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vol 06
慶典結束後沒人還留在禮堂,人群都跟着去了街上的花車□□。
林陌捏緊外套領口,在關了燈和暖氣、寒意十足的空蕩大廳裏慢慢地走。
“咔嚓。”極輕極輕的、清脆的碎裂聲,林陌掀開禮臺側邊的幕布,哨兵少年解開了繁複軍裝上衣的領扣,很随意地靠坐在地上,咬碎一根棒棒糖。
“吭吭。”林陌輕聲笑:“你在這裏吖。”
胡文煊叼着棒棒糖口齒不清地向林陌嘟囔:“Honey peach,還挺好吃的。”他說,頰上的酒窩跟着咀嚼的幅度深深淺淺,林陌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你給我的,你還記得嗎?”胡文煊說:“你們來基地的第一天,管栎哥和你帶着隊伍來打招呼,你們帶了棒棒糖當見面禮。”
“幼稚死了。”胡文煊皺鼻子,又咔噠咬碎一角糖果:“是你親手給我的,一直都舍不得吃。”他輕輕嘆氣:“但是今天我太想吃糖了。”
林陌站定看了胡文煊一小會兒,像想起什麽似地翻遍全身口袋,又俯下身說:“等我一下!”
胡文煊看着他風風火火地跑出去,越來越遠變成一個小點,又皺皺鼻子,低頭繼續專心地咬糖果。
幾分鐘後耳畔又響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然後在他頭頂站定,嘩啦啦地一大袋什麽丢進懷裏。
林陌跑得微微喘氣:“喏。”他說:“出門的時候就只帶了這麽點錢。”
胡文煊看着滿懷的棒棒糖,桃粉色的塑料包裝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Honey peach”,蜜桃味。
他抿住嘴唇想裝酷,但是笑意從眼角、從皺起來的鼻尖、從無法抑制上揚的嘴角一點一點流淌出來:“我沒事的啊,我沒事啊。”胡文煊說。
林陌在他身邊也席地而坐,左肩挨着胡文煊的右肩:“誰說你有事了?只有有事才可以來找你嗎?”
“當然不是!”
林陌微微白他一眼,又“吭吭”地輕聲傻笑。
“陌陌。”胡文煊說:“如果有一天,我被送到別的星系去了,你會來找我嗎?”
他不等他說話,就搶着替他回答:“你肯定會來找我的,嗯。”他把“肯定”兩個字咬得很重,不自覺地語調撒嬌。
咬完嘴裏的最後一片,胡文煊垂目看懷裏滿捧的蜜桃糖果,他眨了眨眼睛:“陌陌,你知道的,我和我哥的生日,只差三個月。”
林陌還是沒說話,只安靜地看着他,胡文煊也望着他,覺得今天的林陌眼波蕩漾,好似這顆星球上最溫柔最潋滟的一泓湖水,他輕聲地、有些自嘲地微笑:“這意味着……我是一場難以啓齒的、糟糕的香豔俗事買一贈一的意外驚喜。”
“不對,應該是驚吓吧。”他又皺鼻子,小聲糾正自己。
“皇後媽媽其實也很疼我的。”胡文煊說:“但是我甚至不知道,生下我的那個向導是男人還是女人。”
“不過ta應該很漂亮吧,因為我這麽帥。”臭屁的哨兵少年最後神氣地笑開來,露出潔白整齊的八顆牙齒,這樣總結屬于自己的、從不曾想過要在哪裏講的、并不能算動人的故事。
林陌側過頭,溫柔又專注地凝望他脆弱的、又勇敢的少年。
他說:“對啊,你這麽帥。”
然後湊過去在胡文煊唇上輕輕蓋章。
“不行。”胡文煊把林陌推在牆上,懷中糖果的塑料包裝發出被擠壓的吱呀聲響:“怎麽可以每次都是你主動,我很沒面子的。”
“陌陌,其實。”胡文煊說:“在見你的第一面,我就想這麽做了。”
他低下頭去認真地親吻他,輾轉唇齒間殘留的,蜜桃的香甜氣息。
是林陌送給他的。
林陌的手在空氣中支棱了一小會兒,最後輕柔地、又安寧地落在胡文煊腰上,而哨兵少年立刻把親吻着的人用力在心口收緊。
白頭信天翁從林陌肩頭飛出,在整間無人的禮堂盤旋,又飛回來溫柔地落在地面、任小小的火狐在自己羽翼間舒服地打滾。
Starry starry night.在這樣,繁星點點的夜晚。
……
艦隊對抗賽賽程過半的時候,林陌和嘉羿發生了激烈的争吵。
更準确地說,那是嘉羿認識林陌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憤怒的樣子。
嘉羿在報到室外面被林陌揪住防護服的衣領,他聲音發着抖:“關你什麽事?!”
被攔住去路的哨兵少年本以為自己可以輕易地給對方體力與精神力上的壓制,卻意外地遇到激烈的抵抗,林陌又怒意更盛:“誰要你的多此一舉?!”
嘉羿被抓個現行,在向李汶翰悄聲求助,能不能在下一輪淘汰賽抽簽之前使用一些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手段,讓自由聯盟那支一路披靡、戰績亮眼的艦隊跟自己的對上,據說他們的向導可以張開迷惑力驚人的精神網,美豔的斑蝶總讓對手的航線迷失方向。
從遙遠又偏僻的星球來的、多難得才得到一次向更廣闊的宇宙飛行的機會的,年輕又沖動的哨兵少年,自作主張地伸出手臂,想無謂地保護曾與他竹馬比肩的鄰家兄長。
而林陌回應他的,只有顫抖的、顫抖的手指。
他說:“小星,我再說一遍。”他終于松開手,聲音裏有深切的無力:“蝴蝶不會讓我受傷,當逃兵才會。”
在很久之後的某一天,當有人問起年輕的帝國軍長嘉羿有沒有過什麽遺憾的時候,他偶爾會想起這一刻,這樣一個陽光刺眼的午後。
他無助地站在那裏,看着憤怒的、又傷心的林陌眼中含着淚水,卻倔強地昂起頭。
看着胡文煊吹着口哨晃悠過來,從身後輕輕把林陌攬入臂彎,然後輕松無比又自信滿滿地說:“嘿,你們在緊張什麽?斑蝶這種生命力脆弱的精神體有什麽好懼怕的?”他說:“它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看着他記憶中從來冷靜又柔軟的、出色的哥哥,又慢慢收起令人訝異的、本不該出現在溫柔向導臉上的激動神情,在胡文煊懷中一點一點平靜,甚至冷漠。
他多想那時候自己可以更聰明一點、更成熟一點,更懂得……更懂得這個世界一點。
最諷刺的莫過于最後在比賽裏他們誰都沒有互相碰到。
而自己像一個真正的、多此一舉又自作聰明的蠢貨。
最後的最後,在難堪的哨兵少年的手心裏,陪伴他沮喪的小熊的,是它熟悉的月兔。
“小星。”管栎說:“在我們長大的過程中呢,是難免會有些事做得不夠正确的。你要記住它們。”
溫柔的向導哥哥彎着眼睛,他沒有對他說:“不要緊。”也沒有對他說:“沒事的。”而是說:“你錯了,但是沒關系。”
只要,只要長大就好了。
月兔跳上嘉羿肩頭,長耳朵在他耳後拂過,輕柔地探進他的精神世界。那裏有些明顯的波動裂痕,它蹦蹦跳跳地忙着把它們一一撫平。
有人并肩的話,無論如何,都是幸運的孩子。
少年啊,總是在這樣的瞬間裏,跌跌撞撞地成長。
……
一整個冬假都在下雨,冬假後的第一個周末終于放了晴。林陌被隔壁的孫澤霖從被窩裏強行挖出來,拉去趕着陽光的尾巴換洗床單。又被押着給宿舍做了個大掃除,等揉着忙酸了的腰站在露臺打呵欠的時候,他才忽然意識到——都快到晚飯時間了,今天自己的私人頻道還沒有響起過早就習慣了的、胡文煊元氣滿滿的聲音。
他去翻自己的通訊器,又順便瞧見桌上随手丢着的狐貍耳朵發箍。
林陌忍不住“吭吭”笑,對着空氣小小地翻白眼,想起前一晚胡文煊和他的小火狐一起并排坐在那兒,期盼地舉着發箍求他戴上的傻乎乎的模樣。
他順手戴上狐貍耳朵,對着鏡子裏同樣傻乎乎的自己又“吭吭吭”地樂。
門外有人熱烈地在傳播基地裏流傳的最新八卦。
“诶你知道嗎?今天去西南星系的艦隊就要出發了。”
“知道!都傳了好久了。這回又不知道委員會那邊是哪個倒黴的小公爵要被發配邊疆。”
“我剛才從餐廳回來的路上遠遠在港口看到好多人,哇胡文煊真的是,帥得出類拔萃!”
……
再多的聲音都變得嘈雜又模糊,林陌聽不清了。
他腦中轟鳴地想起禮典的那一天,胡文煊問過他、而他沒回答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我被送到別的星系去了,你會來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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