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六
手術室。
“止血鉗。”安愔薄汗微微。
“擦汗。”黎鴻傑讓護士給她擦汗。
安愔身不動,扭頭讓護士擦汗“組織剪。”她已經完成了受體肺切除“還有多少時間?”
“莊教授說是一個半小時,現在還有十三分鐘。”黎鴻傑回答。
“支氣管吻合完畢,開始肺動脈吻合。”安愔在黎鴻傑說話間已經完成了一個吻合“5-0普理靈線。”
此刻傅博文也是手術裝束走入手術室,不過安愔并沒有擡頭,一心只做自己手裏的事,傅博文走到手術臺邊問助手“怎麽樣?”
“在吻合肺動脈了。”助手回答“不過病人肺動脈硬化也很嚴重。”
傅博文去看手術:果然是年輕人,這吻合技術什麽吻合器都比不上,擡頭與有榮焉的看向安愔“不要急,慢慢來。”
“好。”安愔只回答了一個字。
過來一會兒,供者肺來了,莊恕也跟着進入手術室。
“傅主任,我完成了。”告知。
“老師在吻合病人肺動脈。”黎鴻傑也告知。
莊恕也想到病人肺動脈可能出現硬化問題“那一起。”穿好手術服走過去,發現傅博文,朝他點點頭。
傅博文也點點頭。
黎鴻傑退了一個位置。
莊恕站在了黎鴻傑的位置,看了一下病人情況。
“動脈吻合完畢。”安愔已經完成“準備吻合心房袖。”
“我沒想到病人的動靜脈會這麽糟糕。”莊恕也訝異于這個病人的嚴重,實際開胸後才發現說是可以等一個星期,但如果三天內不做移植手術事情就真的不好說了。看她的吻合手法知道她此刻要的是穩。
“幫忙。”安愔頭也不擡“別只說話。”
“4-0普理靈線。”莊恕也不耽擱。
護士遞過。
……手術終于完成。
“大家辛苦了。”傅博文也一直留到了最後。
莊恕看到了她在肺移植手術上的精熟技術,她還有上升的空間“不愧是愛德華·伯文的徒弟。”
黎鴻傑卻發現有些不對勁“老師?老師你又胃疼了?”
“安愔?”傅博文一聽也急忙上來“你怎麽樣?”
“沒事,就是早上四點才睡的。”安愔這才長吐出一口氣“沒有胃疼,手術前吃過東西了,不過現在又餓了。”
“沒事就好,既然餓了那就快去吃點東西,你這個胃可得好好養,自己都是做醫生的人,都不懂照顧自己。”傅博文說到此事就不太舒服,當初不管自己怎麽挽留她就是不聽,一心要去做無國界醫生。
“大家辛苦了。”安愔拉下手術手套,對莊恕也點頭“辛苦了,莊教授。”
莊恕點頭,先離開了。
傅博文和黎鴻傑也準備要去換衣服,這時護士小柳過來“傅主任,陸大夫說讓你給小何回個電話,說,說她替你找到二十四孝老公了,哦,不,是二十四孝房客。”
“嗯?你要和人合租?”傅博文沒聽說啊“不好吧,你一個單身女孩的,鴻傑,怎麽回事?”
安愔笑笑,先去換衣服了。
傅博文和黎鴻傑一起走向男更衣室。
傅博文問不到安愔自然盯着她徒弟。
“別問我,我跟她說了N次了。”黎鴻傑也沒法子“她除了手術厲害其他都不行,不給她找個會打掃的房客我估計那房子都能成垃圾回收站。”
“那就找個阿姨。”找什麽房客。
“不就是上次那個跟蹤狂董東耀給鬧的嘛,我也不能天天擱老師家裏住着吧,所以找個厲害點的房客一起住。”黎鴻傑也無奈“我老師多無趣別人不知道傅老您還不知道啊,就知道病人、手術、論文、研究,基本上沒有絲毫興趣愛好,找個人和她一起住不僅是為了安全,更是希望有人和她一起住也可以互相照應着點,讓她早點休息之類的,不然天天熬下來我真估計她做着手術就睡着了。”
“那你呢?”你可以和她一起住的嘛“晨曦不也經常住一起。”
黎鴻傑擺手“我不行,我怕她;陳紹聰、陸大夫是我們經常一塊兒,可是大家夥都是朋友,也沒法子天天擱她後面盯着,打掃的阿姨有,但這房客也得有,老師除了我們幾乎就沒朋友了,她都三十多了,總得開闊一下交友範圍是不;難道你還真希望她和揚主任成一對?”
“也是,再說和人一起住多少能有點煙火氣,你也是該有幾個朋友。”傅博文聽了黎鴻傑的話也覺得對“雖說醫生的個人時間是很少,可是也不能全部都是病人患者,偶爾調節一下也好,多認識些朋友多認識些人;晨曦我是不擔心的,安愔嘛連個正經戀愛都沒談過,的确是該找找了,不過你們也找個靠譜的,別社會上那些花五花六的都招來。”
“那肯定的。”黎鴻傑點頭:要是讓家裏長輩知道自己給老師找個不靠譜的,估計都能被斃了,不過他就搞不明白了,老師年紀那麽輕,怎麽輩分會這麽高?曾祖姨婆,讓人好有壓力的輩分哦。
……
黎鴻傑讓人買了馄饨回來“老師,吃點東西再……”
辦公室裏哪有什麽傅安愔啊。
某街邊小攤。
其實現在已經可以算下班了,只是還有一些術後指标要跟蹤,所以安愔和莊恕都沒走。
莊恕瞧瞧自己所在“你就打算在這盡地主之誼外加慶功會了?”路邊攤?
“地主之誼那我得請你去上海吃蟹肉小籠包。”這個太遠了“慶功會,仁合沒有。”擡頭“老板,這裏點單。”
“好咧,傅醫生,今天又吃炒面?”地攤老板好像認識她“老樣子,不加辣,炸豆腐,鹵蛋?”
“挺會吃啊。”莊恕聽了這配置,和自己想要的一模一樣“老板,一樣……”
“莊大夫……”傅安愔拉長了聲音,小鹿斑比似的祈求盼望的對莊恕眨眼睛。
“幹嘛?”莊恕此刻反而有些心裏沒底,她假笑、淩厲自己都不覺有什麽,可是現在這種表情反而更讓人戒備。
“我想吃一回辣的。”安愔嘟嘟小嘴。
莊恕脫口“你那個胃能吃辛辣刺激的嗎?”而且想吃自己幹嘛點一份不辣的?說了一半他明白了她想讓自己點一份辣面“微辣?”
“中辣。”安愔說出她的期盼,咽咽口水,繼續小鹿斑比。
莊恕擡頭看向正等着自己下單的老板,嘆口氣“中辣,其他一樣。”
安愔笑了出來“給我三分之一就行了,我把不辣的給你一半。”
“賄賂?”莊恕見她此刻孩童般表情不由松了眉頭,輕松起來。
“黎鴻傑管我管的太嚴,陳紹聰和晨曦也都知道我胃不好,他們是絕對不許我碰一點刺激辛辣的食物。”所以她才偷偷拉他出來吃“這地主之誼不算,就是介紹這家不錯的攤子給你。”
“你是在拿我當擋箭牌。”真要被他們知道了她也可以說是為了介紹給他知道才帶他去吃的,而這招只能拿自己擋。
安愔被他點破也不生氣“你剛才說我挺會吃的,看來你對這種搭配也不陌生啊。”
莊恕拿了一次性竹筷子“我是十歲才去的美國。”拉掉外賣包裝塑料,遞給她一雙。
“和父母?”安愔接過。
莊恕停了一下“沒有,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安愔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擡頭“我差不多,父親在我五歲時候去世,母親因一些事情在我六歲的時候成為植物人,五年前還是過世了。”将自己的事也說出來一個,算是與他交換。
莊恕怔神,同樣沒想到她會拿自己的事和自己說,他一直覺得她是個很神秘的女人,将自己的秘密都包裹住了。
老板這時送來了面。
莊恕瞧着傅安愔眼睛就盯着了自己那一盤“拿吧。”想拿多少拿多少。
傅安愔像是得到獎賞的小姑娘,立刻動手換面,不過正如她自己所言,只是三分之一,還将一半不辣的面換到他中辣的面裏。
莊恕其實也不習慣吃辣的。
傅安愔将中辣的面撈了一大口塞入嘴裏,滿足表情十分讨喜。
莊恕也吃了一口“離開二十年,這裏什麽都變了,就是這口面還是過去的味道。”這中辣的也夠辣的。
安愔邊吃面邊看他“要不要拿瓶水?”好像他真的不習慣這口。
“還行,有你一半不辣的面。”莊恕覺得還能忍“不過沒下次了。”
“我也不敢多吃,今天就是嘴饞了。”太油太鹹太辣的都不能多吃“身體也是革命的本錢,我懂。”
“既然懂怎麽會把胃搞成這樣?”莊恕咬了一口炸豆腐“不會是做無國界醫生時搞壞的吧。”
“我爸胃就不好,我有遺傳性的胃痙攣。”安愔也開始吃不辣的“本來做醫生就是作息不太正常,到國外後看見那些病患和孩子,就把配給給我的食物都給他們了,真的餓狠了就有什麽吃什麽。”而且她根本沒打算活着回來的,哪裏還顧得上什麽胃還不好。
“你和陸晨曦是一樣的人。”聽她這話裏的意思,脫離了仁合這個環境就是一個想着要治病救人的醫生,可以為了這個最單純同樣也是最難的目的可以什麽都顧不上,不要說是健康就是性命她估計也豁得出去“為什麽?”為什麽在仁合裏她是如此假面重重、殚精竭慮的争權奪勢。
“因為在這裏我沒辦法任性。”安愔柔柔的笑起“難道你願意胸外有兩個陸晨曦?那估計揚主任還沒想辦法磨練我們倆的性子就已經先被病人的投訴煩死了。”
莊恕笑了“的确,他估計真的會翻臉。”
“而且……”安愔停頓了一下。
莊恕等待“而且?”
“我不願意像晨曦那樣為了就算一切真的只為病人着想卻得不到領導寬容更得不到看重病人的理解,她是前車之鑒,我當然只能後事之師了。”安愔也有幾分無奈“還有的原因就是揚帆實在做的有點過了,晨曦和他對着幹是有不對,但是一個下屬再怎麽有背景靠山也不會如此明目張膽的和上司不管一切的對着幹吧;這幾年胸外排除異己的事實讓醫大的領導都頗有微詞,你以為我為什麽能如此膽大妄為的和他抗衡?不是仗着他喜歡我,更不是因為傅博文是院長是我的老師,而是更上面的人默許了我這麽做;論文是重要,待遇當然也重要,可是一個臨床醫院高危科室就真的只靠論文和待遇就能撐起來?”
“他們需要有真有能力的人存在。”醫生和其他職業不一樣的地方就在于必須要有真才實學,而傅安愔就是這麽一個人,她世故圓滑仔細周到,手術技術高超又在治病救人時可以心無旁骛“而你這樣的存在又可以讓陸晨曦還有其他和陸晨曦近似的人活在你的羽翼下,可是陸晨曦是個異類,你周邊的人都被潛移默化的時候她卻還是幼稚懵懂的,你借我的到來和揚主任的手希望能夠教導她。”
“更确切的是糾正。”安愔咬了一口鹵蛋“因為她只服氣技術比她高的,而在你來之前醫院找不到這樣的人。”而自己說的話陸晨曦根本不聽“我說的她只會虛心接受,屢教不改。”
莊恕無奈笑起“傅院長的手抖的很厲害。”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傅安愔的笑意減了八分“這才是你最想從我這兒知道的事吧,揚帆真是太狡猾了,他一定是告訴了你什麽卻又保留了大部分。”擡眼“你看過射雕英雄傳嗎?”
“射雕?”他沒看過“不過聽說是本武俠之類的書。”
“射雕裏四大絕世高手。”安愔對他說起“東邪黃藥師,邪中自帶三分正,正裏又有七分邪,他将世俗規矩條條框框視若無物;還有洪七公,丐幫之主,宅心仁厚,雖然貪吃可是在最後可以對惡人說我最有資格殺你,因為我一生殺的人都是惡徒;然後就是西毒,白駝山莊主,擅長驅使毒蛇,此人外在虛僞內裏邪惡,可以說得上是書中最大的反派;還有就是南帝,或者叫南僧,原本是大理國的君王,卻因為愛妃與人私/通産子的嫉妒之心讓一個無辜孩子夭亡而遁入空門逃避。”
莊恕聽着并未打斷。
“我聽黎鴻傑說過一段話,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那麽如果仁合是江湖,那麽揚帆就是東邪,他不一定惡卻行事乖張。”安愔繼續“鐘西北主任就是北丐,雖然受過委屈打擊但他就是那個可以對惡人喊出我一生只殺惡人且無愧于心的豪傑。”
“剩下就是南帝和西毒了。”莊恕等着她說。
“南帝就是傅老師,自私懦弱。”安愔沒有停止“他心裏有愧疚卻始終無法面對,只是他無法真的像書中那樣遁入空門,所以就用各種方式彌補,但是在未到時間之前他是不會真正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錯。”
“哦?”莊恕饒有興趣“傅院長犯下過什麽樣的錯?”
“莊醫生覺得作為醫生最不可饒恕的過錯是什麽?”安愔反問又自答“我覺得就是為了個人名譽拿生命開玩笑做賭注,甚至拿病人的生命作為自己前途利益的交換。”
莊恕這下子是真的因為她的話而心頭震動“你這麽說是傅院長如此做過?”
“麥克阿瑟曾經說過一句話,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以為自己知道一切,但結果發現我們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安愔微笑“我只知道不知道是幸福的,他給陸晨曦塑造了一個完美的醫生形象,或許晨曦能做到,可是我已經做不到了;不過我相信僞裝總有崩潰的一天,有人可以僞裝很久,但注定無法僞裝一輩子!”
莊恕看着她帶着苦味的笑容,喉頭疼痛,有些回憶就這樣因為她的話而在腦中浮現:媽媽徹夜給很多單位寫着申訴材料的樣子,她希望有人能相信自己的清白。
‘媽媽,你真的沒有打錯藥嗎?’
母親因為自己這句懷疑而擡頭,臉上是傷心、震驚,各種情緒‘為什麽這麽問?小斌,連你也不相信媽媽了嗎?傅博文醫囑上開的就是利多卡因,我從藥方裏拿的就是利多卡因,我怎麽可能打成青黴素呢?’
安愔的手機響了。
莊恕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低頭繼續吃有些冷掉的面,耳朵裏是安愔用人和英語流利的交談着一些關于藥物致敏方面的問題,她的問題很深入,而且是關于利多卡因。
“……好,麻煩您了,謝謝。”她有些失望的挂斷了電話,似乎她并不滿意所聽到的。
“利多卡因有問題嗎?”莊恕說的漫不經心“這可是常規藥。”
“可也有人因為利多卡因過敏致死。”安愔放下了筷子,她的胃口沒了。
莊恕看了眼她面前的面“不吃啦?還有不少,別浪費了。”
“不吃了。”安愔知道又一條路被堵死了,現在就剩一條路了讓傅博文自己說出來,別無他法,而這點這難道不容易做到,她努力了這麽久還是差着臨門一腳。
莊恕見她表情黯淡了很多,也放下筷子“願意說說嗎?”
“不願意。”安愔笑着拒絕。
莊恕卻覺得她是寧可自己一肩承擔也不願意“看來問題很沉重。”
“什麽問題需要兩位胸外專家在這裏讨論而不是在醫院的辦公室?”另一人先安愔回答。
安愔和莊恕頭不由擡頭。
揚帆似笑非笑的看着這兩位吃路邊攤的專家,目光也落在桌上,想看看他們到底吃了點啥,看了那個面“莊恕,她不能吃辣的……”驚呼喊出。
“快跑!”安愔一把拽過什麽都不知道的莊恕就跑“老板,他買單!”又一指揚帆。
老板認識傅安愔,他老婆的肺部手術就是她做的,也認識揚帆,于是走過去“揚主任,二十五塊。”攤開手。
揚帆也是沒能反應過來,見曾經的病人家屬現在的老板問自己拿飯錢,長長哀嘆一聲,掏出皮夾:他這是幹嘛,直接回家拿東西不就是了,看見他們一起坐在地攤幹嘛非停車過來,這二十五塊,花的太冤!
莊恕和安愔跑出一段,安愔回頭看見沒有揚帆才放心,放開了被她拽着的莊恕“怎麽和你吃個飯都能遇到他,用不用這麽巧啊;再說他今天不是值夜班嘛。”
莊恕手臂被放開“害怕?”
“嗯,害怕他去和院長說,我有次胃病嚴重被消化內科的主任禁止接觸任何辛辣食物,到現在這個禁令都沒被解除,這件事從院長到黎鴻傑他們都是我的監督人,院長還說只要讓他知道我偷吃任何一點刺激性的食物,哪怕是不辣的彩椒他都禁止我上手術臺,連帶知道我吃那些東西卻避而不宣的人也要處罰。”安愔邊說邊嘆氣“這件事全院都知道,所以我只能讓你這個剛來不知道禁令的人帶我來偷吃,不知者不罪嘛!”說到最後又竊笑。
莊恕挑眉,好看的眼睛瞪圓了“傅安愔,你安得什麽心?”
安愔起步“剛才和你說到了南僧,那你知道仁合的西毒是誰嗎?”
莊恕蹙眉“怎麽,你想說是你嗎?”
“我哪是玩那些的高手啊。”安愔含笑的表情中眼神漸漸泛冷“仁合的西毒是——修敏齊!”
莊恕直勾勾看着再度假面覆蓋的她。
作者有話要說:
同居?你們想的太簡單了。正劇最後一集的恭賀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