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長大你好
從擁擠的公交車上走下來,在路口轉彎後步行片刻,一個十七、八歲的短發少女走到了步行街中間的小廣場上。少女略帶稚氣的面容因為長期日曬的緣故,偏暗的膚色裏透着健康的紅潤,一雙微濃的眉毛上揚,謹慎的目光裏透着幾分倔強,定定地望着前方的Babyfat。
這座白日裏形同廢棄倉庫的酒吧,此刻在撩人的夜幕下蘇醒。門頭的霓虹燈閃爍,慵懶地照映着少女身上的傘狀印花長裙,為她平添了幾分蠱惑。女孩提了提長及小腿的裙擺,生怕不小心弄髒了這件從ZARA千挑萬選才狠下心買到的新裝,這是母親在得知自己被理工大學的行銷專業錄取後,用掉将近一周的薪水買給自己的禮物。
Babyfat門前有一處極富特色的革命電吉他雕塑,是為了紀念披頭士的音樂教父約翰列侬。女孩正看着那把經典的吉他出神,卻被酒吧門外夾道而立的幾位迎賓小姐出言打斷:“不好意思,這位小姐,你站在了行車線上,會影響我們的客戶泊車,麻煩讓一讓……”
高挑的迎賓小姐,被一襲暗紅色的哥特公主風禮服貼身緊裹,完美的黃金比例分割線,凸顯了她們成熟勻稱的身材。比身姿還傲人的則是眼神,她們從上到下打量着年輕的少女,顯然懷疑對方只是個尚未成年的窮學生。
“對不起,我……有朋友在裏面訂了包廂,是雙魚座……”女孩緊張地回複,她夾緊了臂彎內的帆布背包,丢下裙擺,極力掩飾自己腳下搭配得不夠協調的白色球鞋。
“你也是今晚雙魚座的貴賓?!”迎賓小姐難以置信,但很快換上了谄媚的表情:“程先生都等急了,剛剛出來看了好幾遍……我這就帶您過去!”
Babyfat在将近二十年的發展中,已經積累許多高端會員客戶,酒吧三樓的“十二星座”更是包廂裏的貴中之貴。而“雙魚座”為了迎接今晚的賓客,中午就已經停止營業,以便保潔人員的徹底清掃。公司高層對那位“程先生”的重視程度,令當班的所有工作人員唏噓不已。
女孩不須深入猜測,就大概明白了迎賓小姐們“變臉”的原因,她不再多做解釋,跟在其中一位門迎的身後,走進了Babyfat。
酒吧裏充斥着大量的返古典裝飾,雖然披着朋克藝術的重金屬外衣,內部的結構卻有些類似傳統的老戲院,環狀的四層樓房中心镂空,微型的保真音響和高清攝像頭遍布。勁爆的鼓點強烈地撞擊在每個人的心髒上,這使得酒吧內的工作人員很容易就被辨認出來,因為他們除了統一的着裝,每個人的胸部左側都佩戴着一副電子護心儀,交替閃爍着微弱的紅藍光芒。
女孩一路上樓,俯身看到一樓大廳中央的舞池,那裏人頭攢動,臺上有幾個打扮得很街頭的駐唱樂手正奮亢地敲擊着自己手中的樂器,他們身後的巨大POP上,被新銳藝術愛好者用馬克筆張揚地書寫着激情的宣言:
The men here with nothing,but Emotional.
The girls here with nothing,but Sexy!
男人在這裏只需感性,女孩在這裏只需性感。
露骨的挑逗,穿越空氣中缭繞的煙霧和刺鼻的酒香滲進女孩的大腦,走道上散座的男人們也肆無忌憚地投來猥瑣的目光,不懷好意地評審着她身體的敏感部位,初次見識這些,女孩的臉紅得仿佛血染了一般。
好在不多久之後,二人七拐八繞,走進了迷宮般的三樓深處,前方的門迎停在一間珍珠粉的包廂外,對自己說:“小姐,雙魚座到了。”
少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雙魚座裏并沒有預想中的煙熏霧繞,反而有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她不禁做了個深呼吸。
豪華寬敞、純自然工藝的包廂裏三五成群地坐着八、九個少男少女,他們在見到女孩進門的瞬間,也都自覺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房間裏只剩下周傑倫《分裂》的伴奏在靜靜流淌。
“切,怎麽是這個書呆子?正主還要我們等多久啊!……”男生們在看清來人之後,露出失望的表情,繼續自己手中的娛樂,留下女孩尴尬地站立在門口。
“孫檸,怎麽會是你?今天這個小型聚會是為了慶祝農農被青江軍校錄取才舉辦的,我們都是和農農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你憑什麽來?!”包廂中間,一個身穿背心熱褲、留着金色卷發的性感女孩憤怒向門口的姑娘喊道。
“柔柔,是班長打電話邀請我來參加的……”孫檸還清晰地記得程農農第一次給自己打電話時所說的每一句對白,短短的三言兩語,與其說是邀請,倒不如說是命令。但在通話結束之後,她一直後悔,當時怎麽就忘記按下錄音鍵、備份留念呢。
“我什麽時候跟你這麽熟了,叫我唐柔柔!”唐柔沒好氣地打斷孫檸的解釋,但轉念一想,為了那個人,程農農是極有可能破例邀請孫檸來參加今晚聚會的,于是她放緩了語氣,默許孫檸進門入座。
孫檸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坐定,把背包墊在腰後,攥着背帶,蜷縮着四肢,捕捉着在場女生們的談論。
“柔柔,你老實交待,是不是偷偷去圖書館拜過“考神”?否則就你平時的那點成績,怎麽可能會被師範大學錄取?”一個矮瘦的女生一邊擺弄着剛做的美甲,一邊詢問身邊的唐柔。
“什麽‘考神’呀,萬年第一的慕澤學長三年前從咱們京大附中畢業時,留下的那只黃金右手印,說白了就是一堆破銅爛鐵,騙某些書呆子的玩意兒,你以為随便摸一摸、拜一拜就能像學長一樣考上京華大學啊?!”唐柔不屑地笑,語氣裏充滿了驕傲,“有我爸媽疏通關系,随便哪個大學還不是任我挑。當然,青江軍校和京華大學是比較棘手啦……”
唐柔繼續抿一口桌子上的香槟,遺憾地說:“所以,我最後才會選擇去讀距離青江市最近的那所師範大學啊。”
一衆女孩都咯咯地笑了起來。
唐柔對程農農的心意在朋友圈裏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凡程農農稍微有點動靜,唐柔都會樂颠颠跟上去摻和。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程農農對心上那位正主又保護得緊,偏偏在圈子裏低調而隐秘。
“蘇紅,今天孫檸難得穿裙子诶!只是她身上的這條印花長裙跟你的風格好像啊,沒想到女裝世家有着‘百變小天後’之稱的蘇大小姐,也有跟別人撞衫的時候啊?!”美甲女孩對坐在唐柔另一側的高個女生笑道,将話題引到了時裝。
“真晦氣,我翻箱倒櫃一下午才找出來的波西米亞長裙,怎麽就淪落到和矮冬瓜一個品味呢?”蘇紅恨不得當場就把身上節狀層遞的刺繡長裙脫掉撕碎,對孫檸說:“瞧你那一身劣質的面料線頭,從七裏路批發市場淘來的吧?!”
孫檸羞愧難當,連忙解釋:“不是批發市場,是在恒瑜廣場的ZARA專賣店買的……”
“哈哈哈……原來是出自那個抄襲大牌的專業戶,難怪了,我身上的這條可是YSL聖羅蘭今年夏季的新款!”蘇紅一臉的鄙視。
孫檸三年前從農村老家來到京華,靠着父親多年的積蓄、以及母親斷斷續續在顧園的幫傭關系,插班進入了京華最好的重點高中,京華附中。
接觸到這個圈子以來,所受到的奚落和排斥,已經多到讓她麻木了。但孫檸還不明白,自己奉為高端的平民時尚品牌ZARA在這些人眼裏,就像哈根達斯遇見蒙牛,星巴克遇見雀巢一樣可笑。
美甲女孩也配合着譏諷:“喝酒水的時候也要小心,萬一灑在衣服上,掉色弄髒了Babyfat的沙發套,農農會很難堪的!”
見女孩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語,唐柔翹起了光潔的大腿,總結道:“哼,穿廉價的衣服,只配過着廉價的人生……”
“只配過着廉價的人生”,刺痛了孫檸最深的神經,緊攥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但最終默默忍受了下來。她在心裏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自己要将這些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唐柔。
“唐柔,你也太毒舌了吧,這裏都是我請來的朋友……”從洗手間出來回到包廂的程農農,聽到了女孩之間的冷嘲熱諷,有些不滿。
少年玉樹臨風地斜倚着門框。一身德式軍裝風格的短袖襯衫搭配卡其色的棉麻長褲,凸顯了剛剛成年的男生纖瘦而健康的英姿。門外走廊上的燈光鋪上他的□□的後背和雅致的臉頰,與包廂內的昏暗形成鮮明的對比。
少年漂亮的五官深一分略顯成熟,淺一分又會顯得稚嫩,平日驕傲嚴肅的面龐上難得洋溢着煦暖的微笑,表明他今晚的心情極佳,燦爛得讓在座的女孩移不開眼睛。
“農農……人家錯了還不行!”唐柔并攏收起了雙腿,一秒鐘變淑女,別扭地瞥了一眼孫檸。
程農農也注意到了角落裏局促的女孩,他驚喜道:“孫檸,你們終于來了?!”
“嗯,班長謝謝你的邀請,恭喜你……”少年眼中的期待讓孫檸受寵若驚,她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背包,想要取出自己辛苦準備了一個暑假的禮物。
“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冷年年呢……”程農農在看清周遭之後,難掩臉上的失望:“你們倆平時在學校形影不離的,不是說好了一起來的嗎?”
孫檸的手僵在了背包裏。“冷年年”三個字像一道咒語,瞬間擊碎了她內心幻想出來的稻草城堡。
其實,見到程農農的第一天起,孫檸就知道這個王子的心中、眼裏滿滿的都是那個名叫冷年年的女孩。那個自己在京華唯一的朋友,母親雇主的“女兒”,冷年年。
如果沒有沾染到她的光芒,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收到王子的邀請,進入Babyfat的十二星座吧。
最終将空手伸出來,孫檸擠出一朵微笑,對程農農解釋:“我們本來約好今天一起來的,但是下午年年突然被‘七色花’的舞蹈老師叫過去幫忙演出節目了,可能要晚一點才能過來……所以讓我先來了。”
“人都畢業了,京華大學也考上了,那丫頭怎麽對這個藝術專業還那麽認真啊……”程農農語義責備,神态卻是另外一種寵溺和得意。他并不進包廂,只是從口袋中拿起了電話,轉身走出去,按下了排在第一位的快捷鍵。
留下的一衆女生、連唐柔也因為失落而安靜起來。
只有男生們非常不滿地追吼:“冷年年也太過分了,每次聚會都以‘高中生沒畢業’為借口不肯來,這次難得說好了過來,還要遲到,等下非罰她半瓶幹紅不可……”
……
喧嘩的大街,并沒有因為夜深而人靜。
一個身穿高中生校服的少女騎着一輛嶄新的可折疊捷安特飛快地馳騁在在夏夜的街頭。
少女纖致修長的雙腿賣力地蹬着腳踏,齊腰的烏黑直發被吹在腦後、随風飛舞,白淨的娃娃臉上撲閃着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時而竊喜,時而焦慮。
文化課的成績一般,但是憑借出色的舞蹈特長而被京華大學錄取後,冷年年在顧園的整個暑假,晚上睡覺都能醒過來偷着樂。
今天中午,安琪和顧宵良一如既往地外出辦公,新來的司機小劉也載着顧孝春去了江南商學院的高管培訓班,顧園只剩冷年年和顧青然姐妹二人。
下午年年突然接到了指導老師徐萍打過來的電話,說是藝訓中心有個領舞小學妹臨時生病了,請自己過去替救晚上的彙報演出。雖然高中畢業後,自己已經從“七色花”退出,但這種事對年年來說仍然是義不容辭的,畢竟自己在那裏練了十二年的舞。
只是沒想到,晚會因為前面的語言類節目延時,一直拖到了現在。饒是自己匆忙擦掉了臉上的濃妝,連演出時特意穿的高中校服都沒有來得及換下、就騎車奔往Babyfat,與程農農約定的時間也已晚了一大截。
叔叔只允許自己在顧園裏練車,倘若他知道自己這麽晚了還騎着自行車去酒吧,一定會被罵得很慘吧。年年閉上眼睛就能想到每次顧宵良生氣的時候,總是嘆息地叫着自己的名字,痛心疾首、卻又不忍心講重話的樣子。
只是,程農農那邊也應該等急了吧。絕對不能指望程農農那厮像叔叔一樣溫柔地原諒自己,再不加快速度的話,到地方之後難保自己的耳膜不會被他的獅吼功震破。
這個平日在老師同學眼中斯文優雅的王子,私下裏脫掉羊皮,絕對是個混世小魔王!年年想着,腳下生風,幾乎要變成追風的機車英雄。
這時,女孩短裙口袋裏的手機要命地響了起來,獨一無二的鈴聲,是程農農六年前剛上初中的時候特意用小提琴演奏并錄制的《D大調卡農》。
毫無伴奏的旋律單調卻純粹,年年還記得程農農當年強行把這段曲子拷進自己的手機,設置為某人的專用鈴聲之後,得意洋洋地挑眉問自己:“怎麽樣,比慕澤拉得好聽多了吧?!”
在鈴聲停止之前,年年決定騰出扶着車把的右手去接這個電話。只是,她剛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準備滑下通話鍵的時候,身下的單車不知不覺向馬路中央偏離過去!
“嘀嘀——”兩聲尖銳的鳴笛驚現,年年下意識地丢掉了手中的電話,向右糾正自己的車把方向。由于用力過猛,年年的自行車下一秒就撞在了路邊的綠化帶上,連人帶車翻滾進了花壇的草坪裏。
倒地的同時,少女的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以及手機被車輪碾壓而破碎的聲音。
早知道這樣,上次挑手機的時候,就聽叔叔的話買諾基亞了!年年忘記了身上的疼痛,閉上眼睛,為自己手機的壯烈犧牲默哀。
緊急剎車的是一輛黑身紅底的布加迪威航。
駕駛室被緩緩打開,一個身形颀長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緩步來到馬路邊,冷靜地察析着女孩的狀況。
好在綠化帶上有植被鋪墊,年年露在外面的肌膚并無大傷,只是草坪上的泥土弄髒了自己的臉頰和校服,顯得很是狼狽。
她委屈地擡起頭,在看清眼前這個俊美卻有些嚴肅的男人之後,震驚地喊道:“诶,考神!……哦不,慕、慕澤學長……怎麽會是你啊!你和容若,一年前不是去法國了嗎?”
“冷、年年?……”慕澤在看清女孩的面容之後同樣感到意外。
他記得,上周自己結束為期一年的法國的交換生生涯、準備提前回國的時候,仍然被迫留在法國治療心髒病的容若曾經再三囑托自己,幫他照顧好顧家的那個名叫冷年年的小姑娘。
慕澤對當下戲劇化的重逢不予置評,也不急着回答女孩的疑問。他先是彎下腰,移開壓在年年身上的折疊單車,然後紳士地伸出一只右手,示意女孩扶住起身,并皺着眉頭說:
“冷年年,騎單車講電話這種蠢事,難道是一個17歲的‘有知少女’應該做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還記得12年前的鋼琴少女送給周小阿姨的那套冬裝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