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誰輸誰贏
林菀聽李惟元這樣問她, 只覺心中被人狠狠的戳了一刀一樣的難受。
他已經不認得她了。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一個新來的丫鬟而已。
她掩下心中的酸澀,垂了眼簾,對着李惟元矮身屈膝行了個禮,低聲的回道:“是。”
若能以丫鬟的身份在他身邊這樣待一會她也是願意的。
她已經許久都沒有聽到李惟元同她說過話了。
李惟元點了點頭, 随後擡腳走了進來。
他也不看她,只是在院內看了一會, 随後又擡腳走進了屋裏。林菀忙跟了上前去。
李惟元正在伸手解身上披的黑色貂絨鬥篷,林菀走過去接了。見鬥篷上面落了雪花,她伸手一一的撣幹淨了。想了想, 又去拿了一只竹編的大熏籠過來罩在了火盆上,然後就将這領鬥篷抖開了,罩在竹熏籠上, 烘烤着上面因落雪而染上的濕氣。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悄悄的擡頭去看李惟元。卻見李惟元正背對着她在專注的看那架白紗屏風上的玉蘭鳥雀刺繡, 一雙長眉微擰着。
此刻屋內暖橙色的燭光像是全都聚攏來落在他身上一樣, 林菀只覺得他側臉都像在泛着一層淡淡的光, 日色下溫潤的玉石一樣。
他還沒有轉身, 依然在專注的看着那架白紗屏風,不曉得到底想到了什麽事,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大好。
林菀就大了些膽子,不時的看他一眼。
李惟元年少的時候其實是不怎麽會收斂自己,眉目之間總給人陰沉的感覺,及至後來他漸漸的大了, 曉得收斂了,可給人的感覺也依然是冷傲的。但現在,林菀看着燭光下的李惟元,只覺人世的歲月已經将他身上的棱角都磨平了。現下的他就如同是一壇陳年的老酒一般,沉穩深厚了不少。更是風度端凝,再難見以往他身上的那種青澀孤傲和鋒芒銳氣了。
這七年他到底是如何過來的?都經歷了些什麽?
林菀忽然就覺得眼眶有些發熱,鼻子也有些泛酸。她忙垂下了頭去,不敢再看李惟元。
但李惟元雖然是背對着她,眼角餘光卻也一直在悄悄的注意着她。
他知道她在看他,不知為何,他無端的就覺得心中有些緊張起來。明明是這樣大冷的天,可他的手心裏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他面上卻并沒有顯出任何異常來,甚至轉過身來的時候神情依然是淡淡的。
他徑直的走到臨窗的木炕上坐了,看了看高碗裏的四只蟹粉獅子頭剩下了一只。又将那壺青梅酒拿在手中輕晃了晃,發現竟然只剩了半壺了。
他微微的皺了眉,擡頭看了一眼還低着頭靜站在那裏的林菀。
她竟然将這一壺青梅酒都喝了半壺,更難得的是她現在看着還一些兒醉了的意思都沒有。
他可是記得那個時候她不過才喝了兩三杯青梅酒就醉的人事不省的。
這七年間她的酒量倒是長進了不少。
只不過想到這七年,李惟元原還算柔軟的一顆心立時就冷了下來。
她竟然就這樣的舍得抛下他一個人過了七年也不回來?而且她回來之後竟然看到他就跑,随後她在淳于祈的身邊待了那麽些日子,在宮中相見的時候她竟然也不認他。
李惟元面色沉了下去,随後他又将手中的白瓷酒壺放在了炕桌上。
雖然只是嗒的一聲輕響,但在這寂靜的雪夜中聽來卻還是很清晰的。林菀心中跳了跳,一時頭垂的越發的低了。
依着她對李惟元的了解,想必他現在是生氣了吧?也不曉得他好好兒的為什麽忽然又生氣了。
李惟元确實是生氣了。他目光恨恨的看着林菀,但她卻如同受了驚吓的小兔子一樣,全然不擡頭看他一眼。
她為什麽不擡頭看他?為什麽還不認他?
前幾日他雖然籌劃了一切,在承恩寺将林菀換了回來,但其後經由淳于祈過來那樣一鬧,又說了那樣的一通話之後,他心中還是很氣惱的。回來之後看着依然在昏睡的林菀,他心中又是氣恨,又是無措。
氣恨她七年才回來,也氣恨她回來之後看到他轉身就跑,倒如同他是個什麽吃人的猛獸一樣。更氣恨她和淳于祈在一起待了那麽些時候,在宮中與他相見的時候竟然都不認他。
無措的則是,他忽然就不曉得等她醒過來之後自己該如何同她相處了。
再将她軟、禁在自己身邊?可那個時候她說她受夠了他那樣做,而且還很堅決的說要離開他。但将所有的事都攤開了來明說,若她說出她确然是更加心儀淳于祈的,他都不曉得自己到時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所以他最後想了想,便給了她一個新身份。在他可控範圍之內的一個新身份。
他想着,但凡只要她來認他,叫他一聲哥哥,那他便會前事不咎,萬事不問,只寵她愛她若命。但沒想到,她倒是個這樣沉得住氣的,這幾日竟然都不來找他,反倒日日過的那樣的悠閑平靜。最後反倒是他自己先沉不住氣了,這幾日都在怡和院外面徘徊,剛剛更是忍不住的就擡手拍門了。
她心裏就這樣的沒他嗎?
李惟元想到這裏,只覺得心裏又酸澀,又堵的發慌。
他又目光恨恨的看了林菀一會,見她依然還是那樣低着頭站在那裏,全然沒有要擡頭來看他的意思,他心中忽然就恨極,開口冷聲的就說道:“過來給我倒酒。”
林菀輕聲的應了一聲,走去拿了一套幹淨的碗筷和酒杯過來,拎起酒壺給他倒了一杯酒。
不過看看炕桌上的那些菜都是她吃剩下的,只怕現在也都冷卻了,她想了想,就問着:“奴婢去廚房給您另取幾樣下酒菜過來?”
問這些話的時候她也是低着頭的,并沒有看他。
李惟元斜眼看他。她倒是說奴婢兩個字說的這樣的順口。
“不用。”他生硬的回答着。
林菀就又輕聲的應了一聲,然後就低着頭站在那裏,沒有再說話。
李惟元忽然就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覺,心裏堵的很難受。
他拿了酒杯喝酒。喝完了一杯之後,又冷聲的吩咐着:“倒酒。”
林菀上前給他倒了一杯,随後又低眉斂目的垂首站到了一邊。
李惟元覺得心裏越發的堵的難受了。
她以往不是話很多的嗎?可怎麽現在倒這樣的安靜了,一個字也不肯說?
但其實林菀只是不曉得該說什麽罷了。而且現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份,也是容不得她随意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
李惟元這時在看被林菀擺放到窗臺下的那只三足青銅熏香爐:“怎麽沒有點百合香?”
林菀就回道:“奴婢今兒下午剛折了一支紅梅來插在梅瓶中,想着這滿屋子裏梅香幽幽,若點了這百合香,反倒會沖了這梅香,所以奴婢就沒有點。”
李惟元轉頭看了一眼梳妝桌上放着的梅瓶裏面插的那支桃花,沒有說話。
而林菀心中忖度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要不要奴婢現在點了百合香?”
“不用。”還是很生硬的回答。
林菀便不再言語了,只低眉斂目的站在一旁。
雖然心中明明不想,但李惟元還是不自禁的一直用眼角餘光悄悄的在看她。
她垂着雙眼,可以看到她翹挺的鼻子,圓滑的下巴,五官都是極精致的。晨間的曉露薔薇一般,嬌美難言,僅這樣看着就會讓人覺得心中憐愛不已。
而且也不曉得她是覺得委屈了還是怎麽,現在她一雙柔軟的雙唇正輕抿着,纖長的眼睫毛也在輕顫着,李惟元簡直都要忍不住的想伸手過去抱抱她,柔聲的哄着她。
他也确實是伸出了手去,但立時就又僵在了半空。最後他又忽然收回了手來,猛然的就起身站了起來。
他怎麽就總是這樣容易的對她心軟?明明她現在都沒有想過要認他,他還要在這裏自作多情個什麽勁?
他沉着一張臉,轉身闊步的就往屋外走。
林菀見了,忙伸手拿了熏籠上的那領黑色貂絨鬥篷追了出去:“相爺,您的鬥篷……”
但他走的極快,等她追了出去,就正好見他走出了院門口,身影漸漸的消失在了漫天紛紛揚揚的雪花中。
林菀望着他清瘦颀長的背影已是怔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走過去關了院門,又慢慢的走回了屋,關上了屋門,坐到了炕上去。
她懷中還抱着他的鬥篷,這當會她忍不住的就将頭埋到了鬥篷裏去。
鼻尖上萦繞的都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林菀忽然止不住的就落下了淚來。
她是這樣的想念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