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謝婕妤:“……”
她差點被自己驚詫的口水嗆到,本已經夠懊悔了,德妃居然還要以擁抱來感謝她?她可不相信,姐姐死一次醒來,就不是那個在宅子裏和她鬥得你死我活的嫡姐了。
謝婕妤身體瞬間僵硬,警惕地向後移了兩分。然而她此刻躺在榻上,不易移動,于是——
只見一個陰影罩下來,她被圈在榻上,德妃娘娘微微一笑,謝婕妤就被攬住了纖纖楚腰,再輕輕一拉,就從錦緞堆疊的床上拉起,徑直被帶入了德妃娘娘的懷中。
馨香溫暖,屬于謝令鳶的一股淡香撲面而來。
謝婕妤渾身都在發抖,和自己的親姐姐來了一場暌違十八載的擁抱,這是一種怎樣怪異不自在的感受?
然而頭皮發麻過後,她忽然有點怔忪。她入宮也快一年了,自然是見不到爹娘,唯一的家人還和她勢同水火,更遑論肢體相接的擁抱了。
仿佛是來自血脈的力量,這個擁抱讓她覺得不一樣,至于是哪兒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她很快為謝令鳶的反常找到了理由,一定是姐姐升了德妃,需要拉拔心腹,自己是本家妹妹,可以被她利用。她可不信鬥了近二十年的嫡姐,能有什麽好心。
謝令鳶将謝妹妹攬入懷中,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什麽異狀發生。她遂明白了,妹妹并非是星君之一。
。
夜膳時間将至,謝令鳶吩咐妹妹好好卧床休息,又将藥材補品留下,便告辭了。德妃走後,謝婕妤召來自己打小就跟随的心腹,瓊霜和瓊露,三人就方才之事琢磨了半晌。
究竟是意存拉攏,曲意讨好;還是叫自己放松警惕,以圖殺她滅口?畢竟謝令鳶現在德妃的位置,歸根結底是自己那一絆的功勞,她一定日夜提心吊膽,擔心自己抖落出實情。
也或許,德妃娘娘是在廣施恩威,恩已經布下去,至于威——就端看姐姐準備拿誰開刀了。
瓊霜大了謝婕妤三歲,性子偏沉穩:“我一直勸祺姑娘莫要與大姑娘相争,左右你們都是同父同宗,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姐妹入宮應當是相互照應,承寵帝王,延續皇嗣,以保謝家長盛不衰……”
瓊霜對姐妹倆還延續了在謝家尚未出閣的稱呼,聽得謝令祺冷笑:“瓊霜你想的簡單,她謝令鳶什麽人,肯受我照應?你也知道,我雖厭惡她,初進宮時也并未針對她的。”
。
久遠的回憶湧上心頭,九歲的自己摘了一朵木槿花,姐姐在涼廊上小憩,自己悄悄地想将花戴在她頭上,卻驚動了她,她劈手奪過那花,便在腳下碾碎,将自己毫不留情諷刺一通。
姐姐是嫡女又如何?自己不一樣也是!她既然那般優越,自己也決計不能輸于她,這輩子,都要比過她,叫她後悔!所以聞說謝令鳶入宮封嫔,在府上得意不可一世,她義憤之下,也毫不猶豫以女官身份入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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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露年歲與謝令祺相當,态度尖銳許多:“霜姐姐,後宅之中妻妾相殘之事多了,一母同胞尚有紛争,現今在這後宮中,同謝令鳶這等心胸狹仄之人講姐妹之情,簡直荒謬。眼下她小人得志,高升德妃,我等不早做應對,豈不是等死?”
謝婕妤心中态度不住猶疑。方才那個擁抱,她又何嘗不希望姐姐能有一兩分真心,叫她在這後宮裏有個倚靠。但兩姊妹在後宅裏鬥了十來年,她斷不能因姐姐一時的和氣,就放松了警惕。
她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終是定了主意:“就憑她……想和皇後、貴妃三足鼎立麽?頂頭那兩位雖鬥得厲害,卻斷容不得她插足一腳。她若有腦子,此刻也不該針對于我。”
若想在這争權奪寵的後宮裏,保全自己一席之地,還能繼續往上爬——謝婕妤輕嘆了一口氣:“且觀望吧。倘若她不念及血脈情誼,我再投靠皇後或貴妃也不遲。”
謝令鳶走出蘭汀閣後,星盤又冒出眼前。這一眼她就驚呆了——
聲望的指針,忽然躍了三十點,除了來自天府星君的四點聲望,剩下全是來自“茫茫人海”中。
錢昭儀不是被吓跑了麽,怎麽會有聲望?
不對,“茫茫人海”的聲望,又是哪裏來的?她雖然貴為德妃,但在茫茫人海裏,被尊敬的也應該是天子和皇後吧。
她能猜測錢昭儀的聲望,大概是被自己吓出來的,星使說敬畏也是聲望的一種。但是茫茫人海……
星使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紫氣探測到,您在民間,被供為了送子娘娘。只不過,普通人距您遙遠,聲望積少成多,也十分有限。”所以即便德妃在長安城附近被神化,體現在聲望上也不多。
“……”一陣晚風吹過,謝令鳶站在風中淩亂,仿佛看到自己的雕像被供奉了萬千香火,還有貢品鮮果。
神展開。
“您下月若擺脫不了【死不足惜】,就會死。所以有聲望便是好事了。”星使很能想得開,安慰道:“且如今已經找到了天府星,您可以對星君們做些日常,所得氣數,使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星曜之法力。”
他說完,手一揮,銀芒畢現。謝令鳶看了眼那些日常,是三選一。
一、【睹物思人】,犒賞十點氣數。通俗說就是交換禮物。
二、【贊不絕口】,犒賞十點氣數。也就是誇獎其他妃嫔。
前兩個任務,她都能理解,總歸能和妃嫔拉近關系,至于能否增進感情,便是二話了。但第三個任務她就真是摸不着邊際——
三、【慷慨陳情】,犒賞五十點氣數。
這不就是演講麽?謝令鳶想起了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想》……雖然不明白這對拉近感情有什麽作用,但她還是把三個任務默默記在了心裏,等候見機而行。
翌日,謝令鳶在麗正殿收拾妥當,一身彤色勁裝,胡服翻領,窄袖羊皮小靴,便利落地來到了西郊靶場。
昨日下午,皇後忽然稱了病,連後宮請安都停了,謝令鳶和婕妤們不必請安,辰時三刻便到了靶場。
西郊靶場離天子的虎豹房不遠,這裏辟出來,以前是作為皇子們騎射習武的地方,少有宮妃來此處。蕭懷瑾年幼時候也曾來過,然而他如今尚無皇嗣,此處便冷清許多。
今日,西郊靶場忽然莺莺燕燕,有美貌婕妤,亦有俏麗宮女,場內設起了箭靶,四周布起紅綢,端是熱鬧非凡。
上下有別,依據宮規,衆位婕妤自然是要早到。除了謝婕妤依然告病未來,六個婕妤已然等在靶場,身後跟了一衆伺候的宮人,你說我笑,好不熱鬧。
在這幾個美人中,謝令鳶一打眼,就看到了一個清秀雅致的女子,正一個人倚在一顆樹下。
說打眼,倒不是對方美得天怒人怨,而是在一片姹紫嫣紅中,她實在素淨得醒目。
譬如其他婕妤都按着自己的品級,穿最鮮豔亮眼的服飾,戴三對簪釵。第一對在雙鬓,為喜鵲金枝墜雙色玉石珠步搖;第二對在鬓頂,為三尾金鳳銜朝陽紅玉,比八夫人品秩少了四尾,鳳嘴銜四股珍珠步搖;第三對在鬓後,為金鑲玉華勝。蔽膝雙側挂了雙鵲玉佩,墜紅、白、翠三色玉珠。
唯獨這素淨女子,長發烏黑,垂落身後,用絲縧系住了,不着任何首飾,只那絲縧有點顏色,算是點綴。衣着色調更是寡淡,一身鴨卵青色襦裙,外罩藕色對襟短衫,全身唯一有點亮色的,大概就是那條顏色極淺淡的鵝黃色披帛,才不至于像一道風一樣感覺随時被吹走。
她蔽膝雙側,也沒挂婕妤的配飾,而是挂了一塊天青色的并蒂蓮玉佩,中間雕刻一只鹌鹑,象征安定平和、恩愛相守之意。玉的成色,亦不見多好,在宮裏算平平。
可盡管如此素淨,甚至不施粉黛,亦不掩其容色秀致。比起麗妃、錢昭儀等人,她眼睛細長,是丹鳳眼,眸色剔透淺淡,隽煙眉如遠山薄冥,岚霧飄渺,氣質上有極清淨的感覺。這般從妝容到服飾,沒一點出挑的地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素淨到底。
謝令鳶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心中升起了隐隐的直覺。待到公公唱“德妃娘娘駕到——”這才收回來。
先前三三兩兩的婕妤,聞聲頓了一下,她們比那日寶林、禦女等人從容多了,畢竟在後宮也算是有一定地位的,紛紛行禮道:“見過德妃娘娘。”
謝令鳶對一衆婕妤端莊微笑道:“衆位妹妹請起。”
婕妤們起身,個個低眉順目,靜待德妃言示。
“秋日天高氣爽,正是狩獵好時節。我等姐妹雖不能出宮游獵,卻可以在宮內射箭,以暢胸臆。今日本宮還備了賞賜,望妹妹們拔得頭籌,玩得開心啊。”
一衆婕妤們屈膝應聲。
作為位份最高的德妃,按規矩是由她先開局。謝令鳶以前練過馬術和箭術,作為演員,她十分敬業,雖然可以用替身,但為了拍攝效果,她會自己練些功底。昨晚她又讓內衛公公稍加指導,已經可以使用這裏的弓箭。
德妃淡然一笑,好整以暇拿起一旁已經上好弦的女用短弓,帥氣地抽出鑲了銀箭頭的孔雀羽桂木箭枝,肩背挺直,拉開弓——
嗖!
箭從蒙着紅綢的箭靶邊上擦過去,高高地射入了樹叢中,驚起一片鳥雀。
“……”
謝令鳶不小心一箭射歪,其他婕妤面面相觑——德妃出身豫章謝氏,詩文有蘊是不假,可這射箭麽……
呵呵,倒還是由她們來教這位娘娘吧。
。
晉國皇族蕭家,出身蘭陵高門士族,遂不至于崇文抑武,因此貴族女子的騎射游戲是時而有的——只不過不算盛行,蓋因男子不喜。
但這幾位婕妤大多出身勳貴,和注重詩書禮節的書香世家不同,勳貴是從龍征戰之功,好武強身,于是她們多少有點底子,能上得了馬,拉得開弓,之前還在議論誰家小姐十四歲打得一手好馬球,端午節“擊鞠”拔得頭籌。
謝令鳶出身豫章謝氏,曾經頗看不慣女子習武騎射,還曾經寫骈文嘲笑過她們。如今不僅邀她們,還坦然地自曝其短——射不上靶,倒讓幾位婕妤們感受到了她的誠意,心裏舒坦多了。
眼下見德妃如此,她們比先前更有了熱情,紛紛拿起了女用短弓,拉弓如滿月。五個女子站得身段筆直,精神爽利,五支利箭齊齊射出,全在十五步開外的箭靶上。雖未中靶心,然不遠矣。
謝令鳶舉目望去,幾位婕妤正在對着她笑,眼神殷切切的……她悚然一驚,仿佛看到了一幕畫面——
幾位婕妤們把德妃抱在懷裏,笑嘻嘻地教她射箭。
謝令鳶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她眼角餘光一掃,先前那十分素淨的婕妤,正站在一旁,拿着弓箭上上下下仔細擦拭——似乎不會拉弓。宮女們都喚那人為“宋婕妤”,待她的态度也與其他人略有不同,頗有兩分尊敬。
謝令鳶留意她多時,見狀心中有了主意。
宮女們侍立一旁,見德妃走到宋婕妤身後,忽然伸出手——
宋婕妤不防,猛地被德妃娘娘攬入了懷中!
……宮女們都驚呆了,她們看到了什麽?
她們趕緊不約而同揉了揉眼睛。
謝令鳶正想說讓本宮教你射箭姿勢,但還未來得及出聲,全身過了電一般,從頭皮酥麻到了腳底。
【天梁星君?宋靜慈】
眼前出現淡藍色的星盤,同時浮現出了屬于天梁星君的九星宿命詩——往往預示星君的生平始末,可窺前因,也可見後果。
【色如煙雨神如詩,心似滿月人靜慈。玉帶君子問歸處,手持桃李長相思。】
——司德的天梁星君。
謝令鳶正驚喜,忽然,腳上一痛!
随即懷中一空,被宋婕妤用力推開了。
宋婕妤一腳踩在德妃的腳上,趁其吃痛之際,掙脫謝令鳶的雙手,往前走了兩步。她神色冷淡,表情卻有些異樣,仿佛是不小心沾染了什麽,極難忍受一般。
她的宮女眼疾手快,一旁遞上了帕子和一個淨瓶,宋婕妤似是忍耐不住了,就這麽當着謝令鳶的面,急切地用帕子擦衣服,又用淨瓶洗了手擦幹。
謝令鳶按着腳,心想,原來宋靜慈這麽素淨,愛穿淺色衣服,不是因為多低調,而是因為有潔癖。
宋婕妤蹙眉擦幹了手,宮人往地上鋪了一塊手帕,她才跪下:“請德妃娘娘恕罪,嫔妾不習慣與人近身,陛下和太後也是知道的。”
這話說的平靜無波,謝令鳶卻還是聽出來了宋婕妤被冒犯之後的不悅,不然怎不說她踩了自己一腳呢。然而宋婕妤拿蕭懷瑾和太後的名頭來壓,謝令鳶也不能置喙什麽——人有潔癖表現不一,宋婕妤似乎是非常排斥懼怕污垢。對潔癖嚴重的人而言,突然擁抱确實是極大的冒犯。
周圍的婕妤眼見這一幕發生,宋婕妤得罪了德妃娘娘,而德妃娘娘被弄得頗沒面子,下不了臺,有人旁觀,有人竊笑,有人則上前替德妃娘娘找臺階:
“娘娘勿怪,那日嫔妾去宋妹妹宮裏一轉,走過的地方都被宋妹妹宮裏的人拿着淨水擦洗了一遍,就這事兒啊,嫔妾可不知和宋妹妹鬧過多少次了。”
說話的這個劉婕妤,倒是個好心人。怕謝令鳶找不到臺階下,遷怒于宋婕妤,拿着自己的糗事打趣。
謝令鳶也是頭一次被這樣嫌棄,不過找到一位星君,總歸是喜事,她心情好,便釋然一笑:“這沒什麽,千人萬狀,宋姐姐有好潔之癖,本宮自該是體諒的。”
她如此釋然,其他婕妤都頗有些吃驚。
宋婕妤神色不動,倒是她身邊的宮女松了口氣,卻又擔心德妃只是嘴上不計較,心裏卻揣着這事兒,猶豫着擡頭,替自家娘娘辯解:“德妃娘娘,我家娘娘這潔癖,是打小就有的,娘娘也是深受其擾,許多東西吃不得碰不得,在宮裏也就不多走動了。”
謝令鳶想上前扶起宋婕妤,想了想又收回手:“難怪宋姐姐看着清瘦,快起吧,這點小事,本宮若因此記挂着,豈不是心胸狹仄?”
你就是心胸狹仄睚眦必報的人啊——衆婕妤心中同時飛出這般念頭,卻又覺不妥。
德妃娘娘似乎真的心胸大度了。不過,也難保不是因為其他緣故——宋婕妤雖然不受寵,從未侍寝,但太後待她有兩分另眼相看,太後身邊的韋女官也對她格外照顧一點。
曾經宋婕妤身邊的宮女,被人誣陷偷了孫美人宮裏的首飾,送去宮正司發落。韋女官兼管宮正司,把那宮女先送了回去,又命人嚴查了此事,将始作俑者杖斃拖出宮外。
宮正司以紀檢來制衡六尚,如此一來,整個後宮的大小事宜,皆在太後的賞罰之下。尤其是太後日理萬機,無暇理會後宮,因此給了韋女官很大的權限,後宮對這位女官都不想招惹。興許,德妃正是因着這點情面,沒有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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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想的卻是可以趁機做日常任務,她心裏來回盤算了三個選擇——睹物思人、交口稱贊、慷慨陳情。
思來想去,她幹脆地摘下了頭上戴的金蝶憩珠簪,上前幾步:“靜慈姐姐這一身委實素淨,本宮倒覺得,這珍珠格外與你相稱,溫潤清華……”
——德妃還記得宋婕妤的名字?
不止宋婕妤,其他婕妤眼見如此,都又吃驚、又吃味。她們入了宮,人前人後稱呼都是封號了,至于名字,大概沒幾個人記得。
況且,後宮是有上位妃子賞賜下位宮嫔的事,賞賜一些首飾之類也是再常見不過。但這樣臨時意起,且親自将首飾戴到宮嫔頭上的,倒還是頭一遭。
戴發簪,這在晉國的風俗裏,意味可不一般。
秋日午後的陽光明媚,徐徐金色之意。德妃粉頰含春,嘴角帶笑,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為宋婕妤的頭上,溫柔地戴了一只簪子。
而宋靜慈僵住不動,怔怔擡頭,望着眼前之人。
德妃的眼睛明亮剔透,似乎戴這只簪子,便是很單純的欣喜。
宋婕妤的心底,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那種感覺,是埋藏在心底深處,很久很久的……熟悉與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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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多年了,破敗的屋子裏,父親給母親戴上簪花,哪怕并不貴重,可母親笑得溫婉;還有寒冷的朔方邊城,呼一口氣都化作白霧的冬日,漂亮的男孩迎着日光,笑吟吟摘一朵冬時野花,為她戴在頭上說“我準你做我夫人!”逗笑了兩家的大人。
雖然再也沒有等來那句承諾。
但她一直覺得,為人戴發簪,是一件,認真且承載無聲諾言的儀式。
且晉國的風俗,新婚夫妻,洞房夜翌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夫君為妻子畫眉、貼花钿、戴發簪。一輩子只此一次,只為一人。
所以,若非足夠的信任與情感,是斷斷做不來此等親昵之事的。
……德妃怎麽能對她,做得如此信手拈來?
然而宋靜慈卻沒有動,她一生被人珍而重之戴上發簪,僅有兩次,第一次是六歲那年跟随家人被流放到朔方邊城,遇到那将軍之子;第二次則是行及笄禮的時候了。
這種懷念且想要落淚的感覺,足以讓宋靜慈忽略,那簪子是剛從德妃頭上拔下來的……
還沒擦幹淨。
她怔怔望着謝令鳶,對方的笑容仿佛和朦胧的記憶重疊了。直到德妃收回手,滿意地上下一看,漾起一個真心的笑:“靜慈姐姐素雅,這簪子上的紅珊瑚,正是點綴,十分好看。”
宋靜慈頓了頓,正要行禮謝恩,其他婕妤也驚訝于她居然沒有潔癖發作,将簪子拔掉——卻聽謝令鳶話鋒一轉,有點期期艾艾:“只是……本宮也很喜歡姐姐方才的手帕,不知姐姐可否割愛相贈?”
簪子換手帕?
衆人瞥向宋靜慈的帕子,也不見有什麽特殊,雪白色手帕,上面以曙紅絲線,繡了荷花。這種帕子,尚服局用腳趾頭都能批量做。
宋靜慈心中警覺,她微微蹙眉,随即淡淡笑道:“娘娘謬愛了,這帕子只是尚服局供給三品婕妤們的日常配飾,娘娘高居上位,這種……怎好讓您折節。”
為着日常任務,謝令鳶哪兒能輕易放棄。她伸手,便從宮女那裏将手帕扯了過來,一把塞進懷裏:“不折節,本宮愛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其他婕妤嘆為觀止,德妃竟然直接将別人的手帕據為己有?
宋婕妤愈加防備道:“既然娘娘十分喜歡,嫔妾自當割愛。只是……嫔妾歷來是有個習慣,自小到大,與這潔癖一般,便是記賬。事無巨細,遑論一錢銀子,還是一塊帕子,凡有進出,皆是要記下的。還望娘娘體恤,容嫔妾記下後,您留一記墨寶,亦讓嫔妾有個觀瞻。”
謝令鳶遂明白了,宋靜慈方才不是小氣,後宮陰私難防,往往都是在妃嫔們的貼身物事上做文章,尤其以手帕、發飾、香囊、玉佩一類最易遭難。
她演了那麽多宮鬥戲,當然也清楚套路。方才送簪子,如今要帕子,宋靜慈必然要心生戒備。念及此,謝令鳶也坦然,她笑了笑:“姐姐這習慣,一看便是精細人,本宮無妨。”
宋婕妤便讓宮女取來紙筆研磨,以娟秀小楷寫下了一行字:收德妃所贈紅珊瑚飛鳳銜珠簪一支,贈與德妃尚服局繡制荷花手帕一條。謝令鳶拿過紙,認出了那天字帖上驚豔的字跡,不由贊嘆,提筆落款。
有心思活絡的婕妤見狀,也趁機套個交情:“娘娘若是喜歡,嫔妾女紅尚可,願意為娘娘效勞,繡個觀荷圖。”
其他婕妤見狀,也紛紛上前示好。
謝令鳶心想,不患寡而患不均,可不能顧此失彼,總得對她們雨露均占才是。遂笑道:“本宮自然是歡喜的。”
西苑此刻靶場歡聲笑語不斷,這裏離得天子的虎豹房并不算遠,是以皇帝來豹房,便會經過此地。
自從前幾日,皇帝在麗正殿外,聽到了德妃與一衆美人、才人歡笑嬉戲,就讓手下人留心,查驗德妃宮中的物事有無不妥。後來宮人來禀,沒有發現異常。
而昨日錢昭儀哭訴說差點被摔死一事,饒是皇帝并不相信,但作為“四姝争後”活下來的唯一皇子,他還是難免存了兩分警覺,派人仔細着,一旦德妃有了什麽動作,便禀報他一聲。
昨日,紫宸殿內臣來報,說德妃邀請一衆婕妤,去西郊靶場射箭。起初蕭懷瑾是不以為意的,心想德妃興許只是找幾分樂趣。随即忽然想到——德妃出身豫章謝氏,乃是世代的文臣家族,她什麽時候會射箭了?又怎的會忽然對此感興趣?
他還記得年初上巳節,還是修媛的謝令鳶語帶諷刺,說女子習武,妄圖與男子比拟,乃是陰陽倒錯、牝雞司晨。身為女子,本當柔婉恭順,纖腰楚步,怎能做這些倒逆犯上之事,惹得男子不喜呢?
這樣想,蕭懷瑾便覺奇異了。
德妃一而再再而三,與他的後宮厮混一處……
蕭懷瑾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似乎無論哪本聖賢書裏,都無法告訴他,德妃究竟是存了什麽打算。
如此這般,被德妃弄得雲裏霧裏,他霧裏看花瞧不真切。
今日,他下了早朝,在朝堂上與世家勳貴權臣們角力,竭力利用他們的勾心鬥角,以推動他的政令;還要考慮着去歲戰敗後與北燕國的和談,也許即将到來的與西魏、北夏的戰事;以及國內隐隐動蕩的藩王隐患……心生疲憊,經過西苑靶場時,便想去看一眼妃嫔們射箭的模樣,來寬慰心情。
蕭懷瑾偶爾會來西苑走走,這裏畢竟有他童年不多的留有親情的回憶。
因是靶場,場地中間開闊,遙遙便可一覽無餘。
蕭懷瑾散着步過去,遙遙地,便看到讓他驚呆了的一幕——
謝令鳶雙眼含笑,色如春花,為他的一位婕妤,戴上了一支發簪。秋日陽光晴朗,金光徐徐照耀人間,天地間一片光明,而這光亮為她的溫柔鍍上了時光般的久遠。
蕭懷瑾遠遠看着這一幕,腳步走兩步,停頓,踟蹰片刻,再走兩步,便又聽到了嬌聲笑語——
“德妃娘娘這對翡翠雕花手環真美~”
“不如你的手美呀妹妹~~~”摸住柔胰。
“德妃娘娘這嵌珠的琉璃腰佩聲音真好聽~”
“不如你的撒嬌好聽呀妹妹~~”摟住纖腰。
“德妃娘娘這紫晶的花簪好明媚呀~”
“不如你的笑容明媚呀妹妹~~”輕撫發絲。
“德妃娘娘這珊瑚項鏈色澤真好~”
“不如你的氣色好看呀妹妹~~~”擡起下巴。
“嘻嘻嘻……”
“呵呵呵……”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