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結局
秦遠達到彩蓮境界,眉宇間的蓮花印消失,化作一點朱砂。他從閉關室走出去,發現外面空蕩蕩無人,他也不以為意。
秦遠摸着額間的朱砂,心想:“師父向來注重修為,現在我已經修至彩蓮境界,他知道了,肯定要誇我一番!見面了,師父會說什麽呢?‘徒兒真是天賦異禀,為師果真沒收錯人’?‘為師很想你,日夜盼着你回來’?‘現在你修為比為師還高了,可還服管教’?”他這麽想着,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秦遠想見宋墨的心情強烈,他禦劍而行,來到滄瀾宗。從高空往下看,滄瀾宗規模已經很大,外面布置着許多陣法,裏面的情況被白霧遮擋,看不清。
秦遠禦劍落地,他看着滄瀾宗那些弟子各個都穿着黑衣,用守孝的白色發帶束發,就連女子也都穿着黑衣,像男子一般束發。他正感奇怪,就看到萬黑叢中一點白,一個猶如衆星捧月般的人物禦劍而來。
那人一身白衣素裘,長發披肩,以白色發帶攔腰而束,看背影倒像個窈窕女子。正面一瞧,那張清秀俊雅的面容,當真姣若好女。他戴着一個單邊的金絲眼鏡兒,異色的眼瞳裏無喜無悲,倒似比那萬古高懸的日月還蒼涼無情。
“宗主。”
底下的弟子見到那人,紛紛抱拳喊道。
秦遠心中升起一絲不安,他道:“方白,是你!你怎麽成了滄瀾宗的宗主?我師父呢?”
方白轉頭,看到一個身穿寬松白衣,黑發散披,眸如點翠的俊美男子。那男子眼神凜冽,氣質尊貴,一派不可侵犯的仙君之姿,叫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往“魔君”這方面想。就算想到,也是拿來做對立面。
“宗主臨終前将滄瀾宗托付于我,所以我才成了滄瀾宗現如今的宗主。”
秦遠的腦子被“臨終”這兩個字給圈住了,在那兩個字的重壓之下,他的所有期盼都坍塌瓦解、淋漓破碎……
“你可知宗主臨終前跟我說了什麽?”
秦遠嗓子發幹,眼睛發澀,問道:“說了什麽?”
“他說,他想見你一面,有話想跟你說。”
“什麽話?”問完這句話,秦遠如鲠在喉,喉結上下滾動,再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方白冷冷道:“宗主話還沒說完,人就離開了。”
方白将秦遠帶到宋墨的墳墓前,“之前您一直想再看他一眼,現在我已将他帶來。”
秦遠環顧四周,忽覺熟悉。他指着那些梨花樹和相思藤,問:“為什麽這裏會種這些植物?”還不等方白回答,他低頭瞧見石碑邊那把銀槍時,腦海中出現一個可怕的念頭,不由得渾身一涼。
“這些都是宗主臨終前要求的,具體是什麽原因,我也不得而知。”
秦遠直直朝那墳墓跪了下去,他努力維持着平靜,聲音卻還是止不住的顫抖,道:“我知道。”他的手覆在石碑上,手指緊緊用力,指骨入碑,指節已然發白。
方白本以為“淚如雨下”是個誇張的形容詞,卻沒想到真有人的眼淚可以像雨一樣,連綿不絕,悄無聲息。他望着跪地垂首,十指緊扣石碑的秦遠,心中那被時間碎屑掩埋的傷口像被一場大雨沖刷,露出了猙獰的本來面目。
心髒不輕不重地痛着,像是脫離了軀殼那般鮮活脆弱。
方白揚起面龐,閉上了眼睛,然而淚花還是止不住的從眼角溢出。他心想:“宗主,或許在你眼裏,我不過是個奇貨可居的物品,值得你任用托付的屬下。可你在我眼裏……卻是唯一的摯愛。”眼淚入鬓,悄無蹤跡。
“我知道你并不高貴,我對你也并不敬畏。然而,為何我不敢對你有半點兒不敬?只因為我知道我本性醜陋,不敢污了你的耳眼,毀了你我間這份來之不易的信任。”方白心中輕嘆,“貝貝是個好女子,我雖不愛她,但娶了她,便不會委屈了她。”
方白對感情的把控已經收放自如,他只是受秦遠觸動,稍稍緬懷了一番珍貴的過往,便收住眼淚,幹脆地轉身離開了。
如今,這地方就只剩秦遠一人。
秦遠痛哭着,聲音嘶啞,“師父,你死了,我什麽都沒了……”
秦遠哭的時候忍不住想:“倘若師父還在世,看到我哭成這樣,恐怕又要說些例如‘男兒有淚不輕彈’、‘流血不流淚’、‘哭解決不了問題’這樣的話。以前聽到的時候總會埋怨師父不安慰人,還老是用一大堆沒用的破道理來教訓人!但是現在…現在我才明白,師父不是想教訓我,他…他只是想安慰人,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秦遠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嗚咽,他就像一只受傷的、被全世界遺棄的野獸,不堪重負地跪在地上,等待着噩夢醒來,等待着解脫,等待着他的全世界将他從痛苦中救出……但他的等待注定沒有結果。
秦遠在地上跪了一整天,當天晚上四海之內下起了鵝毛大雪,雪花紛紛揚揚,像潑水般倒了下來。漆黑的屋頂積滿白雪,大半的樹被壓的彎彎的,池塘內已經凝結出一層薄冰……滿眼白色,滿耳風聲,這個世界好像回歸于創造之前——一片混沌寂靜。
秦遠全身被白雪覆蓋,但他只是執着專注地替宋墨的石碑拭去雪跡。經過一夜的忏悔,他心裏有千言萬語要說,可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喃喃自語:“師父……”
秦遠回憶着兩人的初遇,雙眼盈淚,目光失神。
因為南宮背叛了秦越玉,自幼生活在秦越玉身邊的秦遠心裏就種下了一個深深地偏見——“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為此,他甚至還讨厭自己、無法直視自己的性別。
初見宋墨的時候,秦遠對宋墨也抱有很大的意見和提防,覺得宋墨跟他父親是一類人。但是經過後來的觀察,他發現自己錯了,原來“男人女人都一樣,有好有壞”,至少他遇到宋墨是一個有責任心、不啰嗦、不花言巧語欺騙女人感情的男人。
秦遠本來對宋墨又畏懼又厭惡,但是當他改變自己的觀念以後,竟然反過來被宋墨被嫌棄了,還被冠上“好吃懶做”的标簽。他心想:“我對你倒是沒偏見了,現在反倒是你對我有偏見。”他心中氣悶,決心要改變宋墨對他的看法。
秦遠跟宋墨同居的這段日子裏,發現宋墨雖然有不少小毛病——說話耿直不幽默、總是板着一張“喪親”臉、不喜歡甜食、經常翻白眼、喜歡熬夜看“雜書”等等,但大體上卻比他認識的所有人都要好——因為他有責任感,寡言慎行。
秦遠還記得他第一次拿到那把銀劍的時候,他問宋墨“要是我死在萬丈紅塵裏了怎麽辦?”,宋墨目不斜視地說“那就死了。”其實那時候他想要的是宋墨的“關切和重視”,得到那樣“冷漠”的回答,他心裏着實不好受。然而如今回頭來看,宋墨其實是在乎他的,只是嘴上不說。
不說……
秦遠心想:“倘若那時候師父你跟我說你是誰,我又豈會殺你?你為什麽不說?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習慣沉默。”想到這裏,他就恨不得扒開宋墨的墳墓,把屍骨刨出來,問他“為什麽你總是對我的追問一再沉默?為什麽!”可死了人,又怎能回答呢?
秦遠在這裏跪了三天,那場大雪跟着無止無息的下了三天。待到他起身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成了雪人。當他震碎身上的雪時,他發現自己的頭發…變成了白色。
白發白衣,眉間一點朱砂,我這模樣可像他?
秦遠自問,卻沒有人回答。他的聲音淹沒在風雪中,消失于天地間。
……
秦遠在滄瀾居居住了一段時間,偶然間發現了一本書。那本書黑皮白字,風骨凜然的字跡與他而言,是那樣熟悉。他心中一動:“這是師父的字跡,他在書裏寫了什麽?”
原來方白早知秦遠回來後會在滄瀾居住一段時間,便将宋墨臨終前托付給他的那本書藏入滄瀾居,等着秦遠自己發現。
秦遠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寫着:回顧我這一生,實在是失敗。
秦遠蹙眉,心想:“原來,師父竟是這般看他自己的麽?”他一頁頁翻過去,紙頁挑動風,發出悅耳的“嘩嘩”聲。
秦遠默默看完,将書合上,心中悵然若失。
那書裏,宋墨寫過對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評價和看法,卻唯獨沒有秦遠。秦遠心想,“難道師父竟是當世上沒我這號人?”他心頭凄涼。
此時,風恰似無意般吹過,翻動起的書頁靜靜停在了書頁中心一頁。那一頁,只有一行字:
幸得一徒。
秦遠的目光瞬間被這行字牢牢鎖住,他感覺自己那已經沉進大海的心髒再次有了跳動的跡象。
“幸得一徒…只是徒弟嗎?”秦遠垂下眼簾,摩挲着書頁,嘴角微微一勾,“其實這樣就夠了。”他拿出柳木筆,在那行字下,添了一行:幸而為徒。
幸得一徒。
幸而為徒。
“師父,你這個騙子。說什麽‘幸得’,其實你并不在乎我這個徒弟的吧?不然為何不等我回來,就走了。連最後一面,也不讓我見。”秦遠笑着喃喃說道,說着,笑着,他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眼淚暈染開書本上的字跡,将那兩個“幸”字糊成一片。
…(現代,女生篇)…
莫送感受到有陽光打在自己臉上,她心中混混沌沌地想着:“我怎麽還沒死?”就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陌生又熟悉的卧室。
莫送瞥了眼枕頭旁的手機,打開一看,時間已經是開學第一天的下午了。她一愣,“難道那些都是…夢?”這話剛脫口而出,她就覺得荒唐極了。
這世上哪有這樣真實清晰的長夢?
莫送剛想收拾一下,去學校,就發現莫藤打開門,說:“今天你怎麽叫也叫不醒,我替你去學校報道了。”
莫送哦了一聲,還是起床收拾了。在收拾自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看着很順眼,雖然并不像宋墨那具身體那樣好看,卻是最适合她這樣不出彩的普通人。
莫藤眼睛時不時往莫送身上瞟,終于,在晚上吃飯的時候,她跟莫送說:“小送啊,我做了一個夢,那個夢很真實、也很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想聽嗎?”
“不想。”莫送吃着平淡的飯菜,拒絕的幹脆。
莫藤一拍桌子,橫眉道:“我這可不是在問你!”
“那你說。”
莫藤說:“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個可以修煉成仙的世界。我成了一個叫沫蘿的美女,這個美女有個比她還好看的叫宋墨的師弟。這兩個人……”她開始娓娓而談,但好在很多事情她也記得不太清楚,就略過了,所以講到結束,也不過是莫送吃一頓飯的時間。
“我那個師弟性格習慣跟你差不多,不過你倆可沒法兒比。他比你好看、比你厲害、比你對我更好!若要說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遲鈍了。”
“之前我跟你說他收了一個徒弟吧?其實那個徒弟喜歡他…等等,你別在這兒打斷我的話,說什麽‘男的喜歡男的,這樣好惡心’之類,我可是很站這對cp的。”
莫送放下筷子,說:“沒有,我覺得只要喜歡,跟性別又有什麽關系呢?總不可能因為一個人變了性別,感情就變質了吧……”
莫藤朝莫送投去驚訝的一眼,“真沒想到,你竟然有這麽高的思想覺悟。”接着,她又繼續說,“他那個徒弟喜歡他,可他自己毫無所覺,看得我憋屈死了。”
“後來我死了,他倆還活着,不知道他們後來有沒有修成正果……應該成了吧?”莫藤用一種滿懷期待的口吻說。
莫送一邊洗碗一邊回答,“或許他師父在你死後也跟着死了,到死也未能見他徒弟一面。”說到這裏,她掩飾般垂下眼簾。
“卧槽!”莫藤爆粗口,“你這人有沒有一點兒浪漫情懷?是不是見不得別人過的好,非要詛咒他們才是!”
莫送道:“你憑什麽以為他們能有好的結局?”
“我……”莫藤答不上來。
“師姐。”
莫送這一聲師姐叫的莫藤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口吻她太熟悉了,不正是宋墨的麽?
莫送洗完碗,就回房間了。
莫藤頭皮發麻,一時不敢跟莫送說話。
回到房間,莫送打開手機,剛要再看一遍《天啓錄》,就發現作者發布公告說下一部小說《天帝錄》即将開坑。她一愣,點進去,發現這部小說已經完結了,裏面罵聲如潮。
《天帝錄》裏,主角叫“秦遠”。這個熟悉的名字出現,莫送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在那一瞬凝固了。她一開始沒看正文,只是看了下面的評論:
“卧槽!第一部還行,這第二部寫的都是什麽玩意兒?男主角一個妹子都沒有,怕不是個gay吧!”
“不追了,棄文!我還以為男主角那個美人師父是女扮男裝呢,誰知道竟然還真是個男的!是個男的也就算了,結果…她媽他竟然還死了!”
“大家千萬別點開這部小說!辣雞作者,毀我青春!虧我全付費全訂,結果就給我看這個!”
“我是女讀者,不過我喜歡看男生文吧,也不知道這樣的女生多不多。我看這部小說,覺得挺好啊!男主角長的好看,人又癡情。至于他師父的死,我覺得…要是他師父不死,你們的罵聲可能會更大!所以作者才不得已把他師父給寫死了。”
“我覺得這部小說很有一點讓我很受不了。作者為了擡高這一部小說的主角,就毀了上一部小說的主角。而且我覺得,要不是秦遠他媽在吹枕邊風,秦遠根本就贏不了!”
莫送道:“姐,你來了。”
莫藤本想吓吓莫送,結果莫送突然出聲喊她,反倒把她給吓着了。她往後一跳,道:“你喊我幹什麽?”
莫送說道:“吓你。”
莫藤瞪了莫送一眼,說:“咱們別看評論了,看正文。”
莫送道:“還是搜百度百科吧,這樣了解的更快一點。”說着,她搜索了《天帝錄》,果然有全的百科。
百科上說《天帝錄》的男主角秦遠,開創了一個男女平等的世界,是天帝之主,封“元帝”。上面有不少細節數據,還配有圖片和原文外貌描寫。
原文描寫說:【少年白頭發如雪,眉間朱砂美人顏。白衣蕩晴空,銀劍耀九州。此身桀骜不訓,此心悟道無情!】
然而圖片配的就不怎麽樣了。
莫藤拍着莫送的背,說:“你看!你看!百科上寫他的摯愛是你诶!”
莫送緘默。
接着往下翻,也有沫蘿之類配角的信息。
上面說,沫蘿被追封為“蘿女”,掌管人丁興旺和生子這一方面。
莫送翻到方白那一欄,身份上寫他是:白帝、天下第一大宗滄瀾宗的宗主、浮世笙歌暗殺組織的總領、醉生樓的樓主。
莫藤看到這裏,不由牙酸,“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這家夥這麽厲害?早知如此,就該抱大腿了!”
方白的老婆是珠貝貝,除了珠貝貝,他沒有其她女人。他們有一個兒子,叫方貝。
翻到宋墨那一欄的時候,莫藤吐槽道:“這圖片也配的太醜了吧!”她可是看過真人版的盛世美顏,自然接受不了這些。
宋墨被追封為“墨君”,不掌管什麽,卻有“帝師”這樣一個響當當的名頭。
原文中作者花了兩百字專門描寫宋墨的容貌,且只要宋墨出場,文辭必然會華麗唯美些。
兩人翻到後來,看到原文截取。
最後一章的最後一段是秦遠稱帝後,來到宋墨的墳墓前,将一粒他自己意念凝煉出來的上品願力珠放到墳前。他在全文結束時,最後一句話,只是兩個字:
“師父……”
看到這裏,莫藤已經熱淚盈眶,她問:“你現在有什麽感想?”
“是我誤人子弟,是我對他不住。現在我後悔,當初收他為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複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馔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谑。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将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将進酒〔唐〕李白
那個,番外就算啦。贈一首詩給讀者。
如果讀者願意的話,我可以寫一個甜甜的番外。
對了。本文完結後,我會着力修改。在六月份開新文——《真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