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雨更添幾分情
三月初,乍冷還寒。
早上還是豔陽高照,可到傍晚時分,這天兒便變天了,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密密濛濛的小雨珠子歡快的拍打着細柳、嫩芽,而後在小水坑裏敲出一個又一個漣漪。像極了會撩人的少年,一點點,打動着女孩子的心。
“七妹妹!”李芯故作老夫子狀,手披身後,搖頭晃腦,板着臉走到李燃面前。
“二姐姐可是乏了?”李燃本在走神,冷不丁被她喊住,有些迷糊的看向她。
“你跟前的這本書上都寫什麽了?”李芯将書卷在手心裏握成卷,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打着自己的手心,俨然一副嚴師模樣。
“卑弱第一,謙讓恭敬,先人後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忍辱含垢,常若畏懼……”李燃小心翼翼道,其實《女誡》這本書她早就讀過了,只是之前裝不識字,李芯又喜歡擺大姐姐的樣子教育她,所以她只能裝作只記得了一丁點的模樣支支吾吾不再背得出來。
“這幾句簡單的話,你說你都學幾天了?要是你是個男兒身,豈不是要被老師天天打手板子!”李芯提高了聲音,故作深沉道。
“還好我只是個女兒身!不過這句話挺有道理的,做了善事不聲張,做了錯事不推脫,忍辱負重!”
李燃兩眼放空,雙手托腮看着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偶爾幾只不怕被雨淋的小鳥兒從廊檐下飛過,心思飄遠。
沒多久的工夫,雨珠子越下越大,撲棱棱的從青瓦上滾落,說話間便連成了一串雨簾。她猛的站起身,小杌子搖晃兩下。
“七妹妹你竟然敢心不在焉?”李芯被她吓了一跳,立馬提高了聲音道。
“好姐姐,這屋子裏暖和,你剛剛着了涼,身子還沒恢複好,我皮糙肉厚身子利索的很,我去去就來!”她恬着臉陪笑道,說着話身子也跟着動了起來。
“哎,你做什麽去?”李芯瞧她滿臉焦急,剛想伸手拽她要問個明白,誰知道伸出的手還沒觸及到她衣袖,她人已經跑到屋檐下,一把抓起侍女們斜靠在屋檐下的小花傘跑遠了。
“這是內急了?”李芯滿臉不解嘟囔兩句。
“內急……內急……”廊下鹦鹉撲騰着翅膀饒舌道。
她步子有點急,一路小跑着出了垂花門,沿着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李府大門方向跑,接觸了幾日她已經慢慢的摸清楚了李燚的習慣。
每日卯時晨起,辰時用餐完畢後就去書院讀書,酉時回府,戌時又會與高野一道兒練一個時辰的劍,它是個極自律的人,這習慣幾乎是雷打不動。
“七姑娘!”府前守門的李奎略略有些驚訝的看着她。
“李大爺,這會兒可是快酉時了?”李燃顧不上他的疑惑,焦急的問道。
“現在是申時三刻,姑娘可是有什麽急事?”李奎不解。
“我再問你,今兒早上大哥哥是騎馬出去的?還是坐轎的?”
“大公子不喜拘束,向來是騎馬出去的!”李奎失笑,早晨李燚剛剛出門他便聽說後院兒發生的事了,心底暗暗道:“難怪大公子這麽寵這個後來的妹妹,小丫頭果然懂得比別人多花心思。”
“騎馬去的?”她一心只在李燚身上,哪裏還顧得上李奎臉上豐富多彩的感情變化,想着早晨出門的時候是豔陽天,李燚必定不會提前準備雨具,從南城青廬書院到李府,最少也有三裏地的距離,這從書院回來,豈不是要全淋濕了不可!
不行,她要去迎迎他!
“對啊,大公子的騎射本事可是一流的!”李奎是李府老人兒,也是看着李燚長大的,說起他來也是滿肚子的驕傲。
“謝了李大爺!”李燃提起裙角,撐着小花傘又一次沖進了雨中。
臨近天黑,沒有了院落圍牆的遮擋,北風夾雜着雨珠子撲面而來,青石板磚的地面坑坑窪窪,一腳踩下去,一不留神便是一個小水坑。她走得有點急,一個風頭打過來,腳底一踉跄,腳不偏不倚正中水心,手裏的小花傘滾出去老遠,鞋襪瞬間濕透。
她心中有事兒,眼瞅着傘滾遠,再不顧身上的狼狽,又急沖沖向前趕去,可是這傘似乎偏偏和她過不去一般,她追着跑,它卯足了力氣滾。眼瞅着剛剛追到它了,結果它又滾遠了,如此幾次,累得她氣喘籲籲,再不顧形象,在雨中急哭了出來。
李燚騎着高頭大馬從巷口轉過來,遠遠的便看到了雨中無助的抹眼睛的小女孩兒,瘦小的身子在雨中顯得越發的單薄,而離小女孩兒不遠處的地面上正四腳朝天的翹着一柄小花傘。
很明顯,小女孩兒被傘給“捉弄”了!
高野騎在馬上嘴角忍不住歪了歪,小女孩兒的心思路人皆知,就看他的燚大佬如何接招了。
李燚睨了不懷好意的高野一眼,拉緊手裏的缰繩,雙腿前蹬,沖着雨裏無助的小女孩兒奔去,待到她身邊兩三米遠處,手裏的長鞭奮力一甩,長鞭繞過傘柄,水清色的小花傘打了個轉而後穩穩的落到了他手心裏。
“大哥哥!”李燃聽到身邊的動靜,一把抹去眼前的水珠子,又驚又喜,再看到他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玉針蓑還有頭頂戴着的白玉草編織成的草帽,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轉而見到他手裏撐着的小花傘,再看看全身上下濕漉漉的自己,又羞又愧。
“手給我!”李燚看着她臉上的情緒如同四季變換般流轉了個遍,明明心裏很暖,但還是忍不住蹙了蹙眉頭,從馬背上伸出手,輕輕一拽将需要他俯瞰的人拉上了馬。
李燃縮着身子坐在馬背上,身後是他清瘦的身子,兩側是他矯健的胳膊,他的呼吸若有似無的從她頭頂傳來輕輕的拂過她的額尖。
剛走了幾步,李奎帶着兩個年輕漢子穿着蓑衣正向他和她跑了過來。
“大公子,七姑娘!”李奎大概喝到了雨水,聲音含糊不清。
李燚面無表情瞟了他們一眼,并不搭理,徑自帶着她進了府。
她被他困着也不敢随意動彈,微微側頭眼珠子上揚迅速的偷窺了下他的表情,正對上他帶着點警示的眼神,吓得她立馬老老實實的低下頭。
“大哥哥,這事兒不怪他們,都是我不好,我一心只想着大哥哥早晨出門時是極好的天氣,現在下這麽大的雨,大哥哥一定是沒帶雨具的,故而這才急沖沖的出來想迎迎大哥哥,也沒打招呼,就這樣跑出來了……”
“手給我!”進了院子,李燚利索的從馬背上下來,而後雙手舉起,仰頭看着她說道。
“大哥哥,今天都是我自作主張,你不要責怪其他人,我知道錯了,下次絕對不會這麽莽撞!”李燃急着表态。
“七妹妹是想在馬背上換衣服?那我差人給七妹妹送過來?”李燚定了定神,索性松了手裏的缰繩,将長鞭扔給高野,自己動手解蓑衣衣帶。
“不要!”馬兒颠了颠身子,脫離了禁锢的她這才意識到獨自一人坐在馬背上的危險,原本還在替李奎擔心的小心思立馬被拉回到自身的窘境上。
李燚故意放慢手腳,慢悠悠的将蓑衣脫掉,露出裏面一身明朗的大紅色。因為剛剛受了點涼,此刻更襯托得他臉色的白皙。濃黑眉毛,深邃的眸光裏除了犀利再看不出其他,整個人不茍言笑,從裏到外處處透着生人勿近的訊息。
李燃只瞅他一眼便不再敢與他眼神對視了!
“公子爺是喜歡人求着他做事情的,七姑娘不妨試試這個法子!”一旁等着牽缰繩的高野看似漫不經心的說道。
“再胡說今晚不許你用晚膳!”李燚撇頭盯高野一眼。
高野兩眼看天,假裝完全無視他犀利的目光。
身上的濕衣服濕漉漉的滴着水,她緊緊抱着馬脖子一動也不敢動,聽了高野的話頓時來了精神,兩眼放光,“大哥哥,求求你,我一個人在馬背上好害怕!”
李燚的嘴角不動聲色的扯了扯。
高野完全無視他射過來的帶着濃濃等會兒再和他算賬意味的目光,背過身去假裝與馬親昵,不再看他了,其實心底笑得前仰後翻。
這個七姑娘果真是聰明伶俐呢!這大公子心底就偷着樂吧!
“下次還會不會這麽莽撞的跑出去了?”李燚道,捋了捋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的青筋隐約可見。
“下一次……”李燃遲疑,“大哥哥的雨具會一直備着的麽?”
李燚心中溫柔一擊,但念及高野在身邊,于是故作淡定道:“我屋子裏有大丫頭青娟,這些生活瑣碎事兒她會料理的!”
大丫頭?通房丫頭?不對,大哥哥年方十二,怎麽會有通房丫頭?李燃迅速的從腦子裏将接收到的訊息轉了個遍,低低答道:“懂了!”
李燚目光流轉,看着她兩鬓間還在滴水,一陣風吹來,帶着濃濃的倒春寒的涼意,于是伸出雙手,命令道:“快下來!”
李燃大喜,果斷伸手與他對接,他的胳膊看似纖細,但其實很有力氣。雙手交到他手中,莫名的踏實感讓人覺着心底安安的,只是手間的觸感,卻是有點微微不同。
有點硬,有點糙。
雙腳踏于平地,她快速的翻過他的手掌,微微瞅一眼而後嬉笑着快速松開。
心底不留痕跡的滑過一絲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