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
蔣氏出來招呼衆女眷進了屋,李燃默默退到一邊。
“七妹妹今天好生風光啊!”李彥從她身邊經過,狠狠的剮了她一眼。
李燃擡頭,正對上周康康陰冷的目光,不由得渾身一緊。她心裏記挂着李燚和李昶,再看黑漆漆的夜空,心裏說不出來的害怕。這樣子的深宅大院,在黑漆漆的角落裏,到底都藏着什麽事情,她不敢深想。幸而堂屋內除了唏噓和嘆息聲外,再沒有其他不和諧的聲音。
李燃原本懸着的心慢慢回落。
她知道以邵小娘的智慧,就算是這時候對蔣氏有再多的不滿和仇恨,可是在外人面前她也會清清楚楚的知道,什麽叫做家醜不外揚。她還有其他的子女,她總要顧及着他們的前程,總不能讓他們沾上個親弟弟被家裏人謀害了的醜事兒。
這樣子的娘家或者是夫家,又有誰敢把女兒嫁過來,又有誰家敢娶呢!
“七妹妹!”
熟悉的聲音在身前響起,李燃渾身一震,待看清楚來人,眼前一喜,立馬沖上前去,緊緊握住他的手。
心裏大石頭落地,明明很是開心,可不争氣的淚珠子卻先滑了下來!
帶了點嗔怪的盯着他如墨似水的眼眸道:“大哥哥你可算是回來了!我以為你......哎呀!你不在,我也快扛不住了!我好想你啊!大哥哥你回來了真好!”
激動到語無倫次。
“有我在呢,別怕!”李燚反手将她凍得冰涼的手握住。
“嗯!”李燃一把将臉上的淚珠子擦幹淨,抽泣着連連點頭,緊緊的握着他,再不想離他半步。
他來了,主心骨也就來了!
“你的東西,我拿到了,你那裏不安全,我替你收着!”李燚緊牽着她的手邊走邊說道。
溫熱感通過手心傳遞。
莫名,心就踏實了!
“大哥哥你真好!全天下就你最好!誰都比不上你!”
剛剛哭過,心底像被大雨侵襲過一般,也只有大雨将所有的灰塵沖刷幹淨,她才清晰的發現,原來在她假裝什麽都不怕的那一會,其實她一直在期待着他的歸來。
“怕不怕?”夜色中,他的聲音低沉而厚重。
“怕!”她看着他寬厚的肩膀,又搖頭說道:“不怕!只要有大哥哥在,縱是刀山火海也不怕了!”
手心莫名一緊,是他用了更大的力氣。
屋子裏,邵錦瑟還在低低的哭泣着,蔣氏緊緊的拽着她的手,一屋子的女眷們七嘴八舌出着主意,周康康見到他回來,急忙擦幹了眼淚道:“昶哥兒可是有消息了?”
“暫時還沒有,父親讓我先回來幫母親照應着家裏。今兒本應該是喜慶的日子,可沒想昶弟弟出了事兒,給各位嬸嬸大娘子們添了麻煩,現下天黑了,父親擔心諸位大娘子們夜間走路不安全,特關照我調了家丁一路護送,所幸大家住的都不遠,馬車已經在外面候着了。今兒招待不周,還請大家不要見怪!”
“燚哥兒客氣了!”衆女眷們聽馬車已經候着了,也不久留,紛紛起身離開。
“七妹妹,今兒你就宿在花暖閣陪着你二姐姐,若是母親晚上有個什麽需要的,你多幫襯着!”李燚緊緊的握着她的手道。
“大哥哥放心!”李燃定定的看着他。
他信她,她也定不負他的囑托。
一屋子人散去,蔣氏如釋重負般深吐一口氣,揮揮手招呼來身邊伺候的幾個嬷嬷,對邵錦瑟道:“邵小娘今兒也累了,先送她去屋裏安置,我在這裏等大官人回來。”
“蔣玉蘭我告訴你,要是昶兒找不回來,我和你沒完!”
邵錦瑟一甩手将案桌上的水壺狠狠的砸向地上,碎片砸了一地。
“邵小娘這是做什麽?大娘子好歹是一府主母,怎麽是你能砸東西甩臉色的?”周康康假意被驚吓得雙手撫胸。
“住嘴,你也是個沒安好心的東西!”邵錦瑟呵斥道。
“要是眼神能殺死人,那我都要被邵小娘殺死千百次了!”周康康道。
“周小娘你就住嘴吧!別在這兒假惺惺的,但凡你一假惺惺,家裏保管不太平!”李芯無力的看着自己母親,平日裏何等要面子的一個人,可惜現在被無辜冤枉的整個人似霜打了的茄子般。
“二姐姐你不能這麽冤枉人!”李彥見李芯出來指責周康康,她也不幹了。
“我母親都快被人冤枉死了,我說周小娘兩句實話還不能說了?再說這家裏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指責我了?你記着你自己的身份,不要以為母親好說話,你們越發的連個嫡庶尊卑都沒了!”
“二姐姐你又用嫡庶來壓人,嫡庶又如何,我和你不都是父親的孩子嗎?”李彥這麽說着便又哭了出來。
“可是周小娘的生死契在我母親手上啊?要買要賣就是我母親的一句話啊!”李芯狂怼。
“你!我要在父親面前撕了你的皮!讓他見見其實你也不是個好人!”李彥氣急敗壞道。
“等你有本事撕了我再說!好走不送!”李芯揮手。
小菊生母顧嬷嬷上前直接到周康康面前,“周姨娘,請回吧!”
“我們自己走,不用你們趕!彥兒走,今晚咱們回去好好兒的睡個好覺!明早兒氣色保管比府裏的迎春花兒還要好!”府裏就三個女人,現在兩個女人吵上了,她樂得坐觀兩人鬥。
“小娘,這時候您需要和父親齊心,替八弟弟祈福才好,現在不是看笑話的好時候!”
周康康聞言,頓時反應過來,自覺得意忘形失言了,要是這話傳進李光正的耳朵裏,昶哥兒找回來還好,要是找不回來了她就成幸災樂禍的了!
這麽想着心底又一陣陣後怕,但又不好意思承認,只能硬着頭皮道:“死丫頭,好賴話難道我聽不出來,還要你點撥嗎?收起你的聰明勁兒,老實點兒!”
“你看吧,做好人有什麽用!”李芯默默嘀咕道。
李燃并不将周康康的話放在心上,眼瞅着周康康遠去,又瞟了邵錦瑟一眼,她素來雖不喜歡邵錦瑟的為人,但此刻邵錦瑟手裏緊緊拽着李昶帶着血跡的外衣,早已經哭得不成人形。
眼見着這樣一個驕橫跋扈慣了的女子因為丢了兒子,而成了這幅狼狽模樣,她的心底酸酸的。
“小娘放心,父親一定會帶八弟弟回來的!小娘先得保重了身體才能好好的等八弟弟呀!”
“你怎麽會知道……你怎麽會懂……我可以不要榮華富貴,不要金山銀山,可那是我身上的肉啊!”邵錦瑟面色慘白再一次昏厥過去。
手忙腳亂擁上來的人很快将她擠了出來,臉上涼涼的,用手一抹,全是濕漉漉的眼淚。
她怎麽會不明白失去親人的痛苦?
她完完整整的目睹了父親被押赴刑場,而後人頭落地的整個過程,她也眼睜睜無計可施的看着母親在她懷裏閉上了眼睛。
親人別離,是這世上最蝕骨銘心的痛!
李昶的突然失蹤,在李府喜氣洋洋的院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蜘蛛網,僅僅兩三天的工夫,蔣氏明顯的瘦了一整圈兒,邵錦瑟更是醒了暈,暈了再醒,反反複複。
自從李昶出事,李燃都沒能再回去西院兒,李光正逼問蔣氏的一幕仍在李芯面前揮之不去,李芯看着每天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可是在父母感情出現問題的時候,卻總是患得患失。倒是周康康卻是很難得的打發環兒三番兩次的來叫李燃回去,說是不能給主母添麻煩。
“我母親這裏都亂成這樣子了,七妹妹在這裏一起幫着照應着有什麽不行的?平日裏也沒見你們對七妹妹好,怎麽現在卻上趕着要找七妹妹回去了?”李芯見到環兒來就煩。
“周小娘說,大娘子屋裏肯定很亂,怕七姑娘年輕不懂事,礙手礙腳的給大娘子添堵!”環兒低眉順目回答道。
“回去告訴周小娘,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心裏按的什麽心思,這院子裏最會落井下石和最會看熱鬧的就是她,恐怕這會兒她心裏正開心着呢!不過請她放心,就算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院子裏還輪不到她來做主!讓她早點收了她癞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心!”
“可是……”
“周小娘屋子裏的人越發的沒規矩了,你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這裏是李府,你端的是李府的飯!”李燚跟着李光正從外面走進來,“回去讓周小娘教你寫一百遍李字,不寫完,周小娘也不必來見父親了!”
李燃蒙……
這大哥哥是在做他父親李光正的主?
“大公子!”環兒咬緊嘴唇,紅了眼眶。
“去吧,寫不好你們都不必再到這東院兒來了!也不必再來見我了!”
自始至終李光正都沒有說一句,進屋後只頹廢的坐在正堂中間,周身帶着濃郁得化不開的冷氣。
“後天的日子不改了!”李光正緩緩道,聲音低沉而蒼涼。
“父親!”李燚的聲音裏帶着點顫抖,又有幾分不可置信。
“留下幾個靠得住的守着院子,日日打掃,再留幾個人出去打聽昶哥兒的消息,若是誰能先找到昶哥兒,賞銀二百兩。我李府一輩子供着他!”
李燃默默的看着他,身材偉岸的大男人一臉愁容,幾句話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主君,不好了!”前來彙報的小丫頭氣喘籲籲,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又怎麽了?”李光正垂頭喪氣的擡頭問道。
“邵小娘她……她懸梁自盡了!”
“瑟兒!”李光正聞言猛的從座椅上彈起,腳不沾地直接往邵小娘的錦繡閣跑去。
蔣氏傻愣愣的立在原地,手裏端着剛沏好準備給李光正的新茶。夕陽淡黃色的餘光籠罩在她身上,李燃默默的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茶,她的手已經被燙得通紅一片。
錦繡閣一團慌亂。
“瑟兒,瑟兒,我的瑟兒,你怎麽這麽傻?”
李燃跟着蔣氏和李燚趕到錦瑟閣的時候,李光正正抱着邵錦瑟坐在地上好一陣痛哭。
“正郎!”邵錦瑟緩緩睜開眼,“你又救我做什麽?”
李燃伸手扶住踉跄了一下的蔣氏,正對上李燚感激的目光。邵錦瑟被救下,所有人都暗暗的吐了一口氣。
“我們還有淵兒,遠兒,還有柳兒,以後或許還能有孩子,我的好日子也才剛剛開始,你怎麽能就這樣撇下我!”李光正動情道。
“我本就是一小縣主簿的女兒,此生能嫁給正郎你已經是三生有幸!那年在縣衙與你相遇已經花盡了我畢生的運氣,一定是老天爺嫉妒我過得太好了,所以這才奪走了我的昶兒!可是我不甘心啊,我閉不上眼睛,一閉眼就是昶兒渾身血淋淋的模樣,那身血衣,衣服上全是血啊!正郎,昶兒還是個孩子,他在哪裏?他有沒有飯吃?他是死是活?”
醒過來的邵錦瑟痛哭流涕,整個人綿軟在李光正懷裏。
“昶兒丢了,也有我的錯,都是我疏忽了,瑟兒你放心,就算我們進京了,我也不會放棄找昶兒的。你放心,我也絕不會讓你受委屈,進了京,等所有事情安排妥當了,我日日陪着你!你要什麽我給你什麽!以後也絕對不會虧待了淵兒和遠兒,包括柳兒以後,我也一定會給她尋個好人家,給他置辦最豐厚的嫁妝。”
屋子裏出奇的安靜。
“謝謝父親!”李淵率先反應過來,直接跪倒在邵錦瑟面前,“母親,沒了八弟弟,你還有我們!我們也一定會用功讀書,金榜題名,不讓母親操心的!”
“正郎厚恩,我如今是死也死不得了!”邵錦瑟雙手緊緊的拽着李光正的衣襟,整個人哭得不能自己。
蔣氏從李燃手中将胳膊抽出來,扶着門框,默默的走了出去,腳尖絆到門框上整個人斜斜的向一邊倒去,李燚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不動聲色的将她扶住,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