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想和平
再見蕭阮, 楚輕的臉色和眼神都是冷漠的,而蕭阮見着他的神情卻還和從前一般, 仿佛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只是他們之間起了一點小小的争執而已。再回來,他蕭阮依然是蕭阮,是這皇宮的主人。
“入秋夜涼, 你穿的這麽少,得風寒了怎麽辦?”蕭阮說着,幾步走到他身邊, 揭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欲要給他披上。
楚輕看着戴着半邊面具的蕭阮, 眼睛微微眯成了一條縫,神色冷厲, “你為何要見我?”
蕭阮見楚輕避過自己親昵的舉動, 無聲一笑, 只擡手撫了下自己臉上的面具, 聲音依然平和,“那你為何答應見我呢?”
楚輕神色未變,迎着夜風站在雎容院外的甬道上,看着蕭阮另一半完好的容顏, “想說什麽, 直接說吧。”
“在這裏?”蕭阮四下看了一眼。
楚輕未言,踮起雙腳施展輕功飛去;蕭阮緊随其後。
二人在長樂宮停下。
宮內的人已經都被張然調走了,推開大門而入,整個宮殿內便只有他們二人。
蕭阮擡起手慢慢的撫摸着宮內的擺設,面上露出一絲流連追憶的神色, 連語調都夾雜了一絲歡快的意味,“你登基後,這寝宮的陳設都是我一一吩咐的,想不到你還保持着原樣。”
楚輕聽着這話,腦中忽然想起了趙時煦。
當日,他們合力将蕭家鏟除後,他是準備要将這長樂宮煥然一新的,是趙時煦坐在棋盤前擰着眉頭跟他說,‘浪費人力物力,就這樣挺好,這都換了,搞得跟分手情侶要毀屍滅跡似的,我瞧着不舒服’。
他現在都還記得趙時煦漫不經心的說這話時,自己心底的竊喜;也記得,為了贏他一局,趙時煦坐在棋盤前那卯足勁兒的模樣。
想着,楚輕神色驀地柔和了一些。
蕭阮看着他臉上幾不可查的那絲‘柔和’,眼底的殺氣都快要藏不住了。
他自幼和楚輕在一起,卻從未見過楚輕露出這樣的表情,如今露出這樣的神色,他自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是因為自己。
蕭阮按捺着自己的怒火,蕭家被滅,他衆叛親離,容貌被毀,這一切都拜趙時煦,拜南境所賜。誰傷他一毫,他自要千倍萬倍的讨回來。
“你沒聽過‘物是人非’?”楚輕冷漠的應了他一句。
蕭阮不以為意,只道:“好,我們不說過去的事,說将來;阿輕,兜兜轉轉了一圈,你是否發現,只有我才配站在你身邊,只有我才能助你完成宏圖偉業?”
楚輕看着他。
蕭阮在原地轉了一圈,肆意的笑道:“本來你我就是問鼎天下的最佳之人,你我在一起,這天下,這皇權,自會被你緊緊的拽在手中。是趙時煦從半路殺出來打亂了我們原本的軌跡。這些日子,我時常在想,趙時煦是不是老天一個打盹兒丢下來的蠢貨,以至于讓咱們偏離了原本的軌道?”說着,蕭阮的語氣愈發不屑,那身紅衣在此刻顯得尤為張揚紮眼。
楚輕看着他演講一般的自信,怒火似乎要将他的嘴燃燒起來,以至于他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着強大的火氣,“蕭阮,注意你的措辭。”
蕭阮笑容未改,只道:“說正事吧,我此次前來是來助你的,我如今已得梁帝信任,拜為大将軍,梁國一半的軍隊聽我的調遣。我也知道你的計劃,可是梁國是你最大的阻礙,梁國不除,你的計劃再好都沒用。”
楚輕看着他,“所以呢,你要舍梁國助我?”
蕭阮點了點頭後,聲音狠戾起來,“如果不是趙時煦俘了那六萬大軍,梁國現如今已經入主南境了,那時候你便是一點勝算都沒有,阿輕。”
楚輕看着他,聲音裏的冷漠絲毫沒有褪去,“若南境沒有俘虜那六萬大軍,你不會來找朕。”
說着,楚輕邁步上前,繞到桌案後,繼而一掀衣袍坐在龍椅之上,看着蕭阮,“南境俘虜了那六萬人馬,等于得到了不少梁國的消息,作戰方式,所以你擔心,到時候南境和大靖一起對付梁國,梁國便會承受不住,對吧。”
蕭阮勾起唇角,撫摸了下自己臉上的面具,“你錯了,事到如今,南境難道還會和你結盟麽?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想趁南境拿下那六萬人之際,和梁國開戰,反正南境有魏國在那兒頂着,而當你解決梁國後,魏國應該和南境已經是兩敗俱傷,你再來一個‘鹬蚌相争漁翁得利’,南境和魏國就都被你覆滅了。”
楚輕端坐在上方看着他,對他的分析沒有一絲反駁,有一點蕭阮說的對,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是他。
“是,相信用不了多久,梁國就會敗在朕之下。”
“可是你別忘了,有我在,你想拿下梁國不是那麽容易的事;若反過來,你我合作,拿下梁國便容易許多。”
楚輕擡眸睨了蕭阮一眼,哂道:“條件呢?”
蕭阮笑了起來,即便戴着半張面具,也能見到他的笑容十分明媚,“你是我的。”
楚輕擰着眉頭。
蕭阮放輕了聲音,“阿輕,你從前忌憚蕭家,如今蕭家已經沒有了,只剩我一人,既能助你,又不會掣肘你,這筆買賣你不虧。”
“蕭家還有個蕭太後。”楚輕看着他,蕭太後還一直被他圈進養在宮中。
蕭阮眉心一跳,但笑容未變,“只要姑母衣食無缺,也沒什麽。”
楚輕看着他。
蕭阮朝他走來,站在桌案下方與他對視,“阿輕,擁有我,拿下梁國才是最為妥帖的方案。”
楚輕看着他,一直沉默着,須臾後才開口道:“為什麽?”
蕭阮一頓,顯然不明白他的‘為什麽’是何意。
“為什麽都這個時候了,你竟還要幫朕?”
蕭阮雙手撐在桌案上,往前傾着身子,聲音帶着絲暧昧,“因為,這世上只有你配得上我。”
楚輕眼神愈發冷厲,卻又暗自壓抑着。
蕭阮起身邁上那一欄不高的臺階,繼而繞到龍椅上方站到楚輕的背後,将雙手搭在了他的肩頭上,“阿輕,其實你也認為趙時煦是你的擋路石,對吧,如果當時不是顧忌着他,你又怎會疏忽大意,令那好不容易被诓騙而來的南境十萬大軍回去了呢。”
楚輕凜着雙目,未有言語。
蕭阮仍舊輕聲道:“你的計劃是沒錯的,錯就錯在,你對趙時煦動了情,你想,若撇掉你對他的情,你擁有的可是萬裏河山,到那時,趙時煦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楚輕忽然擡起手抓住肩頭上蕭阮的手腕,聲音淡淡的,“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蕭阮聽後,勾唇一笑,“我等你的消息,但別太久,畢竟,我也随時會變卦。”
楚輕松開手,面色發沉,蕭阮卻以極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待蕭阮退去後,楚輕才頓覺自己的心口痛的厲害。這樣痛,或許真的要萬裏河山才能撫平?
張然在外頭偷偷瞧了一眼,有些感慨。他也明白楚輕的糾結和痛苦,但明白又有什麽用呢?既已經做出了選擇,再糾結和痛苦,都只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罷了。
不過,他方才攔下了說有要事要禀報的守城将領,是什麽事,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能攔一時便攔一時,對皇上和小王爺而言,說不定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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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的孩子動了一下,趙時煦雙眸一怔,垂首看着自己的腹部。這還是腹中孩子第一次這樣動,令他感覺頗大。
趙時煦拄着手臂撐在桌上,淡笑道:“球球,你還真是迫不及待要出來了。”
這話說完,球球似乎跟聽懂了似的,又動了一下。
趙時煦有些驚奇,問他道:“诶,肚子裏黑秋秋的,你待着看得見嗎?”
球球又動了一下。
趙時煦笑出了聲,“你說吧,因為你,小爺都不好意思出去見人了,你知不知道最近這幾日南境城內風言風語,全都是你惹的禍。”
球球忽然不動了,像是聽明白了趙時煦的責備似的。
趙時煦覺的有趣,“你瞧你這小氣勁兒,還說不得你了。”
正說着,趙時煦便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這才收了聲。
“時煦。”趙王推門而入,見趙時煦獨自坐在窗旁,穿的還有些單薄,不禁嚴肅道:“怎穿那麽少,着涼了怎麽辦?”
“父王,平時也沒見您對我這樣關切啊。”趙時煦涎臉的說着,“您這忽然變化這麽大,孩兒是真不習慣。”
趙王瞅着他,“你以為你還像從前那樣健壯?”
趙時煦思索了會兒方道:“至少比從前重幾斤。”
“就你這精瘦猴的模樣,還妄想重幾斤。”
趙時煦見趙王似乎真有要發火的跡象,忙咧嘴笑着賠罪,哄了趙王一陣。
“得得得,別說那些甜言蜜語,兒子你就不适合。”趙王十分嫌棄自己的兒子。
趙時煦擺擺手,也不介意,只将話頭說到正題上,“父王,那六萬大軍可都安排好了?”
趙王點頭,“按你說的,全都安排好了。”說到此處,趙王臉色一片狠戾。
趙時煦看着趙王那要将楚輕千刀萬剮的表情,頓了一會兒方道:“父王可和梁國那位十四王爺聯系?”
趙王搖搖頭,“當初,是為父出爾反爾,拒絕了和他結盟的提議,如今,怎好意思再找他?”
“十四王爺與父王交情匪淺,您若再找他,他必會應允,或者說,他就是在等您找他。”
趙王依舊不允,只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走這一條路。”
趙時煦理解他父王要維持面子和自尊的心情,只是南境早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因為自己大刀闊斧的改劇情,南境才存活到了今日,不然早玩兒完了。如今楚輕真的攻打南境,便已是到了最後一步。
這幾日,他甚至還有個不安的想法,那便是,如果楚輕和蕭阮‘破鏡重圓’,那麽按照蕭阮如今在梁國的地位,他們裏應外合,拿下梁國會比楚輕一人單幹要快得多。到時候,南境也被魏國拖垮了,他二人再來個漁翁得利,那麽,這本書就該這樣大結局了。
趙時煦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他了解蕭阮的性子,得不到的東西他會一直惦記着,并且這對于他也是一個雙贏的方案,他一定會動這個心思,只是早晚的問題。而楚輕他會不會應允?他...他...
“時煦,你怎麽了?”
趙王見趙時煦緊緊的握着拳,喚了他一聲。
趙時煦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用力過大,指甲都已嵌到了掌心裏。
“沒什麽,父王,我想去一趟魏國。”
趙王聽聞此話,當即跳了起來,“你胡說八道什麽,你如今是能随便走動的時候?!”
趙時煦知道他會這樣反應,待他吼完後才道:“父王,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孩兒有些話要親口對魏帝說。”
“要說什麽,本王自會派信使前去傳話,你胡鬧什麽,你如今的身體,單于說的還不夠清楚嗎!”
看着又急又怒的趙王,趙時煦安撫道:“父王,我若不去,成天東想西想,反而對身體不好。”
“不能!你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王府半步。”趙王喝道,“如今雙方雖暫時休戰,但都在調養生息,魏國并未撤兵,随時都會卷土重來,這個時候,你怎能走到魏國境地上去?”
“父王,魏帝此次與大靖結盟,實在有些蹊跷,我是...”
“不許去!”趙王沉怒一喝,算是徹底斷了趙時煦的念想,如今,他怎舍得再讓趙時煦奔波,每每想起單于的話,他的心口便疼痛不已,晚上都睡不着覺。
一面盼着他早點生下孩子,然後他好拿去溺斃了,但又害怕他生孩子的那天,怕趙時煦的命會保不住。然而時間卻是一日一日的過去,這種害怕便愈加濃烈。
“父王...”趙時煦嘆了口氣,如今,他父王不應允,他還真走不出王府大門。
“為父不會動那些個嘴皮子,魏國也好,大靖也罷,既然都打來了,就別想着和平解決了,本王定要魏帝,要楚輕,屍骨無存!”
話落,趙王起身拂袖而去,走至門口時,聲音又軟了下來,“時煦,你好生歇息,外頭的事,有父王。”
看着趙王離去的背影,耳畔響着他方才說的話,趙時煦猛然之間,心裏好像有個什麽東西被戳破了。
原來,事到如今,自己依然想着和平解決。為什麽想要和平解決,是擔心勞民傷財,将士痛苦,還是什麽?
趙時煦猛地閉眼,只覺頭痛欲裂。确實他所有的辦法,沒有一個是進攻,全都在防守,就好似防守着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的溫存,舍不得毀滅。
擡手沿脖頸向下摸,那顆小小的紅豆還緊緊的貼着心窩。
“臻兄,你派碧水山莊的人去魏國一趟,查一查。”趙時煦開口道,趙臻這才從暗處走出來。
“小王爺還是要‘守’?”
趙時煦沒有看他,只瞧着窗外的夜色,聲音淡淡的,“對。”
趙臻看着他,沒有多問。
趙時煦也沒有過多的解釋,每個人處理問題的方式都是不一樣的,這或許就是他的性子吧。
“屬下遵命。”趙臻對他拱手一禮。
趙時煦站起了身,“我去看看三水。”
趙臻原要阻止,但又覺得沒用,只好跟在他身後護着他一路往地牢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噠~~麽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