!
“嗯~~~~~”麗妃單腳跳到她左掌上,晃了幾晃,雙手挽花飛天,總之是不能被那些嫉妒她美貌的妃嫔們看了笑話。
當猛虎再次躍起時,二人心有靈犀一跳,騰空躍了起來。見老虎一躍亮出腹皮,一個內衛趁機沖上來,以雷霆萬鈞之勢揮刀,從脖子到尾巴,把老虎劃開了兩半。
鮮血噴濺了他一臉,他閃避不及,老虎也怒吼着一爪子将內衛的肩膀撕掉了一大塊,那內衛發出痛極的慘叫,倒在地上。
随即,德妃和麗妃落地,一個不穩,雙雙跌倒在了老虎身上,沾了一身血。
周圍還有腳步跑動,老虎在她們身下奄奄一息,兩人卻是終于虎口逃生。
二妃絕妙配合、精準逃生,後來這套動作傳入民間,與“婕妤護嫔”齊名,史稱“二妃戲虎”。
當然了,後世無人能夠複制她們當日如風一般的敏捷身手——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
此刻,她們互相扶着站起來,從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發髻散亂、呼吸急促、衣衫淩亂,竟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惺惺相惜之感?
麗妃渾身抖如篩糠,方才片刻逃生的回憶,已經成了空白。她發誓再也不讨厭德妃了,德妃不但不惡毒,還有別樣的機敏。她鄭妙妍,服了!
謝令鳶的視線,在大殿裏掃了一圈,眼見麗妃、錢昭儀、宋靜慈三人均無礙,她心念轉動——既然自己有星氣護體,速度又疾如風,這些猛獸暫時咬不死她,何不再一次死裏求生?把宮裏能抱的妃嫔都抱一遍,能救則救,趁機也刷些聲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成大事者,必當勇之!
。
大殿右邊靠柱子的一個角落,已經被幾個內衛護了起來。
謝令鳶将麗妃塞了過去,又在四下逃竄的妃嫔裏,一會兒抱住陶淑妃躲開攻擊,一會兒撲倒林昭媛,一會兒抓住班充儀,相繼扔到有內衛相護的角落裏。
于是,縱觀整個大殿,德妃最忙,只是并非忙于護駕,而是救後宮妃嫔。
她甚至沒往天子陛下那裏看一眼,這讓皇帝心中十分複雜。
德妃的這一切行動,被殿階上的太後盡收眼底。
謝婕妤正在滿地跑,她被豹子從背後抓了一爪子,眼看就要命殉于豹口,就見她姐姐謝令鳶忽然跑過來,伸手想要拽過她。
謝婕妤心中一動,朝姐姐伸出手。德妃奮力一躍,抓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扯過去。
“嘩啦”一聲,謝婕妤的大衫本就被豹子抓破,謝令鳶這一扯,反而把外衫都連帶內衫都扯碎了。謝婕妤被她拉到身前,豹子也跟着撲過來,謝令鳶以後背擋住了妹妹,她周身有氣,豹子拍過來的時候,爪子一滑,拍了個空。
謝令鳶抱着妹妹,往前踉跄幾步,将她推到大殿右邊,有內衛把守的角落裏。
謝婕妤後背血流如注,全身上下只剩一個粉色袔子裙,絲質的直袖上襦和大衫都成了碎片。謝令鳶見狀,将身上礙事的正裝大衫脫下,兜頭扔到妹妹頭上,就準備去救別人了。
謝婕妤癱在地上,帶着體溫的大袖衫,迎頭蓋住她的臉,讓她心中一悸。
她把熏着蘭花香氣的大衫從頭上扯下來,望着姐姐高高的身影,嘴唇張了張,一句話想也不想就蹦了出來:“你……為什麽?”
為什麽救我?不是看不起我和我娘嗎?
不是自忖嫡長女身份,比我們高貴麽?
這要是在平時,謝令鳶一定趁機發揮影後演技,給她灌下全國的黃焖雞湯。
然而,情勢危急,所以她只匆匆留下一句“畢竟我是你的姐姐啊”,便含笑而去。
留下謝婕妤在原地,一片茫然,竟不能相信,這話是從姐姐口裏所出。
倘若不是當下險些命喪虎口的境地,姐姐說出這種話來,她定然是不會相信的。可是,方才姐姐竟然冒着生命危險,救了她一次……
若真是希望自己死,應該就不會冒着風險救她了吧?
謝婕妤滿心的惶惑,只覺得自姐姐死而複生後,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
然而……并不讨厭現在的她。
還覺得,有點隐隐的歡喜。
殿階之上,虎豹一直未能突破侍衛的防線,太後、皇帝、皇後三人,尚算安全。
曹皇後面色發白,呼吸急促;而蕭懷瑾早已站了起來,目光在大殿裏巡梭,指揮他的侍衛防守或攻擊。
皇帝看到方才二人雜耍的德妃麗妃,雙打組合戲老虎……頓了頓;目光轉到了徒手毆母豹的武修儀單打上……又頓了頓;又看到他的婕妤們,組成了三支小分隊群打豹子……再頓了頓。
直到看見九嫔那裏,白昭容躲在柱子後,驚慌失措、淚盈于睫,這才覺得了正常,整個世界的正常。
他正擔憂地想去救她,卻被兩頭一躍而起的豹子擋了路,他一腳便将桌案踹飛,擋了一擋,随即一頭豹子被他身邊的侍衛搶上來砍殺。
蕭懷瑾心中一緊,轉頭,在他的一旁,何太後面前,堵了另外一只豹子。
。
何太後坐着,巋然不動。蕭懷瑾的侍衛剛剛砍死的那頭豹子,鮮血飛出,濺在了她的臉上,映得膚色愈發的白,她亦沒有眨眼。
她的表情也未變,和豹子冷冷對視,眼中的兇惡震懾,竟讓那豹子都沒有當即撲上來。
到了這個時候,蕭懷瑾才真情實感地佩服太後。
整個殿中,所有人都在驚惶,唯有太後的反應最為鎮靜,從老虎跑進來的一剎那開始,她沒有驚叫,沒有挪動,甚至沒有變色——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她就不怕死麽?
還是生死于她,已經無所謂了?
或許是她何家人,都太重視顏面,哪怕心裏怕得要死,也要撐住?
也大概是……經歷過太多的刻骨銘心,就無懼于區區猛獸了。
。
或許是太後眼神裏毫不掩飾的殺意、狠戾,激怒了母豹,雌性相争,那頭母豹朝着太後撲了過來。
太後坐在上席,背後是大殿壁畫,無處可躲。電光火石間,何太後的手伸到了大衫下面,抽出了一柄不長的劍,亮出劍刃寒光,一劍劃過,那豹子靈巧避開,只是依然被劃傷了皮肉。
它本就發狂,此刻又被激怒,猩紅的眼睛瞪着太後,一躍而起。
韋女官原本在太後身後,想也不想飛撲上前,迎着它的鋒利爪子,竟是拼死相救!
殿階下方,謝令鳶正在四處救火,看到了這一幕。
随即轉念一想,倘若能救了太後,日後她在後宮行事,豈不是更為方便?且說不得能奠定幾分威望。
趁着星氣護體,謝令鳶幾步跑過去,她速度極快,沖到太後面前時,一把将韋無默推開,撲倒在地,伸腿将豹子踢開!
韋無默前襟已經被劃開了些,鮮血淋漓。抱進懷裏時,謝令鳶忽覺異狀。
【巨門星君韋無默】
【是非論斷從無默,石中隐玉天驕落。韶華一世為銜環,延陵季子不忘諾。】
九星之之之……巨門。
這怎麽可能?!
謝令鳶如遭雷劈。
女官居然也是星君之一?
她放開韋無默,打量起了對方。
韋無默只是一個混到了上官婉兒待遇的高階女官而已,雖然很美,但她不是妃嫔,為何也算作九星?莫非只要是後宮女子,都在猜測範圍內?
啊是了,星使曾說過,九星落陷在晉國後宮。
她那時候剛穿越,下意識地認為後宮都是妃嫔,沒有逆向思維定式。這樣想來,其實全後宮上至老姑姑、六尚,下至刷馬桶小宮女,都有可能是九星,都需要她……抱一抱……
。
想通此處,謝令鳶眼前一黑。
如此混亂危機之時,她腦內竟然不合時宜地湧現出“抱一抱”那首歌,可見打擊太過慘重。
她真怕自己還沒來得及找齊九星,就先以“女子穢亂後宮”這一前所未有的荒唐罪名,被處死了。
可她心裏來不及天打雷劈,豹子已經前爪支起身子,轉頭怒望這邊。
謝令鳶反應比它還快,抓住豹子尾巴,《易筋經》之韋陀獻杵……不,倒拽九牛尾!
韋無默倒在地上,震驚地捂着嘴,只見德妃娘娘力大無窮地倒提起豹子,重重地往外扔出去。
她從未見過德妃露這手,向來只覺得,德妃是個拈酸善妒的文官家女兒,原來德妃為了營救自己和太後,竟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韋無默那張精致的小臉已經血色全無,她方才豁出了性命,此時想來才有後怕。
想到德妃面對虎豹,亦勇敢守護的模樣,任憑韋無默素往再怎麽不喜此人,如今也不由升起了幾分敬佩。
何貴妃正在殿階的下首,步步後退。
她身前擋了兩個宮女,一個被老虎一巴掌拍飛了出去,一動不動;另一個則是擋在貴妃身前,被利爪從右肩劃到左腹,連內髒都掉了出來,血腥彌漫。
猛虎向貴妃步步迫近,她神色驚慌,嘴上死硬道:“大膽!大膽猛虎!本宮要剝了你的虎皮!”
猛虎才不聽人話,前爪屈起,後腿一蹬——
忽然,天外來豹!
“嘭!”
天外飛過來的豹子,把老虎也打飛了出去,糾纏着倒在地上。下一刻,德妃已經跳到了何貴妃面前,抓起貴妃。
老虎憤怒不已,雙目猩紅地朝貴妃撲過來,謝令鳶舉起貴妃往前方一推:“修儀妹妹接住!”
。
貴妃前方,武修儀正在保護九嫔,順手利落地接過了何貴妃,又一腳把撲上來的受傷豹子踹飛。
老虎朝武修儀撲過來時,他閃身避開,又把貴妃扔回謝令鳶懷裏:“德妃娘娘接住!”
何貴妃被扔回謝令鳶懷中的時候,星盤再次閃現了。
【天相星君何韻致】
【錦衣華服生端嚴,鐘鳴鼎食繞身前。處事有規行有矩,韻致八方輔九天。】
猛虎随即又撲過來,逼得謝令鳶和武明玦二人,一邊躲閃撲過來的猛虎,一邊把何貴妃推給對方。
可憐何貴妃,生平頭一次被人推來扔去,想驚呼又生生忍住,保持一身威儀地被二人當球抛。
直到武修儀觑準了時機,搬起一個丈餘長的黃花梨木大案臺,朝着猛虎的頭狠狠砸去——
“哐!”令人牙酸的慘烈聲響,終結了抛球游戲。
謝令鳶把何貴妃松開,想也不想地護在身後。貴妃怕得手都在哆嗦,面上強自鎮定道:“這些該死的畜生,本宮定要重重責罰!”
何貴妃急促喘息兩下,她不介意剛才德妃把她當球抛了,畢竟,她此刻看到德妃擋在自己身前的偉岸背影,竟然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
麗妃從內衛那裏竄出,無師自通地跑過來,躲在了謝令鳶的身後,和貴妃一起擠在角落裏。
何貴妃不滿地看了她一眼——德妃保護自己一個人就有點吃力了,麗妃居然還來跟自己争位置,
不要臉!
麗妃厚着臉皮,渾然不顧貴妃的眼刀。
大殿中,除了一開始的措手不及,如今已經被內衛控制了場面,不似方才那般混亂,生死一線。
謝令鳶像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把二人護在身後,想起了她肩負的使命——
此時此刻,正是她英雄救美,展現風華的絕佳時機,女孩子都是需要安全感的,她以前娛樂圈哥們兒都是深谙把妹技巧的男神,謝令鳶怎麽能放過這個機會?
她要展現出翻雲覆雨、電閃雷鳴的英帥氣魄,才能有聲望。
思及此,她傲然回頭,看着身後的貴妃和麗妃,眼神中,是面對着滄海桑田、山河巨變、鬥轉星移、八國聯軍侵華……都巋然不動的無畏與慷慨,對身後兩位佳麗堅定道:
“放心,本宮一定護住了你們,死都不會讓它們傷害到你們的!你們安心在我身後!”
本宮一定護住了你們。
你們安心,在我身後!
何貴妃站在謝令鳶身後,也是聽呆了,她不明白德妃為什麽能說出這樣的話。
更不明白德妃為什麽要對她們說出這樣的話。
她們……不是互相争寵的妃嫔嗎?
固然,當沒有家族利益争鬥、沒有向天子邀寵的心思時,也許會平和相交,但也不至于……舍上性命來救她們啊。
倘若不是此刻十分危急,倘若平時德妃這樣說說,她一定會認為對方是打诳語,意寸拉攏罷了。然而,德妃剛剛做過,并實實在在正做的,卻正是搭上性命來保護她們。
何貴妃偏頭,看了一眼身邊花容失色、正扯着自己披帛的麗妃,目光又躍到了被侍衛護在身後、神色不怒自威的天子陛下,終于覺得哪裏讓她困惑了——
難道德妃這話,不應該是對着皇帝說的嗎?
她如果對皇帝說了,皇帝一定會很感動吧?會給她榮寵,給她晉封,給她的家族庇護,甚至讓她最早誕下子嗣……
可她對自己說這番話,能得到什麽好處呢?謝家朝堂不站隊,與何家平淡之交,并不像是想求得何家庇護的……且也不值得她豁出性命來争取。
何貴妃心頭閃過各種猜測,又都一一否決。可無論怎樣不解,危急關頭,德妃的這句宣誓,無疑是在她和麗妃心中,吃下了定心丸。
德妃。
她轉頭間,氣勢卓然。
她揮手間,甩虎打豹。
值此命在旦夕之際,德妃比殿階上正被侍衛護駕的皇帝陛下,更值得自己和麗妃依靠。
謝令鳶剛說完那番話,星盤果然就跳了出來,提示她聲望高漲。她得意地一挑眉,這可是寶貴的星君,她們要是死了,她真是哭也來不及。
按她的時間觀念估算,此刻距猛虎闖入,已經過去了四分鐘左右,禦前侍衛也該趕來了。她全神貫注盯着大殿裏剩下的三只老虎——其它都被內衛斬殺得差不多了,那三只格外兇性,極是難纏。
其中一只似乎是嗅到什麽,又盯準了麗妃,眼珠子再次泛紅,爪子難耐地在地上磨了磨,向這裏走來。
謝令鳶心頭一緊。是麗妃身上出了什麽問題麽?
她活動了下手腳,打算由自己引開,她有星氣護體,最多是受傷,內衛救得及時就好。
謝令鳶的目光在大殿中轉了一圈,想找個障礙物,此時,一位從外面雕甍上一躍而下的男子,忽然吸引了她全部的視線。
——宮中禁衛森嚴,這個人是怎麽敢進來的?
尤其是他還長得特別招人。
他一身明顯和宮中服飾截然不同的淡藍色的廣袖罩衫,手中持一柄古樸的烏劍,看起來特別沉,劍身沾滿了鮮血,顯然是剛剛動過手。
謝令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疑惑:怎的他走進來了,卻沒有人留意他?這麽好看醒目的人,大家都是瞎了嗎?雖說老虎要命,但是刺客更要命啊!
……不對,其他人,是根本沒留意他。
那個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這裏,望過來一眼,二人于是四目相對。
。
郦清悟已經殺掉了對他動手的刺客,走進殿裏。
那個刺客死掉不過片刻功夫,殿內已經不再如方才那般混亂,只有一地屍體,有人的,更多是虎豹的,血腥味彌漫,還剩三頭老虎在團團轉。
它們自動避開了他,郦清悟看了一眼謝令鳶的額頭花钿,蘭花——是德妃,那個變數。
意外的是,變數竟然還能看到他。
他進來是用了【神鬼不覺】——“銷聲匿跡勝躲藏,鬼神不覺立身旁”。因當下佛道相争激烈,就像佛門武學一樣,道門也有了包括輕身功夫在內的四術。神鬼不覺只是一個障眼法而已,附近的人難以察覺,但這個障眼法撐不了片刻,且相隔百丈以外的人不受此法迷惑,也能隐隐觑到他身形,所以他須迅速離開這裏。
既然變數能看到自己——
郦清悟飛身到了謝令鳶身邊,牽起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