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晏九河……晏九河……”那聲音從最初的期盼漸漸轉為失落與虛弱, 這讓晏九河驀地一疼, 不再琢磨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只知道那是他的蕭笙,他想見他,他不讓能那人失望。
這樣一個念頭起來, 晏九河便順着那聲音從這漆黑的地方離去。他太輕了,也太冷了, 他想在看見蕭笙時給他一個擁抱, 卻又擔心自己這樣的狀态無法給他應該有的溫暖和堅實的依靠。
很快, 晏九河來到了道觀,這道觀他眼熟, 是前兩天他到了異世後找到蕭笙的地方,想起蕭笙之前與他講的那些遭遇,晏九河心急了,十有八九, 那可惡的老道士還沒死。
晏九河周身煞氣大盛,轉眼便出現在那間小屋裏,他帶來的陰風卷起了還未燃盡的紙錢灰,點點紅色星火在黑霧中盤旋閃爍着, 猶如來自地獄的惡魔的眼。
而蕭笙就跪坐在地上, 穿着一身簡陋紅布,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因失血過多,他臉色很差, 除此之外,他嘴角還滲出血跡,從他外露的肌膚上看不出傷,應該是內傷。他眨了眨眼,失神的眼中眨出些淚光。
蕭笙的一切晏九河都看得十分清楚,哪怕是他小指上在粗糙地面上的那點擦傷。他并不感到意外,只要有蕭笙出現的地方,他所有的目光總會是先落在他的身上。
只是,晏九河判斷不出蕭笙那眼淚是因何而起,是因身上難忍的疼痛,還是對他成為厲鬼的懼怕,又或者是終于等來他的喜悅,抑或是別的什麽。
但他也沒有那心情去細細判斷,僅僅是看見蕭笙這模樣,他的怒火便無論如何也止不住。他将目光從蕭笙身上移開,準确地找到将蕭笙弄到這等地步的罪魁禍首的身上。
那老道士其實長的并不醜,因為富裕,他沒有半點那些走江湖的神棍的邋遢,鬓邊兩縷白發整齊地梳入發髻,灰白色的道袍将他整個人襯得仙風道骨,尤其他見晏九河這樣一只厲鬼出現,那神态依舊沒有半分錯亂驚慌,像是個本事不俗的高人。
在屋外圍觀的徒弟們見他這副模樣,一半覺得安心,一半又覺得可怕。
晏九河并不關心他人,他現在只想親手将此人撕碎。
見厲鬼沒有任何遲疑朝他襲來,久久未等來小徒弟拿來寶劍的老道士,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在短短一秒內徹底崩盤,驚懼地拿出他平日裏賣幾百大洋一張的符紙來,用時也不敢嫌肉疼,不要錢地往厲鬼身上怼,企圖拖延一時半刻,待他取得利劍,定要這惡鬼灰飛煙滅。
可惜,他是個怎樣污穢的人,歪門邪道的本事不低,但正陽的靈符又能繪得多強大?那符貼在晏九河身上,頃刻間便無火自燃了起來,連半秒鐘的拖延也沒能達到,于是晏九河遵從自己的心情,将他撕成了上千塊碎片。
屋外的弟子們看傻了,直到有人開始逃跑,他們才一一驚吓地逃開。
沒人堵着門,門外的月光灑進屋內。晏九河試着凝實身軀,當雙腳踩在地面上後,他第一件事便去握住蕭笙還在往外冒着血的手腕。他低頭舔去上面的鮮血,蕭笙沒有躲開,只是有些發愣地看着他。
蕭笙的傷口很快便止住了,他身上的傷也并不嚴重。晏九河松了口氣。
也不知怎麽的,晏九河瞧見這樣的蕭笙,有些想逗他,情不自禁道:“娘子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樣的甜美。”
說罷他便又愣住了。熟悉感,像早就做過一遍說過一遍般,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有些信了,他和那只厲鬼本是同一個人。
蕭笙傷好後,是被那些個師兄弟趕出道觀的。因蕭笙而沒了那老道士的淩.辱固然值得他們感謝,但蕭笙弄來的那只厲鬼也同樣令他們害怕。懦弱、自私,蕭笙在末世裏早已見得多了,再來他也不是為了他們才這樣做,所以也會不因為他們而感到失望與懊悔。
晏九河一直知道蕭笙不是那種天真到愚蠢的孩子,可當他看見這樣冷靜又冷漠的蕭笙時,仍會覺得心疼,心疼曾經蕭笙是經歷過什麽,才會這樣無波無瀾,就像已經見過無數回一樣。
這種感覺并不太好——他沒能知曉蕭笙的一切,沒能陪他參與一切。
在星際時,是他将蕭笙養大的,他自己的性格自己清楚,他對蕭笙有着超于正常的控制欲,蕭笙只能在他安排的學校上課,只能由他指定的人接送,不允許他與哪個同學親近,甚至看見他與誰說了超出他預期中的話,哪怕多一句,他也會不滿。他控制着蕭笙正常的社會交集,使得蕭笙只能活在他為他圈下的那小方世界裏。
他知道那是不正常的,蕭笙又不是他真正的孩子,即便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也應該給他自由。可他不肯,他也做不到。對于蕭笙,他就是存在這樣病态般的控制欲與占有欲。
幸好的是,蕭笙都一一接納了,又或者說,正是因為從一開始蕭笙對他完全控制的态度就是無條件地順從,從而令他愈發得寸進尺。
蕭笙看似無辜,卻又正是禍源。
本來就是同一個人,晏九河在陪伴蕭笙的日子裏,再次重蹈覆轍。
蕭笙十八歲當晚,主動向他求.歡;蕭笙每每看他的深情眼神;蕭笙對他完全予取予求……這一切都讓晏九河心生懷疑,為什麽他從一開始就不害怕?別人看厲鬼是什麽眼神,而他是什麽眼神?他喊的真的是自己嗎?他很确定,星際的自己是在這個世界之後,而非之前,那麽蕭笙愛着的,究竟是哪一個晏九河?
他就那麽愛他嗎?從這個世界開始,到下個世界,都不曾忘記?那他又算什麽?當了兩世的替代品?
難怪,在星際時,蕭笙對他不合理的控制也從未有過怨言,甚至連一次找他談談都沒有。他接受得那般自然,正常的戀人會接受得那麽自然嗎?不,不會。他們會因為這一點而産生争吵,也許最後會解決矛盾,也許最後一方終于受不了轉身離開。
可蕭笙,從未與他争吵過什麽,哪怕一次。
人就是這樣,太艱難了,你覺得苦;太順遂了,你又覺得可能是陷阱。患得患失,最後終于還是将事情弄得一團糟。
蕭笙才二十四歲,可已如個将死之人。他面色蒼白,眼窩下陷,毫無生氣,全然沒了之前民間流傳的年輕天師的氣宇軒昂。這都是因為晏九河,因為他那莫名其妙的妒火與猜忌。
晏九河看着這樣的蕭笙,心裏除了疼痛并無半點快慰。他有些後悔了,可一想到那厲鬼曾說過,即便蕭笙死後,靈魂也屬于他,他又覺得這樣也好。聽說有些人死後,會失去生前的記憶,晏九河想,那便是他們的開始。他會讓蕭笙愛上他,徹徹底底屬于他一人。
以前,晏九河一直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在确定對蕭笙的心意後,先想到的是蕭笙會離開他,于是瘋狂地将他困在他的世界裏,而不是向蕭笙直接展現他的愛意。直到他現在成了厲鬼,一路陪蕭笙到此刻,他終于懂了。
——他曾不信任蕭笙對他的愛,他曾惡意傷害過蕭笙,甚至害死了他。于是在下一世裏,他本能地覺得蕭笙不會原諒他,蕭笙會離開他,所以,他便再次将蕭笙囚困于他身邊。
呵,他是個多麽卑劣的人啊。
晏九河擡手捂了一下眼睛,轉而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蕭笙,嘴角揚起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啞聲問他:“寶貝,你愛的人是我,對嗎?”
蕭笙也笑了,卻是有些悲傷的:“為什麽到現在,你還會問這種問題?”他擡起無力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髒,“鬼吞食人心後,會短暫得到人的心,只要你那時想着自己,再感受我的心髒,我對你是什麽心意,你自然能知曉。”
他說這麽一長串話,已經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他急急地喘了幾口氣,又朝晏九河笑開:“時間不多了,快些吧,心髒死了你就什麽也問不到了……”
他躺在地上,靜靜地看着晏九河暴漲的鬼氣将周圍一切都化為齑粉,只餘下那把被小師弟偷走的那把劍和他自己。
偷劍的小師弟與左陽觀那些弟子并不一樣,他不是孤兒,他有家族,且還是有名的道門家族。因聽說了老道士的癖好,故意來道觀裏,随時瞄好機會偷劍的。都是同行,他們家裏人對這老道士的實力自然也有所了解,本事平平,全靠那把寶劍撐着。現如今老道士死了,小師弟拿着劍回了門,自然是風光無兩。
但到底是太年輕了,容易膨脹。蕭笙這些年在外的名聲比他高了,他也清楚蕭笙之前召來厲鬼,肯定會自食惡果,便想着利用除養千年厲鬼的邪道的名頭讓自己揚名。一見蕭笙,那副被厲鬼吸盡陽氣,随時都可能升天的模樣讓他心中一喜,于是便借着之前道觀一起合謀那點情份将蕭笙诓來埋伏。
鬼是沒有眼淚的,但晏九河卻覺得雙眼刺痛得很,他哽着喉嚨道:“你是故意的,對嗎?這是對我的懲罰?”蕭笙出門時,将他的牌位困在了靈陣中,他無法離開那間房,花了些時間才追上來,可已經晚了。
蕭笙明知道那人不懷好意,還是一個人來了,用這種方式離開他,擺脫他的囚禁。
他擡手,将那柄劍吸入自己手中,跪在蕭笙跟前,看他不再眨動的雙眼,垂首道:“寶貝,對不起,我知道錯了……”那句原諒他不敢說出口,也不敢奢求。
專克邪崇的劍将晏九河的雙手灼燒着,他仿佛感覺不到痛一般,死死握着,對準自己的心口,遲遲未能下手的原因,并不是他害怕就此煙消雲散,而是乞望再能看見蕭笙的魂魄一眼,就一眼,一眼便好。
一分鐘,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蕭笙的魂魄淡得幾乎讓人看不清模樣,他本像是想直接消散的,但大概是見晏九河這模樣又心軟了,才最後努力凝了一絲出來,脆弱得風一吹就能散的一絲。
他伸出手,摸了摸晏九河血色的雙眼,無奈道:“下次別再這樣了……”
說罷,他碰了碰晏九河的唇,終于再找不到半點蹤影。
那把利劍落在地上,“叮鈴”一聲脆響。一陣黑霧跟随一陣白霧一同飄散在這片山丘上,那時,那山丘正開着漫山的野花。像是土墳上随意生長出的花朵一樣,在為死去的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