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慕玄那小子也忒狡猾了一點。看到情況不妙居然直接推說身體不适溜之大吉了。這樣認輸,也太沒骨氣了一點。怪不得人家都說他是‘牆頭草’呢。”
“沒必要起沖突自找麻煩吧。”介然嘆了口氣,“畢竟對方不是一般的強啊。像前将軍那樣不服,主動挑釁,最後也确實……”
前幾日,在聖上的授意下,幾個對新任骠騎将軍不服的人和他進行了禦前比試。雖然能做到将軍的也都是數一數二的武将高手,但是那個人也就這麽在聖上面前毫不留情地直接重傷了他們,其中一位甚至在之後因為不治而身亡了。
那樣狠辣決絕的劍法——實話說,還真不愧是那個人吧。雖然聖上一時興起想看看兩大高手對決,但是聰明如慕玄,又怎麽會不知道這種時候即使小小拂逆陛下的興致也不能冒險而順之呢。
“幸好你當時不在場,也幸好你和他不屬于同一衛。”介然看着允行,“不然我還真有點擔心你會出事。”
“……”允行擺出一副“你就這麽不信任我啊”的沮喪神情。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我又沒說你比他差多少……只是,那個人即使是對自己的部下也不會留太多情面的。允行你太沖動,确實不适合跟這種無情的家夥相處啊……”
其實這樣也好吧,介然暗想着。雖然那幾個将軍确實慘烈了點,但是現在其他人都知道那家夥确實有實力,不會再主動去惹事,大家大概都能安安寧寧過過太平日子了。
“殿下,骠騎将軍差人帶了口信來呢。”下人忽然來報。
“嗯?”介然從面前桌上的一堆書中擡起頭來,有些訝異,“什麽事?”
“啊,骠騎将軍說,聖上那次想讓您給評鑒一下他那把劍,結果您那天身體忽然不适提前回來了。前幾天聖上舉行演武,您又因為見不慣這些血腥提前請辭,沒能留下來賞劍。聖上昨天又提起來這件事,将軍因為從來劍不離身,所以特地派人來問問,您覺得何時合适,他親自帶着劍過來給您看看?”
“這個啊……”介然有點遲疑,“我最近研究這些書比較忙啊……”
“但這是聖上關心的事情……”
“嗯……問問将軍五天後的傍晚行不行吧。”
“是”。下人行過禮,退了出去,輕輕阖上了書房的門。
介然再次拿起了案上的書。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目光停留良久,精神卻是無法再度集中到書上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書。
那個家夥啊……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吶,我說你啊,天天繃着張別人欠了你幾百萬的臉,不累麽?”河堤上,介然在前面輕輕巧巧地走着,後面跟着亦步亦趨的蕭隐若。
隐若沒有回話。他邊走着,邊時不時四周看看。
“喂~”良久得不到回音,介然一個急轉身回頭,差點和正邊往前走邊回過頭去看身後情況的隐若撞個滿懷。
“除了比背書還死板的地名介紹,你就不會說別的什麽了麽?”
依舊沒有回答。
“不用到處看了啦……沒什麽可疑人物跟着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官差們要麽被我先打發回去了,要麽早就跟丢了。”
隐若似乎愣了一下,然後繼續警惕地四望。
“真是的……你要是再不說點什麽,我就一直拖着你跟着我逛,逛到明天後天下旬下下旬。”
“……”
“天天找集市酒館茶館熱鬧人群吵死你,直到你再受不了為止。”
“……”
“不讓你練劍的喲~”
“……”仿佛終于有點忍無可忍了,“別人都說七世子是個安靜文雅的書生,除了讀書研究什麽也不幹。結果你哪有半分貴族公子樣子?分明比鬧市上賣花的女人還能糾纏人。”
“诶~原來你也會說話的嘛……”介然臉上故意露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不是個只會打架的白癡啊。”
“大丈夫就要文武雙全。”隐若有點受到侮辱的感覺,“不要自以為多讀了幾本書就瞧不起人。像你這種連射箭都不會,一只雞都殺不死的家夥,才真正是白癡。”
“誰說我不會了?”
“明明就是麽。連劍都拿不穩吧。”隐若露出一點嘲笑的意味。
“切,我不用東西一樣能打架……”介然忽然就撲了過去。
隐若一愣,立刻伸手還擊。兩個錦衣華服的貴公子,忽然就像農家頑童似的,這麽在河堤上扭打起來。
雖然人們都說七世子不習武,這家夥身手倒是意外的靈活,幾招下來居然解決不了呢……
隐若心中暗暗思索着,看見對方又是一掌直擊過來,急忙向旁邊一閃,不料腳下那塊地在河堤的邊側,長久河水風化侵蝕後成了中空的,忽然就塌陷了下去……
介然看見對方掉了下去,一愣,立刻也跟着跳了下去……
結果還好是處在枯水期。水位降到很低,河堤下面還有長長一截幹枯的河灘。隐若憑着長久習武的經驗在滾落中找到了平衡,最後和跳着滑落下來的介然同時停在了河灘上距離河水還有一兩步的地方。
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介然先回過神來。走過去,伸出了手,“抱歉……沒事吧?”
“不用。”隐若推開了介然,自己站起來,正準備往回走,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過身:“……你,會游泳麽?”
“不會。”介然老實地回答。
“那你就這麽跳下來?掉到河裏怎麽辦?”隐若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可以稱之為“生氣”的表情。
“啊?”看着對方的表情介然感到有些莫名。轉過頭去看看河攤邊緣,仿佛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這個啊……真的沒想過……”再轉過頭來看看隐若那副認真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什麽,笑了:“那就只好等蕭大人你來救我呗~”
“呃?”隐若一愣。“你也太……”
“哈哈哈哈哈哈……話說你這麽豐富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見啊……這麽厲害的蕭大人這麽狼狽的樣子估計也沒第二個人見過,我得好好記下來才行啊……”
“……”
“走吧,先去換身幹淨衣服再回去。”
“這種話,還是等先爬上去再說吧。”
“……還好這堤不陡。”
“那我就不拉你了,你自己爬吧。”說完,隐若自顧開始沿着傾斜度其實不小的河堤往上走。
“……喂,等等我啊……”
那之後,雖然依舊總是一板正經的樣子,隐若卻也不再只是一言不發地跟在介然後面四處走了。介然開始漸漸了解到這個少年的喜怒哀樂,而隐若也認識到和衆人口中所完全不同的一個七世子。
“你這家夥,為了把好劍估計能把命都陪上吧。”介然看到隐若擦拭手中的利器,在一旁感嘆着。
“就跟你嗜書一樣。”隐若回答。
“書不過是載體和工具。我才不會為一本兩本書搭上半條命。”介然無所謂地回答。
“啊,錯了錯了……”隐若擡頭,“那能讓你動感情願意搭上半條命的,大概就只有美麗優雅的女人了吧,以憐香惜玉為己任的七世子。”
“別把我說的像個花心貪歡的纨绔子弟似的。我只是比一般人更珍惜那些美好的易碎的東西而已。而且能夠欣賞就行了,并沒有全部占為私有的想法。哪像你天天劍不離身,還到處找更好的。”
“那是對更優秀的境界的追求。”
“強詞奪理。”
“……”
如果世上真有所謂“朋友”這個詞的話,那他們當年一定是作為上天給出的樣版的一對吧。
“認識你以後,我開始覺得,其實人和人的關系,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呢。”有一次一起坐在樹下飲茶讀書的時候,隐若告訴介然。
介然輕輕一笑。“嗯。”
那時候微風輕輕吹起來。小小的掌形葉片們打着旋兒,慢慢悠悠飄散,其中一片落到了到面前的桌上。介然伸過手去,輕輕拈起葉柄,拿到眼前細看。某個瞬間,也許真切地覺得,如果以後能夠一直這樣,經常一起讀讀書寫寫字,逛逛集市花街,看看他練劍或者讓他教教只偷偷跟着一個老和尚練過一點氣功的自己,會是很好的呢。
雖然也許知道,将來自己肯定會跟着父親回歸故鄉,他們終究有一天會分開的吧。但從來沒有想到,後來會發生那麽多、那麽多複雜的事。
複雜到,當時無論如何都終究無法解決,甚至連再次并肩站在一起,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