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笑如十裏春風
果然,一盆水“嘩啦啦”撲出去的聲音。
屋子裏先是一陣異常的安靜,而後沒多久李彥超長的反射弧反應過來,緊接着就是一聲大叫:“啊!”
廊檐下的鹦鹉邊喊着:“吓死我了!”邊撲騰着翅膀飛出去了老遠。
“二姐姐你這是要害死我嗎?”李彥疾聲喊了起來,頭上的發簪搖搖欲墜的挂在雙鬟上,兩鬓濕漉漉的還在滴着水,整個人狼狽不堪。
“今兒我不讓你清醒清醒,明兒你就要上天了!先不論今兒的事情誰對誰錯,憑你在主母院子裏大呼小叫不成規矩母親便可以用家法懲罰你了。你先是嫡庶尊卑不分,後又對小娘動嘴咬傷邵小娘。再有今兒明明是大好的日子,可是你呢?哭哭啼啼,在你眼前,還有父親的前程嗎?”
李燃重新在床榻上躺好,窗外大好的陽光隔着青紗窗簾滲透屋子裏,整個屋子亮堂堂的,若是沒有一屋子的吵吵鬧鬧,春困秋乏,這懶洋洋的時候正适宜好好的再睡一覺。
“我心裏怎麽就沒有父親了?”李彥抽泣着說道。
“先擦幹你的眼淚再說話!別以為用幾滴眼淚便可以哄得人心軟,這都是從哪裏學來的壞毛病!”李芯撒開了性子,“你不尊長輩,出口傷人,滿嘴裏都是憤懑和不滿,你若是真心為父親好,就應該收斂好自己的性子,不給父親添麻煩!現在把事情鬧到這種程度,我要是你,就跪下來好好的向邵小娘賠罪,而後請求母親的原諒,最後滾回自己的院子好好的閉門思過!”
“憑什麽?”
“住口!”呆愣在一旁的周康康終于反應過來了,果斷呵斥住一旁的李彥,疾聲厲色道:“快給邵小娘道歉!”
“我偏不!”李彥梗着脖子道。
“你個死丫頭,讓你道歉你就好好的給我道歉!”周康康雙手緊緊的拽住李彥使勁的将她往邵錦瑟面前拉,可李彥也是卯足了力氣的撅着屁股往後面躲。
一個拉,一個躲,場面滑稽搞笑。
“好好好!我竟是也管不住你了!”周康康氣急敗壞,眼瞅着擱在花架子上的雞毛撣,三兩步便将它從花架子上取下來,咬牙切齒的往李彥身上抽過去,“好你個死丫頭,現在歲數大了,翅膀硬了,眼底越發的沒人了,早知道這樣管不住你,當初就該不把你生下來的才好,省得現在這般糟心!”
“您打吧,打死我好了!要不是您沒半點子骨氣,我們又怎麽會落到如此境地,短着吃喝穿不說,在這府裏過活還要忍氣吞聲,處處受人排擠,這日子是越發的沒法活了啊!”
李彥邊哭邊躲。
“你父親在外面風裏來雨裏去的為我們辛苦,你這小蹄子竟然不知感激,更不知要為他分憂。都怪我平日裏将你寵得無法無天了。以至于闖出現在這樣的大禍,我再不好好教訓你,還不知道以後你會闖出多大的禍事來!”
周康康邊打邊追。
轉眼的功夫,兩個人竟然一前一後出了屋門向院中跑去,打罵聲越來越遠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哎!竟然還有這樣子的,這不是有意躲着我們嗎?”陳嬷嬷被整得一愣一愣的,轉而明白過來周康康的意圖,頓覺上當,又不能直接去西院兒抓人,只得轉身看向蔣氏,“大娘子這還要去找人牙子嗎?”
“陳嬷嬷請喝喝茶吧!新得的上好的碧螺春!聞起來可香了!”李彥和周康康出去後,整個屋子似乎都安靜了不少,李芯回過神來想想這差點兒就将房頂掀翻了的鬧劇,竟然以李彥夾着尾巴灰溜溜的落荒而逃收尾,心裏是又好氣又好笑。
蔣氏的情緒也平緩下來了,再看看一邊鐵青着臉的邵錦瑟,又忙道:“錦瑟今兒受委屈了,等大官人回來,我定會向大官人好好說明,決不讓你白受這委屈!”
“大娘子待我的好,我可是都記着了!我也不是那不講道理胡攪蠻纏的人,只是這周小娘也确實心眼忒狠毒了點!大娘子可千萬不要被她的話給迷糊了,更不能受了她的挑撥離間!”邵錦瑟以帕輕輕拭淚,她原本就長得有幾分姿色,現在更顯楚楚動人。
“這是當然!你我姐妹情深,當然不會受西院的影響。今兒官人大喜,接下來必定是有的忙的了,先是各親朋好友的道賀應酬,再是阖府搬遷,帶哪些人留哪些人,一路上的跋涉,京中新宅院布置,這一樁樁一件件,沒有一件是輕松的。我若是忙不過來,還需你幫忙照應着才是!”蔣氏掐着手指算道。
“只要大娘子需要,我随叫随到!”邵錦瑟停止了抽泣,淚痕未幹的臉上開始露出點點笑容。
李芯一屁股坐到李燃跟前,撅起嘴巴,低聲道:“惺惺作态!”
李燃躲在被窩下偷偷的伸了個懶腰,目光落到離床榻不遠處的西洋鏡上,微微側身,鏡子裏便頓時出現了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腦袋,腦袋下兩只小眼睛滴溜溜的轉着,一側的面龐上同樣也是貼着白紗布,白紗布一直蔓延到了小眼睛下的脖子上。
“好搞笑!”她忍不住笑了出來,自己現在這幅尊容若是夜間出去豈不是要吓死個人啦!
“自己都成這樣了還笑得出來?”
說話的人出現在鏡子裏,一貫的裝束,一身大紅色長衫外罩着一件大紅色鑲暗黃色镂空花紋的披風,腰間系一條暗黃色嵌紅珍珠束帶,額間戴一條大紅色衆星拱月抹額,更顯明眸皓齒,周身燦爛。
“大哥哥!”她有絲絲窘迫,鏡面中她一身臃腫,像極了後院裏嬷嬷們養的大白鵝,難看而笨重。
而他帶着外面陽光幹爽的氣息,明豔動人。
“今天好點了嗎?頭還疼不疼?肚子餓不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李燚俯身,雙手扶住她的雙肩,柔聲道:“你剛剛醒,不要有這些大動作,好好的躺着!”
她咬緊嘴皮子瞅他一眼,“我哪裏就那麽弱不禁風了!大哥哥不用替我擔心!”
“七妹妹你可不知道,大哥哥都守你兩個晚上了,前兩晚你受傷又高燒不退,都是大哥哥與郎中一同照顧的!大哥哥從四歲開始啓蒙到現在,每一日讀書都不曾停過,你昏睡着他便一邊守着你一邊看書寸步不離,只今兒早晨爹爹叫他出去,他無奈之下這才出去了小半晌的功夫,你看看他眼皮子底,都快黑得以為被人揍了的呢!”
她擡頭,明目張膽的看了他一眼,而後迅速低頭,指尖不住的撓着手心,“大哥哥你真好!”
李燚擡手,溫熱的手掌落于她頭頂,指腹在紗布上來回摩挲,“下一次不用這樣為了我拼命!讓我來保護你,而不是你保護我!”
這樣子的溫柔,恍若春風扶柳,她的心一跳一跳的,“嗯……好!……不對!不好!”
他見她前言後語自我否定,心覺好笑,又想起她昏倒前對他說的“幸好受傷的不是他”的話,心裏甜甜軟軟的,“哪裏不對?”
“大哥哥待我好,我也應該待大哥哥好!”
他爽朗一笑,“好,七妹妹的心我收到了,此生定不負七妹妹的這番心意!”
因是替他受的傷,李燚心中有愧,便自請了蔣氏,讓李燃在東院兒與李芯一處養傷。蔣氏心裏見李燃乖巧,又喜她懂事,舍得為李燚豁出去性命,另一方面又為了不落下苛刻容不下人的壞名,故而夜間在李光正耳邊随意說了兩嘴,這事兒便也先這樣定了下來。李燃也樂得不回西院兒,就連婉兒也整日裏樂呵呵的跟在小菊身後。
“索性傷口不深,愈合得也還可以!”郎中換藥,細細的替她檢視着傷口。
“那可以去院子裏轉轉了麽?”李燃道,這幾日天天被困在床榻上,李芯也忙活着在外面放了好幾次紙鳶,可每一次她都只有羨慕的份。
“七妹妹想出去?”李燚散了學回來,脫下頭上的帽子,轉而向郎中道:“七妹妹是女兒家,臉上是否會破相?可有什麽藥膏能淡化傷痕的?不要舍不得銀子,只要妹妹不留傷疤,什麽樣的代價我都願意。”
她見他進來,知道他向來規矩,也不敢再提要出去的話,只得老老實實的聽他們談話,聽到李燚提及破相,連忙道:“大哥哥不必擔心!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大公子兄妹情深,真的是羨煞旁人,老夫會盡力醫治,只是七姑娘臉上的傷尚且還可,惟有額頭與脖頸間的傷口最深,額頭可用長發遮掩,脖頸間的卻有點難,恐會落疤。”
“要是以後嫁不出去了,我就一直陪着爹爹和母親,也陪着哥哥!”她見他面色不好,打趣道。
李燚握緊了手指,又聽郎中說了幾句平日裏的注意事項,而後禮貌的送郎中出去,恰好婉兒端了藥進來,便從她手中将藥碗端了過來。
李燃緊張的舔了舔嘴唇,心底暗自緊張一陣,眼瞅着他靠着床榻坐下,更是緊張得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只能眼睜睜的盯着他将藥碗放下,而後細心的幫她取了一個桃花繡靠枕墊在身後,再将藥碗端在手心,緩緩的吹氣。
他的一低頭,一呵氣,仿若桃花落了一地,觸眼全是溫柔的風景。
“來,小心燙!”
“嗯!”李燃坐直了身子,只感覺渾身僵硬,有點不自在,又有點點害羞,眉心輕蹙,将入口極苦的藥咽了下去。
李燚嘴角不動聲色的微微上揚,一勺接一勺的送到她嘴邊,親眼見着她将滿滿一碗苦藥喝了進去,這才心滿意足的從腰間荷包裏掏出來了一把微黃的粽子糖,平鋪在手間,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采芝齋的粽子糖?”李燃喜出望外,直接從他手心撿起一顆麻溜的剝了送進嘴裏,清爽可口的甜味在唇齒間洇散,漸漸地充盈滿整個胸腔,整個人感覺都好了!
李燚心裏高興,将手心裏的粽子糖全在她枕邊放好,寵溺道:“喜歡吃我以後買給你!”
“大哥哥你真好!不過不用太麻煩,我也只有喝藥的時候才吃它!”盛寵之下,李燃一遍遍的告訴自己,不可以太過貪心。
這世間的事情往往如此,唯有知足才會常樂,一旦起了貪念,必定會陷入求而不得的悲傷。
李燚太過于美好,像極了挂在天邊的暖陽,四射的光芒能照耀到她身上,她已經是萬分感激上蒼的垂簾,至于其它更多的寵愛,她不敢去想。
李燚淡淡的眉目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女孩子清澈見底的眼眸子裏一閃而過的悲傷一份不落的刻在了他的心上,修長的手指緊掐着手心,有點說不出來的疼痛。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今兒采芝齋的店掌櫃在他買糖時無意中幽幽的感嘆了一句,“以前宋知府是最喜歡買我們這兒的粽子糖的,幾乎隔兩天他就親自來一趟,他家小姐就好我們這一口,只是可惜了啊 !”
她這樣隐藏自己的喜好,這府裏無論誰送她一件小東西,她都會歡天喜地的接受,好似自己喜歡的不得了。可是,大家送的果真是她喜歡的嗎?她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又有誰真正的知道。
她愈是笑語如嫣,他愈發的覺着疏遠,像是清晨籠罩在空氣裏濕濕的薄霧,摸不着觸不到,看似很近,卻又很遠。
李芯出去學插花課了,屋檐下小侍女們正圍在一起做女工活兒,屋子裏就他和她兩個人,窗外呖呖咕咕的鳥叫聲更襯得屋內的安靜,安靜得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綿長而恬靜。
“七妹妹,明兒我荀休。”他打破了沉默。
“哦!”她應一聲,絞盡腦汁的想着該怎麽接話兒,也不知為何,在李芯面前她就是能放得開的,可是每每在他面前,她總是覺着會止不住的舌頭打結。
“嗯!”李燚微微有點着急,見她神情淡淡也不知該怎麽接下去。
一陣互有心思的沉默。
“大哥哥......”
“七妹妹......”
不約而同。
相視一笑。
“大哥哥你先說!”她下意識的輕咬嘴皮子,抿嘴而笑。
“七妹妹整日待在屋子裏一定是無聊極了,要不明兒我帶妹妹去放紙鳶,春日裏放紙鳶是最好不過的了,妹妹可願意?”他試探性的問道。
“真的?”她喜出望外,而後又有些許遲疑,“我這樣子出去豈不是很難看?”
李燚“嗤”的一聲笑出來,這個小妹妹就算是平日裏再會裝大人,可說到底還只是個小孩子。這麽一笑,就連空氣似乎都變得輕松活躍了起來。
“放心,有我在!”
“好!”這樣子朝氣蓬勃的李燚,像是一束光直接而利索的照進了自己的生命裏,她無法抗拒也不想躲避。
大家都是向日葵花,都喜歡趨溫暖而生。
“那七妹妹想和我說的又是什麽呢?”李燚問道。
“明兒再說吧!今天先姑且讓我樂一樂!”她仰頭微笑,在他深邃的眼眸子裏看到了喜笑顏開的自己。
“好!”李燚見她不願多說,也不願逼迫于她。
“嗯!”李燃默默點頭,目送他離開,眼瞅着他火紅色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又忍不住喊了一聲,“大哥哥!”
原本已經出去的身影又一次倒了回來,一如既往的沉穩而溫和,“七妹妹?”
“大哥哥,謝謝你!”她鼓起勇氣道。
陽光裏的李燚帶着十裏的春風,很暖很踏實。
李燚擡眼看着床榻上的女孩兒,盡管額頭上被很滑稽的裹了一圈又一圈,但依舊難掩她清秀的眉目。
她微微一笑,他的心莫名就豁然開朗了!
“留着你的謝謝,以後慢慢還!”李燚淺淺一笑,帶着嘴角的酒窩腳步輕快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