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修)
看熱鬧的人逐漸聚集起來,大家一邊表達着對死人的恐懼,一邊在現場缭繞不去看的津津有味。
被人群擠的身體偏了一下的簡檸像是被人從睡夢中叫醒,身體一個激靈,人清醒過來。
“胡壯……”她擔憂的蹙緊一雙秀眉。
此地發生的事情已經從身邊人閑談的嘴裏知道了大概,現在的重點是那個孩子。看樣子,他一個人不聲不響的跟一個死人在一起待了兩三天,看着一個鮮活的人變冷變僵,變得漸漸不成個人樣。仿佛生命就是這樣的東西。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她撥開人群想要擠進最裏面去找尋自己的學生,卻一直被推出來。
“哎擠什麽擠,我也看不到的好不啦?”
簡檸深吸一口氣微笑:“我是出事那家小孩的老師,想進去找個人。”
“呸,”人家寸步不讓,“我還是警察呢。”
“你……”簡檸正欲再說些什麽,人家已經轉過頭不再理會他。臉上在秋夜中燒着興致勃勃的表情,被警車的燈一照,更舔詭異。
簡檸深吸一口氣,将背包短短的綁在身前,頭發緊緊的紮起,像個鐵血女兵,然後殺進了重圍之中。
她的耳邊充斥着各式的八卦猜測,那些人就像是提線木偶似的,臉上罩着虛假的面具,狂熱的眼神從假裝悲傷的眼睛中射出。
簡檸擠開他們向前,他們又會在簡檸的身後合攏,嘴中發出“桀桀”的笑聲,令簡檸毛骨悚然。
費了好大的功夫終于殺到了警察拉起的警戒線前,她身上冷汗熱汗交替,穩住了心神,她朝站在警戒線旁邊的警察問:“警察同志您好,請問出事的是哪一家啊?”
鎖着眉頭的警察以為又是來八卦熱鬧的居民,心中惱火,沒搭理她。
簡檸锲而不舍。
剛剛從周圍人八卦的零碎信息中與胡壯情況相符的實在太多,她不得不重視:“警察同志,我就是想問問出事的那家是不是有個孩子叫胡壯?”
警察有反應了,眼神尖利刺向她。
簡檸一拍胳膊:“呔,剛剛在外面聽紅姐講了,果然是他嗎!”她作勢要翻過警戒線,警察手臂一橫将她攔在外邊,厲聲呵斥:
“你幹嘛!?”
簡檸眼一瞪:“我幹嘛?!我回家啊!”她一臉不滿,“我說你們怎麽回事,人家家裏面出事了我就不能回家了嗎?”
警察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你回家?你哪家的?”
簡檸記得羅主任給她的學生聯絡簿上的胡壯的家庭地址,她将最後一位改了背給警察聽。
警察狐疑的看了她半晌,在簡檸正準備叉腰繼續假裝發火的時候,他松口了。
“行吧,”他指指旁邊:“你去那裏排隊,有些事情要跟詢問你們。”
簡檸:“……我去幹嘛呀。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知不知道我們自然會判斷的,”警察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
為了不使警察起疑,她只得先往那邊去:“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這不急着回家嘛。”
簡檸準備站在那裏混個幾分鐘就重新回來,就說已經結束了要回家拿材料,不然生意損失幾個億都讓他們警察賠!
站在那裏排隊的居民臉上神色要平淡許多,沒那麽多八卦的狂熱,更多的是一陣陣的後怕。
“天吶,屍體居然就在我們頭頂上擺了幾天。”
“現在天熱,聽說屍體都開始腐爛流水了。”
“嘔……你說會不會滲到地板裏?哎哎哎!你說萬一要是漏到我們樓下怎麽辦??”
簡檸眼神暗了暗。
胡壯這個孩子竟然與屍體一起待了好幾天嗎?
他怎麽不跟老師說呢?
沒有跟任何一個人求助嗎?
這孩子怎麽能……
簡檸等不住了,往回走決心一定要闖進警戒線內,剛只見一隊人搬着什麽從樓梯口走了出來,運到了亮着警燈的車上。随後,一名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微微彎着腰遷就他身邊的人也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往他們。
簡檸眼睛定焦:“胡壯!”
原本一臉麻木的男生一個激靈,擡起雙眸,原本黯淡的雙眼在看到聲音來源的時候猛然一縮。然後,他四處張望,直到看到了簡檸。整個人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他旁邊的警察同志也發現了不對勁,趕緊握住男生的肩膀:“小朋友,你沒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胡壯還是忍不住的顫抖,雙腿發軟。他從迷霧之中走出回到了人世之間,他身上人應該有的恐懼終于被按下了開關鍵。
正當那位警察同志束手無措的時候,一個纖長的人影撲了過來,吓了他一大跳,差點條件反射擺出格鬥的姿勢。下一秒,就見身邊顫抖的男生漸漸的開始好轉,他被那個人影緊緊的摟在了懷裏。
小孩的眼神帶着恐懼和絕望,那個神情讓簡檸可能爆發出了這輩子身體中所有的能量,她沖上前緊緊的将小孩抱在懷裏,手輕輕的拍着他瘦的硌手的後背,嘴裏輕輕哄着:“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老師來了啊。”
懷裏的小孩像是抽走了所有的骨頭,頭重重的壓在她的肩膀上,削尖的下巴割的她肩胛隐隐作痛。但是,簡檸仿佛沒有感受到這份痛似的,表情柔和。她臉貼着小孩的側臉,仿佛這樣可以幫他分擔一些這樣的痛苦和傷悲。小孩在她的懷裏顫抖,嘴唇咬的發白,眼眶通紅卻幹涸的掉不出一滴淚。
追上前的警察見了這個情況也都停下了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等懷中小孩微微平靜下來一點後。簡檸站了起來,将胡壯還拉在懷裏抱着,她掏出自己的教師證跟警察交涉:“警察同志您好,我是胡壯的班主任。”
“你……你不是說你是……”警察講到一半也反應過來。
他接過教師證,對照着簡檸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确定無僞,然後沒好氣的将教師證甩了回去。
還記得剛剛簡檸騙他的氣兒呢。
胡壯家裏情況特殊,家裏暴躁的酒鬼父親一人,據說母親在他年紀還小的時候,因為受不了酒鬼丈夫喝醉後的家暴行為,在某一天留下一張字條便再也沒有了蹤影。很有可能是離開了這座城市。
“那他有沒有什麽親戚?”警察又問。
“沒有,”她記得之前為了胡壯父親家暴的事情家訪回來的老師感慨過,“外地人,在本市沒有親戚。據說爺爺奶奶在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外婆外公也在女兒離家出走之後搬離了老家,有可能是去投奔女兒了。”
警察們互相對視一眼。
“那……”
“警察同志,今天我能先把小孩帶回去休息嗎?”簡檸主動站了出來。胡壯在她的懷裏,臉埋在她的肩內,一聲不吭。露在外面的後腦勺的頭發稀疏且層次不齊,看起來可憐極了。
警察之間商量了一下,然後答應了簡檸:“好吧。”
他們讓簡檸登基了身份信息,留下了她的電話和住址,保證有任何情況随時聯系。
簡檸握着胡壯單薄的肩膀,輕柔道:“走,老師陪你去收拾點東西,然後晚上跟老師回家住好嗎?”
胡壯沉默的點點頭。
兩人往他家裏走去。
就算是簡檸一開始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她還是被那股味道沖了一下。她條件反射低頭去看旁邊的胡壯。
胡壯臉色麻木的樣子,仿佛早就已經習慣了。
簡檸心中默默嘆了一聲。
胡壯的東西收拾的很快。因為根本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屬于他的東西少的可憐,衣服除了校服之外基本上沒有幾件能穿的,洗漱毛巾也已經破破爛爛,牙刷的毛炸開,用了很久還沒有更換。
簡檸一氣之下直接讓胡壯不要拿了:“別拿了,我幫你買新的。”
胡壯沉默着一言不發,簡檸說什麽他就是什麽,背着輕輕的一個小包跟着簡檸走出了地獄般的房子。
等簡檸沖動的将小孩拉出了小區在路邊打車的時候,她才忽然想起。
她家裏,似乎,還有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
而且不管怎麽說胡壯也已經是個十四五歲的初中男生了,跟異形同住一屋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放一個跟父親屍體相處了幾天的孩子一個人住賓館,她也有點不放心。
簡檸有點頭痛……
她點開微信斟酌怎麽跟江若音說,忽然看到頂端盛夏發來的信息。
他應該是在電話那頭聽見了警笛聲,但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緊張的表示簡檸如果有什麽事情請一定要找他,他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忙的。
簡檸用手點在屏幕上,思索着。
竭盡全力嗎……
盛夏驅車前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簡檸胸前挂着打結的包,一手牽着一個到她肩膀的小孩,見他的車來高興的揮手。
如果背景是古代的城牆,小孩再小一點的話,盛夏有一種鄉下老婆帶着多年未見的孩子認爹的錯覺。
他把車停在他們面前,讓兩人上車。大概情況簡檸已經在微信裏跟他說過了,小孩估計是怕的狠,死死的拽着簡檸的手不松開。
上車後,簡檸跟盛夏确認:“你這幾天真的不忙嗎?真的可以幫我在酒店陪他嗎?”
“不忙是不忙,”盛夏手指點着方向盤,他從後視鏡看着二人,胡夏的頭沉沉的低着看不清表情,“我想恐怕要住一段時間,不如讓小朋友住我那裏吧。”
簡檸:“這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盛夏越想越覺得這個點子很棒,發動了車朝家裏開去,“我那兒什麽都有,跟酒店也沒啥區別還多點溫暖。”
簡檸想想,捏着胡壯的手征求他的意見:“胡壯,要去哥哥家……”
“叔叔。”盛夏打斷道。
“……”簡檸無語的默了一默。
好的吧。
“你要去叔叔家住一段時間嗎?”
“叔叔家什麽都有喔!”盛夏很自豪,“還有一個一人高的鋼鐵俠可以保護你哦。”
“你爸還真的給你買了啊!?”簡檸還記得,“胡壯你怎麽想?不想去咱們找個酒店,也舒舒服服的。”
胡壯從嘴角發出一點蚊子叫聲:“嗯。”
盛夏的家地理位置也算是在二環地帶,但房齡明顯比簡檸的房子新多了,兩室兩廳,裝修的幹淨活潑,鋼鐵俠站在客廳和餐廳中間的牆側,身上的紅盔甲泛着溫暖色澤。
安置好胡壯,她彎腰跟小孩告別:“胡壯,今晚老師先回去啦,明天一早來接你哦。你跟這位叔叔別客氣,有什麽直接說。那,晚安哦……”她站直身子,衣角被小孩的手攥住,“嗯?怎麽了?”
胡壯低聲開口:“簡、簡老師,一起。”
簡檸以為小孩害怕,她暗暗擰一把盛夏的腰。手感緊實,沒有什麽多餘的贅肉。
她從牙縫中擠出話:“表情柔和點。”
盛夏:“……”他跟簡檸一起笑眯眯,“不要怕,叔叔不是壞人。”
胡壯輕微的小幅度搖了搖頭:“一起。”
小孩在這個時候執拗的吓人。
盛夏先回過神,深以為是的點頭:“胡壯說得對啊……”
“簡老師,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簡檸:盛夏同學你這是什麽虎狼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