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覺得自己要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了。
時間倒退回六年前,他和程豫剛同居兩年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在投行工作,程豫剛上大二但已經開始接觸家裏的生意,他除了學業外還要兼顧學校學生會主席的事情,偶爾去家裏的公司實習,忙得一塌糊塗,相比下周岚笙算輕松,他雖然一周裏有三天加班,有時周六還得要回公司,但比起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二點多才回家的程豫,已經算好。
他們的感情從程豫高考結束那段時間的熱烈,到他考上大學,經過兩年的蒸發,逐漸變得平淡。
一對戀人是否合适,要在同居後才能做決定。
一開始他們還是甜甜蜜蜜的,但五個月後兩人的一些個人生活習慣就會暴露,比如說程豫喜歡在深夜出門飙車喝酒,周先生喜歡宅在家裏看書煲劇,他十二點鐘上床休息,但程豫是玩到淩晨兩點多才回家,周岚笙睡眠很輕,心裏又挂念對方,總被吵醒;比如說程豫從小到大家裏都有保姆,平日裏什麽家務都不幹,前五個月家裏幾乎所有家務都是周岚笙一個人做,後來程豫大概是不好意思,一點點學會做家務;又比如程豫對性事的熱烈,看到周先生就眼睛發光,拖着他去情趣用品點買了一千多塊的物件,回家後一件件往戀人身上放,氣得周先生罵他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癖好,就喜歡看自己萬分羞恥。
好不容易過了磨合期,兩個人相安無事到第二年,因為彼此都有事情,兩人漸漸變得只有在早餐時間裏才會坐到一塊,聊個大概二十分鐘的天。
這也是程豫堅持的,他知道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和周先生認真靜下心交談過,每天回到家對方已經睡下,之前還為了不吵醒他草草在沙發上睡,不過在堅持幾天後發現不和周先生躺在一起睡不着,又腆着臉去打擾對方睡眠。
程豫計劃着過三個月等他安排好學生會事情後就辭掉主席的職務,算了算,那時候已經結束實習期,公司一般不會硬性要職員加班,一天大概只上五個小時,到晚上六點的時候就能下班和先生待在一塊。
最近太忙,連床都沒怎麽和先生上,也好久沒給他口。
這樣想着,程豫就有點頹廢,想說上個月和周先生去情趣店買的那些玩具還沒怎麽用。
周岚笙此時正坐他旁邊吃早餐,見戀人悶悶不樂,柔聲問,“怎麽了?”
程小朋友:“突然想起好像沒和先生做愛了,”他皺起眉,兩根手指慢慢在餐桌上爬向旁邊的人,悶聲道,“也好久沒和先生一起洗澡.....”
周岚笙吃東西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就算了。”
“不行,”程豫反駁,“要不然先生晚點洗澡?或者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和我一起.....”
周岚笙睨了他一眼,“早上就不要老想這種事情。”
“什麽事?”程豫勾勾嘴角,壞笑一下,他站起身靠在周岚笙身上,彎腰摸他裆部,低聲道,“說起來....之前吃早餐時我還會吃先生的雞巴.....”
話音剛落,周岚笙就像被針刺到屁股般跳起,紅着臉說,“不要,我不想。”
程豫低低笑出聲,“先生知道我最喜歡你怎樣的樣子嗎?”
“什麽,”周岚笙飛快的說,“我不想知道,你不要說。”
程豫:“我就喜歡看先生....被說的臉紅紅,表面禁欲矜持實際上心裏非常想要。”
“.....”周岚笙惱羞成怒,想要罵他,就被他的男朋友抓住肩膀推到牆上,咬住唇與他接了個四分多鐘的吻,直親到他嘴唇紅腫眼神迷離。
程豫吸了吸他身上的味道,賣乖,“晚上早點回家和你一起吃飯好不好?”
“.....最好是,”周岚笙沒好氣的說。
他嘴上是這樣講,但心裏還是對晚上有幾分期待,畢竟正如程豫所說,他們很久都沒有單獨待在一起了。
結束一天的工作,時間顯示晚上的七點半,周岚笙在四點多被告知要加班,但還是想着早上程小朋友說的話,給他發了個信息說可能要七點多才能下班,過了半小時後程豫回複,沒關系。
然而到現在也沒收到額外的信息,這樣看八成又是自己一個人吃晚飯,周岚笙給程豫打了個電話,聽了四十多秒“嘟嘟”聲通話在即将飛留言信箱前被接通,還沒來得及講話,就聽到那邊男朋友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的說,“我現在在開會,晚上得和部門的人加班,今天就不和先生吃飯了,愛你拜拜。”
“......”
周岚笙嘆了口氣,站起身望望空空無人的四周,十五分鐘前還有同事過來問要不要一起吃飯,他想着程豫就拒絕了,現在....還真是有點後悔。
本來還一心想要和小朋友一起去超市買菜做飯,現在身邊少了個人,周岚笙沒有要回家做飯的興致,走出公司,他想着随便在公司附近的餐廳吃點什麽,擡頭便看到對面新開的一家便利店。
中午同事好像有提過幾句,說那家店的鳗魚飯挺好吃的。
周岚笙向那邊走去。
現在是飯點,很多像他一樣不想回家做飯或者趕着回公司加班的白領,選擇來這樣的便利店解決晚餐。
四十多平方米的地方擠滿人,周岚笙看了下店名,叫鶴亭。
還挺文藝,他想。
找到放米飯的地方,剛要拿過最後一份鳗魚飯旁邊就有人擠過來,手急眼快的把飯拿走。
“抱歉。”
對方小聲說了句,走向收銀臺。
周岚笙在剩下的牛肉和雞肉飯裏選擇了後者,拿在手裏逛了逛四周,挑四五樣零食後捧着它們到收銀臺結賬。
“五十八塊。”
“給現金可以嗎?”周岚笙拿出錢包,低頭問。
“不可以。”
他沒多猶豫,抽出一張五十和十塊放到對方面前,又拿過左手邊一條兩塊錢的糖果,“我給你六十,不用找錢,你看這樣可以嗎?”
收銀員沒說話,接過去後低頭給他裝東西,手指剛抓住那一條糖果就被制止。
“這條糖不用給我裝進去了,送給你吧,我不愛吃糖。”
“.....”一直帶着鴨舌帽,面無表情的收銀員很明顯愣了下,他聽到對面客人說,“看來你很喜歡,謝謝。”
周岚笙拿過已經裝好的購物袋,只草草瞥過對方一眼,走出便利店。
“.....”收銀員怔怔看着手裏的糖,過十幾秒才擡起頭,本能地想去找剛才那位客人,然而已經太晚,對方已經離開。
“喂,還收不收錢啊?!”
一個在他對面玩着手機的人皺起眉,皺着眉冷聲催促,“快點,我趕時間。”
這幾個字仿佛像有生命,把他茫然中扯出,收銀員重新低下頭,再次沉默寡言的重複先前工作。
回到家後周先生将飯熱了熱,打開電視邊看邊吃,等到十一點多終于聽到“咔擦”一聲——一天沒見的戀人回來。
程豫臉上滿是疲憊,渾濁的腦子還在想工作上的事情,走到客廳才注意到沙發上有人。
“先生?”
他試探的輕喊一句,“怎麽這麽晚了還在客廳?”
周岚笙走到他面前,“吃飯了嗎?”
“吃了幾口,”程豫抱住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
“要再去煮點什麽給你吃嗎?”
“不用了,”程豫說,“我現在只想洗個澡好好睡覺。”
“好,”周岚笙應了句,虛虛将他抱到沙發上,轉身去浴室給他放熱水,又貼心的幫程豫拿了套睡衣放到裏面,走回客廳蹲下身溫聲細語的說,“好了,你去洗澡吧,東西都在裏面了。”
“....先生真好,”程豫躺在沙發上快要睡着,聽得他聲音後半閉着眼靠過來,敷衍的親了他幾口,拖着沉重的身體去浴室洗澡。
既然人已經回來也不必再看無聊的電視劇,周先生關掉電視,看了會手機後回房拿了套睡衣,坐在客廳裏等程豫出來。
大概二十分鐘後浴室門被打開,他的小朋友神清氣爽的出來,洗去一身的疲憊腦子也跟着清醒,他走到客廳,在看到周岚笙旁邊放着的睡衣後疑惑的問,“先生沒洗澡嗎?”
“.....嗯,”周岚笙視線挪向別處,“我去洗澡了。”
程豫仍然心中存疑,看着他稱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喃喃,“先生不是一般九點多就去洗澡了麽,怎麽今天.....”他突然福至心靈,“啊”的叫出來。
前面的周先生直覺有危險,不禁加快腳步,然而後面的人已經撲上來,攬住他的腰臉埋在他頸脖處,低低出聲,“先生是不是....還記得我早上說要一起洗澡的話....特意在家等我這麽晚回來是不是?”
“抱歉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和先生一起洗澡好不好?”
他的嘴唇緊貼着周岚笙的皮膚,一張一合都讓周岚笙覺得癢,他面紅耳赤,“你松開我,我要去洗澡。”
程豫低笑,抱着他不肯撒手,“讓我親一會再去好不好。”
他知道他的戀人向來對他容忍度頗高,大着膽子極盡癡纏地親他的臉頰和脖子,吻到對方都有些累了才松嘴。
周岚笙這“想等程豫回來一起洗澡”的心思似乎激起了對方的欲望,雖然身心都很疲憊,但程豫依然是在兩人關燈睡覺之際,摟住周岚笙的腰伸手向他的下身,揉捏套弄了好一會陰莖,直到先生射出精液才滿足的松開,去舔手上的精液。
第二天周岚笙上班,昨天拒絕過一次的同事又過來問要不要一起吃午飯,想去對面的鶴亭随便吃個飯盒回來繼續做事,周岚笙連忙答應。
這次便利店裏依然很多人,不過鳗魚飯倒還剩挺多的,和同事一人一碗,走去收銀臺結賬。
他排在同事後面,見他付好錢後走上前把東西放在臺上,低頭找出手機付款頁面時就聽到對面傳來陌生的聲音,“今天你不用現金了嗎?”
周岚笙擡起頭,沒認出對方是誰,見對方望過來的眼神裏有幾分雀躍,他頓了頓,問,“你是昨天的那位收銀員嗎?”
“嗯,”收銀員今天沒戴帽子,一張年輕的臉暴露在燈光下,看起來大概二十三四歲,頭發淩亂似乎沒怎麽認真修剪過,五官端正,一雙眼睛細而長,裏面烏黑的瞳孔正緊緊盯着周岚笙,他說,“楊九鶴,這是我的名字。”
“你好,”周岚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為了掩飾扯開嘴角笑了笑。
“我媽在懷我時有天看到天上飛過一排鶴,數了數剛好有九只,給我取了個這個名字。”
對方又補了句,依然是盯着他的眼睛。
周岚笙聽得莫名其妙,“嗯”了聲付完帳後拿上自己的飯,禮貌對他說,“再見。”
“再見,”楊九鶴鄭重的注視他離開,眼神在看不到人後也不肯收回。
同事一直在旁邊看着,在等紅綠燈過馬路時扭過頭來,迫不及待,“岚笙你認識那個收銀員嗎?我去那家店買東西好幾次了,雖然不怎麽經常看到那個收銀員,不過他每次都帶着帽子很容易讓人有印象,而且這人不怎麽說話,次次都是指着屏幕把掃碼器伸過來,要不是今天他和你搭讪,我真以為他是個啞巴。”
“這樣嗎?”周岚笙回想起昨天自己不能網上付款要付現金時,對方似乎有說兩三句話,不甚在意,“我就昨天來買過一次東西,或許他今天心情好吧?多說幾句話也不出奇。”
“唔....可能吧。”
周岚笙沒覺得自己有多特別,能讓一個沒見過幾面的人注意到自己,他照樣每天生活,雖然還是沒能和程豫說幾句話,比起是情侶,兩個人更像是合租房子的室友,不過他自認為可以體諒,偶爾的親吻和擁抱也讓他很滿足。
他也習慣不再和對方一起吃飯,有朋友或同事邀約就和他們出去吃,沒人約就回家煮,偶爾偷懶去鶴亭買飯。
他發現這家店開的很晚,有時他因為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在家,選擇留在公司做事情到十一點,饑餓交加之際下樓找東西吃,發現它家的招牌還亮着,而走進去後那個收銀員仍然在裏面。
一開始以為是巧合,但在碰到他至少有五六次後周岚笙忍不住問,“這麽晚了你不回家嗎?老板怎麽一直要你加班?”
楊九鶴前一秒還是面無表情,在見到他後很淺地笑了笑,“我是這家店的老板。”
“那之前我看到有個中年人站在你旁邊....”
“他是我舅舅,”楊九鶴說。
“這樣,”周岚笙沒把話說完,他記得當時對方其實是在被訓斥,那個男人說話很粗俗,一堆髒話劈頭蓋臉的落下,簡直要把人罵到豬狗不如,他是不想要多管閑事,不過是對那時的情景印象深刻。
中年男人罵到臉色通紅,全身肥肉亂顫;而他對面的年輕人低着頭眼神放空,無動于衷。
“你今天也加班嗎?”楊九鶴問,他站在收銀臺,眼神卻緊緊跟着在店裏搜尋食物的周岚笙。
“嗯,最近這幾個星期都加班。”周岚笙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你這麽晚回去,家裏的人不會擔心嗎.....”
“他比我還晚回家,”說到這裏,周岚笙笑了笑,似乎有些無可奈何。
楊九鶴頓了頓,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鼓足勇氣問,“周先生你...你和誰一起住?”
經過幾次見面,周岚笙在談話間告訴了對方自己的名字,又寫下手機號碼,他坦誠回答,“和我的男朋友一起。”
“你....喜歡男人啊....”收銀臺上的人瞳孔縮了縮,輕聲說。
周岚笙“嗯”了聲,楊九鶴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說不出是喜愛還是歧視。
但周岚笙在當下默認對方是社會上讨厭同性戀的那類人。
挑了會食物後他拿到收銀臺,在付款期間對方一直欲言又止,直到他的客人即将走出店門才很小聲的說,“他....對你好嗎?”
他的問題既唐突又有些無禮,周岚笙覺得他的話很好笑,轉過身看着對方說,“他當然對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