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九十八天
Chapter.98留白
一頓飯,并不太愉快。
封宜收拾好飯盒,扭頭沒發現自己兒子,也沒準備去找。
離了王影,封宜重新找了樹蔭濃密的座位,微翹着腿,給自己倒了半杯溫水,慢慢地喝着。
香山寺,同樣有一座大雄寶殿。
比不得大寺院的規格,它小了很多,但香火旺盛。
遠處傳來一陣一陣的木魚聲,香火缭繞。
晏辭帶着時淺轉了一圈,想做點兒壞事。
一轉眼,對上小姑娘懵懂又透着好奇的目光,到底沒下得了手。
時淺看什麽都認真,這會子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後院裏的百年老松上。
後院裏的老松不知過了幾個百年,樹皮粗糙磨人,枝幹繁密,身上挂滿了祈福的紅木牌。
巴掌大小的紅木牌,正面刻了個福字,背面寫了香客的心願,底部被鑿了個圓孔,墜了紅色的麥穗。
滿樹的紅木牌,看着十分好看。
“寫嗎?”晏辭拎着紅木牌在時淺眼前晃了晃。
兩個,嶄新的。
牌子相碰叮當響。
時淺雙手接過一個,冒了個鼻音:“嗯?”
“剛求來的。”
晏辭下巴擡了擡,望着滿樹的紅木牌。
其實他不信這個。
找負責人拿了筆,時淺半蹲在樹下的長椅邊,指尖抵着筆帽,沒了下一步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時淺擡頭看晏辭。
紅木牌被他随手丢在一邊,他躬身坐在椅子上,一只腿屈起抵在長椅上,視線不知落在哪個點上。
風一吹,他的襯衫下擺揚起一個角度。
寫什麽?
好像沒什麽可信的。
求佛問神,不如信自己。
放下筆,時淺悄悄看了眼四周。
這裏沒什麽人,同學們大多都在前院,前院同樣也有抛木牌的地方。
隔着拱門,聲音像被過濾過一樣,聽着有些遠。
時淺往前挪了一點兒,手指怼了怼晏辭的長腿。
指尖剛怼上去的一瞬間,日光烈了一度。
曬久了,時淺腦子有些昏,腦海裏突然蹦出晏辭以前說過的一句話:男孩子的大腿不要随便碰。
晏辭低下頭,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檀香味被風拂得四處飄散。
挺好聞的。
混着晏辭身上的薄荷味,說不上來,不讨厭。
時淺一手搭在晏辭大腿上,擡頭,一手捏上了晏辭的校服領帶,拉了拉。
黑色的校服領帶,在她手中變了形。
順着時淺的力道,晏辭低下頭。背光的陰影裏,他的瞳仁黑的暗沉。
“哥哥。”
無事晏辭,有事哥哥。
小姑娘看着清清冷冷,聲音軟得跟棉花糖似的。
還是烤過的那種棉花糖,焦糖色的表皮脆脆的,內心早就化了,又軟又粘纏。
壞骨頭上來,晏辭偏頭,輕眯着眼笑,手指卻捏上了時淺的下巴,“我最近沒滿足你?”
這話有歧義。
什麽叫滿足,哪方面的滿足。
時淺早就不是以前那個什麽都不懂傻白甜了。
和晏辭相處久了,大染缸裏一泡,五顏六色,什麽色都能染上了幾分。
動了動唇瓣,時淺仰頭盯着晏辭。
這人除了滿腦子廢料,能不能往健康綠色的方面多想想。
攥着晏辭校服領帶的手緊了又緊,時淺終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話,“我們不寫了,好不好。”
“就這樣,抛上去。”
國畫有留白美。
她覺得現實也是一樣。
以後是什麽樣,求佛問神,不如自己去走一遭。
人的一生是萬裏山河,處處潑墨,煙雨渲染,自由留白憑勾處。
“好。”
抛上了紅木牌。很快,到了集合的時間。
一行人,整了隊,浩浩蕩蕩地向着山頂出發。
一班體委扛着班旗,走在最前面。
冬青背着個大背包,脖子上挂着個相機,一會問問體委要不要喝水,一會從頭到尾再點一遍班級人數,生怕有人掉隊。
走走停停,三點多一點兒到了山頂。
峰回路轉之間,視線豁然開朗。
連綿的松樹林,起起伏伏,覆蓋着香山,入目一片濃綠。
山頂風大,溫度低了不少。
理科班,男生們鬧起來兇。
東蹿西竄,和猴一樣,管都管不住。
明明,都快畢業的人了,還是沒有半點兒成熟的樣子。
“一、二、三”
“一班一班,高考非凡!”
突如其來的吶喊聲,吓了冬青一跳,拍着心口,轉過身,發現一群大男孩勾肩搭背地站在山邊,正對着山下吶喊。
喊完一聲,勾肩搭背的隊伍又會多出幾個人。
男孩子們嬉笑打鬧着,勾肩搭背的時候都不安分,非要你打我一下,我再撩你一下。
完完全全的小孩子模樣。
連一向不愛參與這種“睿智”活動的晏辭都被楊懷寧手疾眼快地扯了進去。
山頂風大,風将他們的校服襯衫吹的鼓起,額前的碎發揚起。
不知道為什麽,冬青心裏酸酸的,低頭揉了揉鼻子,使勁地眨了下眼睛,将泛酸的感覺憋了回去。
隔了一會,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手忙腳亂地捧起挂在胸前的照相機,小心翼翼地對着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男孩們。
“晏哥晏哥,佑我飛升!”
“飛不了了,沒救了。”
“我這麽瘦,你一拖二沒問題的啊,哥。”
隔壁班的人看到,吹了聲口哨,跟着一班喊:“一班一班,高考一般。”
“滾啊。”
“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讓哥哥來教教你!”
一向清寂的香山頂,人聲鼎沸。
夕陽落了絲餘晖。
大巴車踏上了返途。
回去的路上,學生坐一輛車,家長坐一輛車,第一輛車多餘的位置,坐了幾個家長,不多。
香山腳下,大巴車一輛接着一輛,排起了長龍。
香山在夕陽的暈染下,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厚重的雲霧盤踞在天邊,霞光燒透了半邊天。
體委起了個頭,一群大男生在車上嚎起了《怒放的生命》。
沒有伴奏,沒有和聲,什麽都沒有。
輸出純靠吼。
女生倒是難得的沒有嫌棄,反而替男生們打起了節拍。
晏辭笑歪在椅子裏,身邊的時淺跟着默念着歌詞。
窗外,天涯暮歸,長河落日。
冬青扶着欄杆,盡量保持着身體平衡,再一次小心翼翼地舉起了相機。
她舉了很久,在每個人學生的臉上定格了很久。
再次放下相機的時候,冬青眼眶紅了,再也憋不住。
這是她教學生涯,第一個帶的班級。
陪着他們走了兩年,經歷了大大小小的考試,從高二的小高考再到快要到來的高考。
她知道,她以後的教學生涯會這樣不斷地重複下去,守着不過三尺的講臺,送走一屆又一屆的學生。
她其實很早就做好了與學生告別的準備,她怕過了6月9號那一天,這麽一大群人突然消失她會受不了。
歌聲停了下來,有人注意到了紅了眼眶的冬青。
“老師?”
“老冬——”
冬青回過神,扭頭背着學生,悄悄擦了下眼睛,說:“沒事。我就多看看你們,我怕過了6月9號,你們這麽一大群人翻臉不認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車廂裏靜了下來。
死寂。
快了,再過不過一個多月,有些人或許這輩子都難再相見。
倒是冬青,整理好情緒,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各位,加油啊。”
高三繼百日誓師後的又一個重大儀式落幕。
過了那天,日子重歸平靜。
黑板上倒計時的天數,一天一天減少,每個人都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勒得人喘不過氣。
高考,真的來了。
六月,天氣炎熱,尤其是七□□那三天。
停筆,收卷。
所有的都結束了。
被壓抑了三年的躁動在那天晚上得到了釋放,白花花的試卷從頂樓飛下,給六月飄了一場雪。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像是只在眨眼之間。
時淺悶在晏辭懷裏,想了半天,愣是沒想起高考到底考了什麽,連作文題目都忘的一幹二淨。
大男孩貼在她小腹上的手溫溫熱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