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vol 07
白頭信天翁尖聲嘯着劃破長空,伸展開翅膀急速飛行。林陌一邊奔跑一邊在想:帝國學院的長廊為什麽這樣的漫長。
通往港口的路上還有些小小的水窪沒被太陽曬幹,他跑得太急,踩濕了鞋子。
遠遠的,那些正襟穿着軍裝的少年們在港口列隊,要登上即将遠航的戰艦。
胡文煊背着手面向着林陌奔跑的方向,在和另一個軍裝少年熱烈地讨論着什麽,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他穿軍裝的樣子真帥,在人群中可以一眼就望見。林陌想。
林陌停下腳步,彎腰喘氣,他撫着胸口,又想起了胡文煊的那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我被送到別的星系去了,你會來找我嗎?”
林陌小聲地、自言自語。
“會的。”他聽見自己說。
像感應到什麽、或者又只是湊巧,胡文煊擡頭放遠了視線,一下子就看到了林陌,他立刻高興地向他招手:“陌陌!”胡文煊大聲喚他:“你也來啦!”
哨兵少年跑到林陌身邊,拉着他的手興高采烈地:“你是不是也聽說他們今天要出發的消息啦?咦可是你和這次的艦長很熟嗎?”
什、什麽?
林陌露出傻氣沖天的表情,定神才看清廊橋上正在檢查隊列的艦長,是面孔相當陌生的、某位小公爵。
而胡文煊的注意力卻全都在林陌一個人的身上,他伸手輕輕在他頭頂的發箍上彈彈,又快樂又喜歡:“陌陌你怎麽可以這麽可愛!你是不是特地戴了我的煊耳朵來給我看!”
小火狐也跳出來躍上林陌肩頭,興奮地叽叽吱吱,豎直了耳朵。
林陌跟着他的動作擡手,才發現剛才自己跑得太急,忘了把狐貍耳朵發箍摘下。
他就這樣,戴着胡文煊的狐貍耳朵,一路飛奔,穿過了整座校園。
“他……你……不是……”林陌整個人都語無倫次起來,卻又、卻又忽然紅了眼眶。
好像一瞬間,有什麽崩得太緊的弦斷掉了。
信天翁長嘯着發出嗚咽聲。
林陌的淚掉得太過突然、又太過洶湧,向來被教官長誇獎:是整個基地情緒安撫能力最強的向導之一的少年,此時此刻卻哭得好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
胡文煊吓壞了,手忙腳亂地把林陌整張臉按進懷裏:“怎麽了怎麽了!誰惹你了,誰惹我林陌了!”小哨兵扯着嗓子窮兇極惡,被林陌擡頭洩憤般狠狠推了一把。
“你。”林陌咬牙切齒地還帶着哽咽的聲音,蠻不講理地指控。
胡文煊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眉飛色舞、又得意洋洋:“陌陌你是不是以為是我要走!一定是的,所以你來找我了!”
“你果然會來找我!我們陌陌宇宙第一好!”少年發出滿足的喟嘆:“我好幸福啊!”
林陌懶得理他,他哭得抽噎,還忍不住打了個嗝。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激動了,他不應該這樣的。
可是眼睛像壞掉的水籠頭,關也關不上。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哪有一個向導會情緒失控成這樣的?胡文煊想。
他把林陌收在懷裏,半摟半拖着找了間離港口最近的無人訓練室,把人抱了進去放下。
“陌陌,陌陌……”胡文煊小聲喚他,得不到回應的情緒又開始不自覺地焦躁,小火狐鑽出來上蹿下跳,比他還着急。
身為哨兵的精神力開始自然地渴求被人安撫。
胡文煊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我可不可以……”他輕聲問林陌:“我可不可以安慰你?陌陌。”
胡文煊明顯地感覺到懷裏的人呼吸滞住一秒,身體也跟着微微僵硬。但很快,很快放松下來,又打了個哭嗝。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着,擡起手召喚火狐,把它極輕極輕地放在林陌肩頭。
“陌陌,我輕輕的、輕輕的哦……”
與向導可以輕松進入哨兵的精神世界進行治療所不同,一個哨兵要想進入一個向導的精神世界,是需要非常多的前提的:時機、能力、精神力的契合度……最重要的一條是——這個向導精神上具備接受這個哨兵成為自己終身伴侶的意願。所以當胡文煊确定自己的火狐踏足到的那片精神網是屬于林陌的那一瞬間,他無法掩飾自己的心跳。
小狐貍歡快地在那片深紅色的精神領域裏奔跑,胡文煊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嚣着、想要大笑着向宇宙宣告。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
晚飯後的休憩時間是很閑散的。宿舍走廊上三三兩兩來去的人群速度都不快,胡文煊的狂奔像一爿刀刃劃破這份閑适。
門被“砰”地一聲大力推開,月兔顯然受到了驚吓在半空中打了個滾,與此同時小熊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态進化成完全體沖向外力入侵的方向,瞬間擴張的精神力讓小火狐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而胡文煊卻沒有退縮半步的意思。
嘉羿臉上的微笑還沒有來得及散去,正在為他做精神疏導的管栎一邊收回自己的月兔一邊張開精神網安撫他的棕熊,嘴裏半調侃地嗔怪:“胡文煊你吃□□啦?”
“看來管栎哥的治療你已經很習慣了。”胡文煊忽然冷笑,嘉羿感覺到自己隐隐生出怒火,但管栎又再一次将他安撫住:“都好好說話。”
“林陌曾經是你的向導,對嗎?”胡文煊說,他把“曾經”兩個字咬得很重。嘉羿的臉上露出極不自在的表情,甚至有些委屈,但他還是非常倔強地擡頭:“當然。”
胡文煊又冷笑了:“那你進去過他的精神世界嗎?”他問,又再問一句:“你進去過嗎?”這次連管栎都有些驚訝,他從未見過這樣咄咄逼人的胡文煊,他又說:“我知道你們沒有結合。”胡文煊問:“所以你去過他的精神世界嗎?”
嘉羿将管栎安撫他的手輕輕撥開,緩緩站起來向胡文煊的方向走去,周身散發出戰鬥狀态下的殺氣:“你到底想說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胡文煊開懷大笑,仿佛整個世界都沒有放在眼裏,笑得幾乎彎下了腰,笑得連他的火狐都摸不着頭腦,愣在那兒撓耳朵,半晌哨兵少年終于直起身,嘴角的笑意仍盛:“嘉羿。”他說,聲音裏全都是志得意滿:“林陌從來都不是你的向導。”
天已經開始漸漸沉入暗色。
林陌還在剛才的訓練室裏安靜地坐着,信天翁在他肩頭緩慢地梳理着自己的毛發。
他的精神網可以舒張得很廣、又足夠靈敏,事實上,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在宿舍的那個方向的某一處,胡文煊和嘉羿的精神力剛剛經過了一場角力。
可他還是紋絲不動,仿佛這個世界與自己無關。
門被輕輕地打開,走廊上的燈光照進沒開燈的訓練室,站在門口身形修長的哨兵少年還在微微喘氣,一半夕陽一半燈光将他周身籠罩。
胡文煊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陌,而林陌也在看他,溫柔地。
甚至,微微笑了出來。
胡文煊走到林陌面前蹲下身,把手放在他膝蓋上。他的眼睛裏,閃着任何一顆星星都無法比拟的光。
“陌陌。”他說:“林陌,你不是向導,對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