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醉生夢死
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不時有人駐足向摔了一身泥的女孩投來好奇的目光。年年面紅,從地上爬起來,去撿手機的殘骸,卻是自動避開了慕澤伸出的右手。
慕澤不以為意,低頭看到女孩嫩白小腿上沾染的泥巴,便将自己的手帕掏出來遞給她,問道:“太危險了!這麽晚,你急着去哪?”
“對不起,學長……我趕去Babyfat,幾個同學朋友在那裏聚會,我跟農農約好的。” 年年回複着,讪然地握着慕澤的藍格CK手帕,原本清爽的面料上面已經沾染了污漬。
注意到女孩身上的京華附中校服,慕澤的表情很不悅:“附中的校訓,什麽時候準許學生可以去Babyfat那種地方了?”
“學長,我已經畢業了!前幾天在網上查到京華大學錄取信息的。” 年年急忙解釋,“我身上的校服,是‘七色花’的演出需要,還沒有來得及換……”
“上車,我帶你過去!” 慕澤擡手看看右腕上的百達翡麗,不等聽完年年的解釋,突然決定。
年年吃驚地仰起臉,這才察覺到慕澤今晚的裝扮很正式,且精心。
一身夜空黑的Bornnvo,知性而莊重。年年曾經在安琪設計室裏的Gio Armani資料庫中見過這套晚裝西服的概念照,于是問:“學長,你這是要出席什麽活動嗎?”
“嗯,Versace進駐恒瑜廣場的三周年慶功晚宴,在蓮會所舉行,所以送你去酒吧的話剛好順路。”慕澤扶起年年的自行車,折疊起來,往後備箱放去。
原來是範思哲。
年年從小受到這些時尚帝國信息的耳濡目染:沒有課業的時候,由于顧宵良和安琪的關系,年年是顧氏設計部的常客,連闵斯澈也常常帶她去自己的工作室。但即使她對這些國際大牌的文化歷史耳熟能詳,卻沒有一般女生的狂熱趨鹜。
因為顧宵良從小教育她,人生并不會因穿着了印有華麗Logo的服裝而變得光鮮亮麗,一旦選錯了信仰,只能淪落為符號的奴隸。
那麽,自己的信仰是什麽呢,基督教,□□,儒釋道?……未滿十八歲的少女,覺得自己想得有點多。
“冷年年,再晚交警趕過來,狀況就更複雜了……你姐姐顧青然還等在車裏。”慕澤已經單手打開了布加迪的後車門,語帶催促地打斷了年年的遐思。
“姐姐也在車上?……”年年差點忘記了,顧青然和慕澤似乎是在雙雙考進京華大學以後,便默認了彼此的戀情,并作為男才女貌的情侶典範公開出現在各種商務活動中。
難怪自己下午外出、去姐姐的房間打招呼時,她正對着鏡子整理妝容,床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服,原來是為了準備和慕澤約會,共赴範思哲的慶功晚宴。
車內的顧青然黑裙襲身,恰到好處地修飾了她遺傳自母親的略微豐滿的身型,優雅與幹練兼具,只是長而累贅的禮服下擺幾乎要溢滿整個後車座。
顧青然隔着車窗已經将方才的情況目測了個大概,看着坐在自己旁邊的妹妹,有些尴尬:“年年,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不好意思,我今晚挑選的裙子太繁複了,等下去蓮會所還要走紅地毯,不方便及地……所以我剛剛沒有下車。”
“是我覺得你應該沒什麽大礙,才沒有讓你姐姐下車。”慕澤對年年補充,發動車子之後,簡明扼要地向顧青然解釋了前後緣由。
“姐姐對不起,都怪我影響了你們的活動行程……”擔心壓壞顧青然的裙擺形廓,年年緊貼車門而坐,誠懇地致歉。
“事情已經這樣,你就不要想太多了。還好慕澤向來有時間觀念,在公事上從不遲到,我們也是提前出發去會所的……對吧,慕澤?”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多年,顧青然對這個乖巧而懂事的妹妹并不讨厭,但也絕對談不上喜歡。看似寬宏大量的安慰,語調卻十分地淡漠,只有在征求慕澤的意見時,顧青然的表情才增添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慕澤專心致志地開着車,對着擋風玻璃若有似無地點頭,除此之外,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跌到谷底的心情,顧青然很快就已習慣。她再次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場慈善晚會,自己于同齡人相比的出色琴技得到了慕澤、安琪,甚至時尚“老佛爺”慕容娣蓮的肯定,顧青然覺得那是她少女時代最完美無瑕的記憶。少年簽名的卡片,枯萎的紅玫瑰花瓣……夾藏在她的枕邊書內,至今。
然而,晚會結束一周之後,當舅舅顧宵良将他用一百萬拍下的Happy Teddy,做為入學禮物,送給那個名叫冷年年的“私生女”時,名叫嫉妒的情緒悄悄地刺痛了顧青然的心。她第一次認為,之前母親通過唐氏地下錢莊、偷偷将舅舅贈與的100萬轉出境外,或許真的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天道酬勤,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顧青然從小就被父母和老師灌輸這些積極入世的理念,但憑什麽,那個不争不搶、身份見不得光的“妹妹”,只需坐等幸運,便能集三千寵愛在一身?!
三年前,在顧青然的十八歲成人禮上,作為成人禮物,顧宵良簽署律師協議,正式将“靜女花嫁”婚紗攝影公司10%的股份轉讓給了她,将她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百萬身價的千金大小姐。
顧孝春感動得熱淚盈眶,但顧青然骨子裏卻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多年努力的應得。
車內的氛圍并沒有因為年年的加入而變得活躍和融洽,想到這些,後座的顧青然黯然傷神。
很快,車子駛近了鬧市區的步行街,慕澤提前将電話撥到程農農那裏,告知他年年的狀況。
……
女孩的電話從無人接聽變成了關機,程農農有些氣急敗壞,卻不好意思打電話到顧園詢問。好在,當他第N+1次從洗手間出來,清除掉于人群中不小心被熏染到的煙味時,終于接到了慕澤的電話。
程農農一邊聽着慕澤的細心講解,一邊以百米跨欄的速度,穿越曲折重重的酒吧,來到了Babyfat外圍的停車廣場。
“什麽狀況,怎麽還差點出車禍了?!”遠遠地看見年年和慕澤站在一起,程農農上前,扶住女孩的肩膀,做起了360度無死角的檢查。
年年的長發因為夜風的吹拂稍顯缭亂,有幾根伴着細微的汗水貼在女孩白皙的娃娃臉上,更顯她巴掌小臉上的美目清澈水潤。程農農每天望着這雙幹淨的眼睛,總會心跳加速地難受,卻又不得不像吸食罂粟一樣沉溺其中。
除了校服的某些部位被泥土弄髒,女孩身上并沒有什麽明顯的傷口,程農農這才放下心來,耍起了貧嘴:“沒病吧,沒病走兩步,走兩步!……”
“什麽呀,你才有病呢!” 年年舉起破損的手機,對程農農不滿道:“看吧,還不是拜你所賜!”
原來年年無法接聽電話,是因為手機摔壞了。程農農的擔心和焦慮徹底退潮,神色很輕松:“好好好,是我的錯,都怪我打電話之前沒有征求冷小姐是不是方便接聽!”
“冷年年的手機是被我的車壓壞的,明天我會叫助理買一個新的給她。”慕澤對程農農歉意地解釋。
“表哥,你日理萬機地,就不用費心了。這丫頭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能解決!”程農農把年年拉到自己身旁,婉拒了慕澤的好意。
他取下女孩手機內的SIM卡,并打開自己的手機後蓋,對年年說:“我這是雙卡手機,裏面有個卡槽剛好是空餘的,你先把卡放進去,免得顧叔叔打電話找不到你而着急。”
這個提議甚契年年的心思,程農農得意地看着女孩,眼中的熱忱張揚而專注。
“嗯,你們關系好,有時間也多打電話給阿若,他在國外沒什麽朋友……”慕澤心中慨嘆着少男少女的青春美好,不禁為遠在法國、堅持在病痛中作畫弟弟容若感到一絲苦澀的無奈。
得到二人的首肯後,念及顧青然還在車上等自己趕去晚宴,慕澤簡短地結束了交談,向他們道別離去。
“學長,我和農農現在還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年年突然反映過來,對着漸遠的布加迪懊惱地喊。
這話在程農農耳中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悶聲而笑,小聲嘀咕:“現在還不是,很快就會是了嘛!都怪你叔叔管得那麽嚴……”
“你說什麽?”年年疑惑于程農農的自言自語。
“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說!”程農農連連否認。開玩笑,如果讓那丫頭知道他在腹黑她的監護人顧叔叔,指不定又要像上次一樣,整整三天對自己不理不睬。
“走吧,孫檸、唐柔她們都齊了,就等你呢……”程農農岔開了話題。
身着校服的雨季少女太過楚楚動人,在酒吧那些魚龍混雜的猥瑣男人眼中,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制服誘惑啊。一想到這,程農農改變路線,連推帶拖地帶年年繞到Babyfat的後門,乘坐專用電梯,直達三樓。
……
男女主角終于攜手出現在雙魚座,包廂內瞬時傳出一陣歡呼。大家不再關注演唱臺上的LED屏幕,男生們也開始帶頭起哄:“冷年年,遲到罰酒!罰酒!……”
“許韶康,全國人民一年喝掉你們家幾噸的國窖和拉菲,還差這杯啊!”程農農毫無懸念地維護身後的女孩,推開一個手捧紅酒的健壯男生,認真地說:“冷年年家裏管得嚴,待會我還要送她回家呢。喝酒沒問題,但是今晚不行……”
許韶康,“國泰酒業”的獨子,十八歲剛過,便四處以酒會友,小小年紀千杯不醉,也算是子承父業。或許是青春期發育過剩,他身上的脂肪明顯有橫向發展的痕跡。
“得,程少今晚是護花使者,我們這些單身公害,就活該整晚待在這醉生夢死到天亮……”意料之中的推逃,許韶康并不生氣,相反,看見一直心無着落的好哥們程農農終于敞開了笑顏,他自己也跟着開心起來。
附中愛慕程農農的女生甚繁,雖然程冷二人并不是校園裏公開承認的戀人,唐柔心裏卻自覺地把年年當成了最大的情敵,暗地同她各方面較勁。
只是,出于多年的交情,唐柔在心裏也很清楚,且不論出衆的容貌,冷年年的性格溫潤如玉、不卑不亢,在京華共建子弟圈的口碑極好,低調得仿佛路人甲,絲毫沒有富家女孩一貫的驕氣。
這樣的女孩,就算再不喜歡,多半也讨厭不到哪裏去吧。唐柔簡單地和年年打過招呼,便一個人生氣了悶氣,旁邊的蘇紅少不得一陣安慰。
“小檸,你什麽時候來的?我還擔心你找不到地方呢。”年年看到角落裏的孫檸,挑選她旁邊的空位坐過去,程農農緊随其後,坐在年年的另一側。
“我來得挺準時,是門迎帶我進來的……”冷年年的到來,讓身心都自覺格格不入的孫檸得到不少安慰,她終于放開自己,嘗試着淺飲玻璃杯中的白水。
孫檸“插班”問題的解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顧宵良出于雇傭之禮的從中周轉。因此,孫檸似乎秉承了母親的勤勞和刻苦,在學校裏對年年也是照顧有加,二人很快便成為了好朋友。
“小檸,你身上穿的這條裙子,就是上次說在ZARA買的吧,好漂亮啊,很适合你!”年年由衷地稱贊孫檸的衣着打扮。
然而,經歷了撞衫風波之後的孫檸,實在沒有辦法将這樣的贊美聽進心裏去,只是對朋友客套地回應:“是的,謝謝你。”
斜眼望出去,蘇紅已經不知從那裏找到一條黑色的真絲披肩穿上,而自己只能盡量使雙腳緊貼沙發底座。孫檸固執地認為,她腳上的那雙極不和諧的白色球鞋,仿佛是一顆隐匿的地雷,随時都會有人發現并引爆,受到世人的嘲笑。
“冷年年,罰酒可免,唱歌卻不能逃!《後來》、《聽不到》、《隐形的翅膀》……你任選一個吧!”說話間,許韶康已經在臺前的點唱機上敲出一順的KTV金曲。
“許韶康,你的品味怎麽都這麽口水呀!”年年哭笑不得。
許韶康氣結:“嘿?我看在兄弟的面子上主動降低難度,你居然好意思質疑我的品味……那行,克特魯巴斯、Nightwish……再不濟,你就只能來首□□了。”
這個提議得到了在場男生們的一種好評,年年一口果汁差點沒噴出來,剛要拒絕,卻聽見程農農說:“唱歌誰怕誰呀,給她點那個,王菲的《美錯》,之前我們一起回家的時候,聽她哼過來着……”
“這是我無意從顧叔叔手機裏聽來的一首老歌诶……”鐵證如山,年年也不好再推辭。她幽怨地看了一眼程農農,起身走上臺,接過許韶康遞過來的麥克風,坐在點唱機旁邊。
前奏響起,程農農一瞬不瞬地凝視着對面的女孩,完全沒有注意到側面的孫檸,也在偷偷看自己。
突然,程農農的手機響起,孫檸吓了一大跳,心虛地別開雙眼。只見程農農對簡單說了三兩句話,就起身離開了沙發。
“你的電話!是阿若……”程農農把手機遞給了主唱區的年年,對她轉述道。
容若人在國外,但由于網絡和通訊的便捷,隔三差五地就和年年電話、視頻聊天。因此,對于接到容若的電話,年年并不意外,她大聲說:“阿若,以八個小時的時差來推算,法國那邊因該是中午一點吧……這個時候,林伯不是應該在旁邊監督你好好睡午覺麽?”
“嗯,我有午睡。只是,剛剛突然做了個夢就醒了……年年我想你……和農農了。”容若似乎在刻意壓低分貝,聲音斷斷續續,年年勉強才聽清楚:“年年,你們那裏好熱鬧啊,在玩什麽?……”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調皮而生動的情緒感染了西半球的容若:“我啊?我在聽王菲的演唱會啊!阿若,不信你聽——”
音樂繼續,少女堪比天後的溫婉歌聲,越過地球的經緯線,穿透容若的耳膜,在這個巴黎病人的心中氤氲開來:
“……
讓我感情用事
理智無補于事
美麗的錯誤往往最接近真實
盡管昏迷有時夢醒有時不堅持
人生最大的快樂也不過如是
所謂醉生夢死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所謂天意就是這個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