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謝令鳶正左擁右抱,忽然傳來公公的傳唱:“聖人駕到——”
身邊婕妤們皆是一驚,趕緊放開謝令鳶,一個個儀态恭敬地屈膝行禮,柔聲道:“嫔妾給陛下請安。”
謝令鳶也連忙跪地行禮,竟然又被蕭懷瑾當面撞上,這是什麽人品?上一次她在自己宮裏和美人、才人玩樂,過後宮殿裏被禦前的人不動聲色檢查了一遍,她就明白了,這位天子陛下可是盯着她,怕她做陰私陷害之事呢!
蕭懷瑾幾步走上前,滿腦子都是德妃方才左擁右抱、恣意潇灑的畫面,竟然揮之不去。
他使勁兒甩了甩頭,然而那畫面仿佛扒住了他的眼睛,那笑聲也回蕩在耳邊,縷縷不絕,餘音繞梁。
蕭懷瑾頗為懊惱地又捂了捂耳朵。
他剛下了早朝,從君臣博弈的勾心鬥角中喘一口氣,這樣的心疲,本該聽他的後宮佳麗對于夫君柔聲的撫慰,恐怕歷朝歷代,上下千年,每一個君王都是如此吧。
他要求又不高。
然而……
為何無論走到哪裏,都能看見他的妃嫔們,環繞在德妃的身邊?每一次,德妃都與她們有着美妙相處,頗有情趣。
蕭懷瑾內心的複雜感受……實在難以言喻。
他緩步踱上前,深吸一口氣,淡淡道:“愛妃,自你回來後,朕總覺得,你與先前,是不一樣了——”
衆婕妤聽得蕭懷瑾這般說,各自心中附議,德妃娘娘确實變了許多,以前喜怒外顯,現今卻易相處了許多。遑論是否真心,她們倒是願意和今天的德妃玩樂的。
蕭懷瑾略有些咬牙,繼續道:“——你變高了。”
你摟着朕妃嫔的那姿勢,若不是你還梳着宮妃的望仙九鬟髻,朕都要懷疑,是哪裏來的男子穢亂後宮了!
衆婕妤:“……”
尹婕妤一個沒站穩,踉跄幾步差點打跌。
謝令鳶茫然,難道自己穿越來短短半個月,個子就抽條了?皇帝身邊的大總管蘇祈恩輕咳一聲,低聲提醒:“娘娘以前見了陛下,都要屈膝而行的。”
謝令鳶:“……”她打量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身高。
目測一米七八、七九吧。
宮中妃嫔為了在伺候皇帝時不發出聲響,吵到皇帝,鞋子都是厚厚的軟底鞋。穿上厚底鞋、梳個高發髻——謝令鳶這身軀本就大概一米七二,這……
謝令鳶突然意識到,自己若梳高髻,發髻是要比皇帝還高半個頭。
天啊,可憐謝修媛長得這樣高,難道她從前在皇帝面前,都是彎下膝蓋走鴨子步麽?
原來,她失寵,不,是從來未受寵,是因為,她,個子高。
謝令鳶自然不會為争寵做那等荒唐事,思來想去,只好行禮告罪:“陛下,臣妾膝關節疼痛不已,想來鬼門關雖然闖過去,還是留了後遺症……”
衆人心想,當日護駕你是膝蓋中了一箭嗎?還後遺症?
連蕭懷瑾聽了,也只有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他方才也是順口一說罷了。畢竟,德妃左擁右抱的模樣,以她身高,衆婕妤們趴在她懷裏,此情此景,實在是礙眼。
他總覺得眼睛辣辣的,卻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這種滋味。
唉。
入夜。
皇帝今日從西郊靶場離開,揣了一肚子的不是滋味。德妃似乎哪裏都沒做錯,但皇帝總覺得自己為他人做嫁衣,給她開拓了一片後宮供她享樂似的。自然了,這種奇怪的念頭,沒有人會理解。
他坐在虎豹房裏,發了一會兒呆,便命仙居殿夜裏掌燈。
待到酉時,見白昭容等在仙居殿外,飛仙髻不着寸飾,兩股長發垂落胸前,蕭懷瑾微微一笑,只覺再多的朝堂博弈,再多的不是滋味,也如撥雲見日般,只差一聲傾訴便可驅散——
“婉娘,朕又覺得困惑。”
白昭容:“……”
蘇祈恩侍立身後:“……”
自德妃娘娘從棺材裏爬出來,陛下每天都在困惑。
白昭容将他迎進了仙居殿,蕭懷瑾與她說了這幾日的見聞。末了嘆息一聲:“大概是朕對後宮,沒什麽留戀吧。看到德妃,朕才恍然憶起,從未與誰同樂過,會戴發簪……大概也只有為你了。”
他微微閉上眼睛,似是自言自語:“德妃究竟想做什麽?”
也許這并不重要,她只要不觸及自己的底線便好。如她所言,倘若宮裏女子寂寞,誰沒找幾個樂趣。
白昭容聽他訴說心聲,柔聲道:“畢竟,德妃娘娘已是第三夫人了,陛下也知道,娘娘以往……心直口快,得罪了些姐妹的,如今又有中宮和貴妃娘娘在上,自然是要與後宮姐妹們重修舊好。”
說到這裏,白昭容似是疑惑地頓了一下,“皇後賢惠卻有中宮之威,貴妃娘娘尊貴自持……眼下,德妃娘娘纡尊降貴,替皇後娘娘與貴妃娘娘和睦後宮,施恩廣布,也是功德一樁。”
她仔細觀察着蕭懷瑾的神色,伸出手握住他:“雖說嬉鬧後宮,有損安寧,但德妃娘娘定是事出有因,且十分用心待人,陛下便不必挂礙于心了。”
這話說得委婉十分,細細一品,謝令鳶這些時日的不對勁,其實不過是之前待人接物得罪人,如今當了德妃,是想壯大自己的勢力,好與皇後、貴妃在宮中分庭抗禮而已。
蕭懷瑾也并非未往這方面想過,卻總會念及德妃那擋駕前的一抹訣別微笑,而摒去了這些念頭。
可人的心念,最是容易受到親近信賴之人的影響。此刻蕭懷瑾聽完白昭容的話,心裏驀地沉了下去。
皇後尚未如此大張旗鼓地召集妃嫔議事,貴妃也只是與八夫人九嫔這些高位妃嫔有所往來,德妃卻是大動幹戈地拉攏後宮……怎敢如此?
如此用心,必定事出有因,僅僅是為了争寵麽?
蕭懷瑾的眸色深了幾分。
白昭容似是沒有發現蕭懷瑾的異常,還在溫聲輕勸:“德妃娘娘蘇醒後還未來得及向皇後請安,所以陛下莫要多想,德妃娘娘之後定會将一切禀于皇後的。”
蕭懷瑾心中頓悟,随即生出了幾絲怒意——德妃有時間跟後宮莺莺燕燕們尋歡作樂,卻不曾去向皇後請安?
如此罔顧禮法,目無綱紀,是想圖謀鳳位嗎?!
争鳳位,無疑是蕭懷瑾的死穴了。
先帝朝的舊事永遠也翻不過,蕭懷瑾的噩夢至今仍在午夜糾纏。所以,即便他并不喜歡現在的曹皇後,可是二人大婚,她便是他的妻,他絕對不會容忍別人搞什麽陰私,妄圖左右他廢後。
白昭容往蘇祈恩那裏遞了個眼色,蘇祈恩會意,附在蕭懷瑾耳邊道:
“臣今日聽聞,五日前,德妃娘娘向太後請過一次晨安,二人密談了半個時辰,內容不詳,只知當日德妃娘娘便去了宮正司,路上遇到陛下和昭容娘娘,再之後,便開始邀約其他宮嫔……”
天子陛下眼神深邃如墨,閃過一抹幽暗寒光。
——太後啊太後,朝堂之事朕忍着你,後宮之事你也要瞞着朕?
你真是欺人太甚!
蕭懷瑾伸出手,撫摸白昭容的鬓發:“婉娘,你先休息吧。朕今日還有些事尚未處理,明日再來看你。”
白昭容怔了怔,擡起手,覆上他的,輕輕握住:“三郎……今夜都不來了麽?故事也不聽了麽?”
蕭懷瑾喟嘆一聲:“明夜再來。”
他步履匆匆,從仙居殿起駕。蘇祈恩不明所以,卻聽他冷聲道:“擺駕長生殿。”
長生殿?!
此刻夜幕酉時,已經是晚膳畢,就寝前,陛下此時去太後宮裏,是要做什麽?
內臣們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今夜,注定不能安生。
。
夜色中的宮牆影影綽綽,在無法驅趕黑夜的微弱燈火中,孤寂且巍巍地矗立着。
蕭懷瑾氣沉如淵,滿身肅殺,俊美的臉龐陰郁無比,吓得沿路宮人跪了一地。宮廊外,一些夜鳥也似被驚了一般,撲棱棱地飛上漆黑的夜空,隐沒不見。
蕭懷瑾讨厭黑夜,一如讨厭何太後。
除了初一十五躲不過晨昏定省,他會與皇後一道來請安,平日裏,他向來不會踏入太後的長生殿。若不是忌憚言官,硬生生奉着一個“孝”字,他此生都不想看太後一眼。
此時此刻坐在龍辇上,往他這一生中最恨、最怕的女人的寝宮而去,蕭懷瑾的眼前,又不由自主浮現出了一幕幕他試圖遺忘的回憶。
壓抑混亂又肮髒的後宮、女子的尖聲哭泣和求饒、四個冰冷的黑色牌位,供立在太後的內室中。他已經快記不得靈牌上面的字了,只記得頭頂的厲聲呵斥“跪下!”擡起頭,是太後陰鸷的臉。
黑夜中,一道閃電亮起,太後的臉被照亮,冰冷的美如蛇蠍,眼神死死盯着他,下一刻仿佛要掐死他……那漫長的噩夢般的童年。
蕭懷瑾捏緊了龍辇上的檀木扶手。他都分說不清自己是去詢問,還是怎的。
或許是婉娘無意間說出的話語,讓他意識到了德妃争後的意圖,點燃了他內心的怨恨;繼而又聽聞太後與此事相關,那些累在心中多年的壓抑,他無法原諒的憎恨和厭惡,管教和挾制,鄙夷和否定…終于合情合理地找到了一個宣洩,迫不及待地噴薄欲出。
宮人步履匆匆,一炷香的功夫,禦駕就到了長生殿外。龍辇落地,夜幕之中的一隅明亮,讓紫宸殿的人感到頗不習慣。
。
長生殿外,燈總是要比其他宮殿,明亮很多的。
對此蕭懷瑾曾經冷嘲,說太後是心虛,年輕時虧心事做多了,弄死那麽多人,夜裏才怕黑。
燈火搖曳中,殿外值夜宮人紛紛跪下,向天子行禮,石青色襦裙和霜色短半臂,在夜風中飄忽。
蕭懷瑾神色冷凝,周身都是寒氣,踏上白玉臺階,一步一步,步伐沉重,走入大殿,無人敢攔。
長生殿內室裏。
太後方批閱完幾個大臣遞交的奏章,秋冬囤糧以備來年戰事,邊防的将領調守和糧草分布、挽留朝中幾位倚重大臣的致仕……
此刻她已經是倦極,在宮人的服侍下,拆散了發髻,披着長發,只穿了一件绡紗的胭脂色齊胸襦裙,燙金煙花皺上襦,正在例行地翻一頁佛經。金絲楠木的木魚聲,被殿外天子求見的通報打斷。
何太後嘆了口氣,招了招手。宮女為她披上一件廣袖罩衫,她走出殿門,裙擺衣袖和長發被夜風高高吹起,看在蕭懷瑾眼裏,如同一個游蕩世間的美麗又惡毒的鬼魅。
何太後半垂眼簾,自上而下俯瞰着天子,高高在上:“已是入夜,陛下有何事,定要叨擾哀家。”
蕭懷瑾無論如何恨她,然而潛意識裏,對太後的那分畏懼依然根植入骨,且本朝極度重孝,倘若公然對太後有何不敬,翌日他就會被言官的口水淹死。他盯着太後,聲音有了幾分克制:“朕有話要問。”
何太後不再說什麽,轉身入殿。蕭懷瑾跟在其後,進入內室,他面如冰霜,并不就座,而是就那麽站着俯視太後,将太後方才的高高在上悉數奉還。
半晌,蕭懷瑾冷聲道:“太後,聽聞前些日子,您在長生殿召見了德妃。”
無論朝堂後宮,天子見朝臣抑或妃嫔,有些話不必明說,這種含蓄已經成了禮數。蕭懷瑾這番話,不僅道明了來意,更是有讓太後自己解釋的意味。
然而他注定失望了。面對帝王含沙射影的質問,何太後坐到席上,輕輕擡眸,一派淡漠:“哀家見什麽人,何時需向你報備一聲。”
眼裏心裏,全然無這個天子。
蕭懷瑾心中怒意更甚——假若他來時,還存着讓太後解釋、将此事揭過的念頭;那麽此刻,太後無謂的淡漠,習慣性的譏诮,讓他決定這件事絕不善了!
——“是啊,太後權傾後宮多年,先帝都要禮讓您三分,更別說朕這個記名的兒子了。大概您心裏,還覺得是朕撿了便宜,才登大寶。”
蕭懷瑾陰然一笑,随意找了張胡床落座,口氣森森:“朕想知道,太後究竟與德妃說了什麽,有什麽打算。朕好歹乃一國之君,天下事皆是朕的家事,太後從朕的朝堂管到了朕的後宮,難道不應該告知朕一聲?”
太後神色終于微微有變。
她轉過頭,額心的日月牡丹,在燈火下琉璃生輝,與眉眼蝴蝶疤上的貓眼碧寶石交相輝映。她的神色隐于這片璀璨中,似乎有些深邃地莫測了。
“——不識好歹。母如此,兒如斯。”
她輕啓丹唇,極美的眼睛一片冷意,如此嘲道。
類似的侮辱的話,蕭懷瑾從小到大,本應是麻木了的,然而,每次聽到,卻都能讓他喪失理智。
他記得自己的母親,那個溫婉賢惠的女人,死得那樣凄慘,可先帝亦不曾有什麽動容,如今還要時時被太後用來辱沒他。
但這一次,蕭懷瑾沒有像小時候一樣失去理智,帝王生涯已經磨練了他的心性。他陰冷地還回以一笑,一字一句回擊道:“朕觀太後儀态端華,若有一子一女,必當是人中龍鳳,識人好歹啊。”
燭火悅動下,太後的臉色驟然蒼白。蕭懷瑾的話,是在明晃晃地往她心頭插刀!
懷上的被暗害了,收養的被毒死了……
她沒有子嗣,一生都沒有。
他是故意的。
多年未曾被人如此惡毒地剜心,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碰觸的瘡傷。何太後咬緊牙關,片刻後,才回以一刀:“所以,陛下确實算不得我的兒子,畢竟是狼心狗肺之後,一生都承不起別人的真心。”
蕭懷瑾簡直要笑了,他真的笑出了聲,卻覺眼前模糊。一個為了手中權柄,逼死貴妃、皇兄,賜死母妃,杖殺後宮,滅族韋氏的惡毒女人,居然諷刺他承不起她的真心。
真心,就是她對他的毆打辱罵麽?抑或是冷言相待,蹂躏挾制?
“可笑,太後說真心?這後宮之中有真心?那父皇當年,想必是極愛重太後的。”蕭懷瑾起身走到太後面前,俯身盯着太後的眼睛,,陰陽怪氣道:“這臉上疤痕,也是父皇愛重而特賜的,對吧?”
韋無默侍立一旁,下唇幾乎要咬出血,手指在掌心掐出印子,她想要上前幫腔,理智卻終究不能。她明白,若是張口,皇帝便可發落她,太後若保她,矛盾只會更為激化。
此事因誰而起,這簇火就該由誰來滅。皇帝不知從哪裏,聽來了德妃與太後密見一事,加之德妃行事詭谲,令人霧裏看花看不真切,也不知皇帝是誤會了什麽,火氣竟卯足了沖着太後來!
韋無默對太後的掌事太監使個眼色,自己抽身而出,跑出長生殿,向着麗正殿而去,身形隐入茫茫夜色。
。
酉時,三刻。
已經快近子夜了,謝令鳶正在琢磨其他星君的蹤跡,就接到了韋無默在宮外心急火燎的求見。
在禦前脫了韋無默的鞋後,她就對韋無默存了補償的心思。因此聽說皇帝和太後在長生殿出言不和,事涉于她,便毫無二話地披衣出門。
韋無默見她如此,心中略感詫異,畢竟皇帝太後相争,全後宮乃至全朝堂都避之唯恐不及,德妃卻敢迎難而往,是個有擔當的。不過,她也顧不得想那麽多,只匆匆催着輿辇。
謝令鳶趕到長生殿的時候,太後已經和皇帝唇槍舌劍地互相插刀了好幾輪,兩人皆是遍體鱗傷。守在殿外的宮人早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臉色慘白,他們聽着太後皇帝失控互罵,皆覺自己小命不保。
“陛下說哀家擅權,哀家問你,你自登基以來,可有絲毫為人稱道的建樹?!”
“朕無建樹?朕四年前親政,第一次科舉變法,是誰聯合朝臣反對?是誰慫恿士族抵制?太後這是忘了,這些年誰在把持朝政,讓朕毫無施展之地!”
“科舉變法?陛下想得當然,倒是忘了前朝如何覆滅了麽?連本朝從太祖到惠帝,傾三朝之力都未能改變的境地,你十六歲毫無根基就能達成?哀家悉心教導你那麽多年,現在你和朝臣不是取用關系,而是依存之道!你一筆變法,寒了多少世家的心,還指望他們忠心輔佐你?你還不如禦林軍養的狗知進退!無能!”
“啪”地一聲,殿內像是摔碎了什麽東西,繼而傳出皇帝仿若暴風雨之前的壓抑之聲:“無能?朕是無能,當年宋逸修倒是經天緯地的治國之才,可惜死得早,還生不逢時,不過又是一個西漢晁錯!”
謝令鳶和韋無墨一起站在殿門外,誰也沒敢先進,韋無墨原本邁進去的半條腿,在聽到皇帝最後這句話的時候,突然一晃,險些摔倒。
謝令鳶本來是要去扶的,餘光一掃,卻被大殿內何太後的反應給吓了一大跳。
殿內,太後倏然色變,從席上猛然起身,罩衫的長袖一掃,案上銅爐、燈臺、插花、筆架乒乒砰砰,統統被一掃落地,滿室狼藉。
她疾言厲色道:“跪下!”
蕭懷瑾被銅爐筆架等物件砸了一身,原本怒不可遏準備斥回去,卻被太後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震住了。
……她一直是想殺了我的。
蕭懷瑾後脊發涼,想起了先帝駕崩那年,自己病重,夜裏從噩夢中醒來,看到床邊站着的太後,她眼中便是這般冰冷嫌惡的殺意。
兒時深埋的恐懼蔓上心頭,蕭懷瑾手捏成拳,骨節都泛了白。
以前我尚是皇子,無根無基,你可以肆意罰我。
而今我已登基成帝,還要因你的怒意而跪嗎?
何容琛,你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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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看蕭懷瑾的表情,簡直是要跟太後動手的節奏,也不管韋無默正一臉茫然半扶着門,麻溜兒撲進了大殿,聲音高了八度,聲情并茂:
“臣妾叩見太後!!!叩見陛下!!!”
……
安靜。
劍拔弩張的氣氛,被謝令鳶聲情并茂的腔調一岔,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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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謝令鳶所料,蕭懷瑾方才差點便失控了。
那一刻,他忍不住心中激蕩的反抗和恨意,想拎起面前這個給予他十幾年噩夢的女人,想狠狠地把她摔在地上,想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她也露出驚懼害怕的神情。
蕭懷瑾粗重地喘息着,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有了這樣施暴的暴虐想法——哪怕母子仇恨似海,他若是動了手,大不孝的罪名也能逼得他禪位宗室。
何太後與皇帝死死對視,眼神裏來往了無數道刀槍劍戟。不遠處,還跪着突然進來打岔的德妃。
“德妃!”何太後目光斜過,忽然厲聲道。
謝令鳶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