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是李纨(六)
福順跪伏在地, 頭垂的低低的, 被屋裏的低氣壓壓的喘不過氣。
“這就是你查到的全部信息嗎?”鄭氏撇了福順一眼,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福順縮了縮脖子道:“回王妃,是的。”他也是盡力了, 畢竟要避開王爺的耳目還是很困難的。
“這榮國府的珠大奶奶到底是何方神聖?竟不惜讓王爺冒天下之大不韪。王爺居然私自打着本王妃的名義行事。”四王妃鄭美容覺得這事處處都透着反常。
“既然本王妃已經和那個珠大奶奶神交已久, 不走動走動豈不可惜?”
她到要看看一個生過孩子的寡婦是憑的什麽讓王爺如此上心的。
“你沒說錯吧?你說四王妃給我下帖子?”李纨吃驚地瞪大了眼。
香草遞過來一個燙金的請帖,上面寫着三日後請李纨過王府敘舊。
敘舊?她們之間有什麽好敘的?莫不是四王妃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思及此,李纨頭大如鬥。這算什麽?被大老婆找上門來下戰書麽?她就知道,跟那個男人沾邊就沒好事。她可不想參合到人家的家事裏, 畢竟不論她再怎麽無辜,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和已經存在的孩子對于四王妃來說也是一種傷害。
但事已至此,她除了避嫌也沒有別的辦法。
夜間, 李纨第一次吹響了小哨子,果然有一個自稱影二的黑衣人出現在面前。
讓他把這個事傳達給四王爺,讓他管好自己王妃別閑着沒事找自己麻煩。
這個鍋被甩出去後,李纨就不管了, 開啓了養娃練功日常。相信四王爺能處理好一切。
景胤收到消息後憤怒不已, 他沒想到王妃的手伸得這麽長,而且這麽快就查到纨兒那裏。好在王妃好像并不知道乾兒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不然非得鬧翻天不可。這個時候他的後院可不能起火。
于是親自挑選了一套精美首飾哄王妃開心,并輕描淡寫地說起賈珠在世時曾無意間幫過自己的忙,如今人不在了,卻留下一個遺腹子。如今得知了李纨的遭遇,出于感激的心理就讓人送了些東西以解那對母子的燃眉之急。
“聽說王妃給那李氏下了帖子?很是不必。本王已經送了謝禮, 恩情已是還清,王妃就不必再有什麽牽扯了。畢竟是四大家族的人,走的近了,難免讓人诟病。王妃以為如何?”
景胤編了個看似合理的原由,以便能打消王妃對李纨的探究。
鄭氏狐疑地看着景胤,事情真的如此麽?看王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鄭氏一時間也不确定了。不過王爺能跟她解釋她就很開心了。“是,妾身都聽王爺的。”
當夜,景胤留下安置,一夜的溫柔呵護,蜜意柔情,讓鄭氏感覺仿佛回到了新婚的那段日子。
次日一早,被滋潤的滿面紅光的鄭氏早已經把榮國府大奶奶忘到了爪哇國。
連平日總是擠兌她和她作對的側妃陸氏看起來都不那麽讓人讨厭了。
陷入愛情的女人都傻,只看自己想看的。相信男人花言巧語的女人更傻,只聽到自己想聽的。是不是愛情只有生存在想象的世界中才更顯美好?
李纨的生活再次恢複了平靜。出了月子,一切又步入了正軌,李纨感覺到緊迫感,她必須盡快恢複實力,在榮國府這個她沒有話語權的後宅裏,多一分實力就多一份安全保障。
現在又多了一個小人兒需要她保護。雖然景胤安排了暗衛,但她可不敢完全依靠他,靠不靠得住還很難說,還是自己的實力更有安全感。
每日裏除了逗弄一下孩子,其他的時間她都用來練功,甚至用打坐來代替了睡眠。一段時間下來,功力突飛猛進,已經能達到翻牆上房的水平。
榮國府後宅沒有自己眼線的李纨感覺越來越不方便,總不能真的讓影二去打探內宅八卦,于是她決定還是去抓個阿飄來用更方便快捷。
趁着夜深人靜,貼上一張隐身符,往大房居住的方向奔去。
榮禧堂和賈母住的榮慶堂李纨都很熟悉,并未發現阿飄的蹤跡。現在也只有大房那裏沒去過了,但願會有所收獲。畢竟當年張氏和賈湖的死牽連了一大批下人,怨氣和不甘之下滋生一兩半個的冤鬼也不奇怪。
果然被她遇到一只,還是只女吊死鬼,一般吊死的這種,死後靈魂便會被束縛在原地形成地縛靈,反複地重複死亡的過程,直到有人替代才能離開。
女鬼看到李纨就把她當做了目标,李纨也沒廢話直接打服了之後帶了回去。
手臂一抖,一個被五花大綁的黑影滾了出來。連着翻滾了幾下才停。
“膽子不小,還敢襲擊我。不怕我打你個魂飛魄散?”
這女鬼面色青白,舌頭耷拉的老長,脖頸處有一紫黑色的勒痕,一副吊死鬼的标配模樣,但這一身大紅的嫁衣又讓她心生疑惑。
女鬼剛剛見識了李纨的手段,心裏恐懼,跪倒在地顫抖着說:“大師恕罪,小女子白露,之前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師,還請大師饒了我吧!我真的沒有害過人。”
“你是如何成為這般模樣的?”哼!沒害人那是因為條件不允許,要不怎麽自己一進入那間屋子就被她攻擊了呢。
女鬼白露一臉的悲切,嗚咽着将她的事情的一一道來。
原來白露是先大奶奶張氏的陪嫁丫鬟,因性格溫柔穩重,又長得嬌俏動人,很受張氏倚重。白露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表哥,二人約定白露及笄後就成親。
張氏顧念多年以來白露的用心伺候,許諾待她及笄後便還她身契放她出府自由婚配。白露欣喜萬分,空閑之餘便專心繡起了嫁衣,甜蜜地期待着成親那日的到來。
就在成親的前一日,白露奉張氏的命令去書房給賈赦送醒酒湯,被醉酒的賈赦強行拉上了塌。後來她才知道,原來賈赦早就看上了她,想納了她做妾。幾次三番跟張氏提起,最後張氏扭不過,便暗暗默認了。
萬念俱灰的白露沒臉繼續茍活,就在成親那日穿着一身大紅嫁衣吊死了。死後心懷不甘,執念深重的她想着能再見表哥一面。可終究沒等到他來,後來聽說表哥在她死後不久就娶了妻子,成親後就帶着家人去了南邊,從此再無音訊。
又是一個狗血的故事,誰對誰錯?在這個男權至上的封建社會,也真是沒地說理去,只是可憐了這些沒法掌控自己命運的女子。
“那你如今有什麽打算?你要是願意,我送你去投胎。”李纨就算是想收鬼仆,也是在她們自願的前提下,強迫鬼魂為奴為婢的事她不屑做。
“奴婢不甘心,想再見表哥一面,問問他為何那麽快變心娶了別人。可這人海茫茫,卻不知去哪裏尋找。”白露有些迷茫,她從出生起便從未出過京城,京城外的世界有多大,她一點也不清楚。
茫茫人海,想找個人,如同大海撈針般困難。這個還真不是現在的李纨能幫得上忙的。
再說一個變了心的男人,說的再多還有什麽意義?雖然那個表哥的做法有些不近人情,但至少人家是在未婚妻去了之後才另娶的,只是時間緊迫了些而已。總不能為了個已死的未婚妻耽誤了自家的子嗣傳承。
在這個封建王朝的大環境下,女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繁衍子嗣。所以嚴格來講,白露表哥的這種行為也無可指摘。
“你就不恨害了你的人嗎?”李纨好奇地問道。
“自然是恨的,恨大老爺,但更恨大奶奶。要不是大奶奶的默許和推波助瀾,怎麽會發生那樣的事。明明她是答應放我自由的,明明第二天我就可以幸福地做個新娘子的,可是這一切都被她毀了。我打小就跟在她身邊,伺候了她那麽多年,她卻一點情分也不念,推我進火坑。我不明白,想問問她為什麽,可惜她早已不在了。”女鬼白露深深地垂下了頭。
“沒什麽不好理解的,你只是小看了一個女人都嫉妒心罷了。我需要一個暗自幫我收集查探一些隐秘的信息的人,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留下來,待以後有機會去到南邊我自會幫你找人。你意下如何?”李纨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白露低頭沉思,好像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這個大師看起來很厲害,說不定以後真的能幫自己找到表哥。
“好,我答應。”
簽訂契約後李纨就多了一個叫白露的鬼仆,有了李纨的法力和符箓加持,白露已經脫離束縛可以自由走動,從此李纨便有了一雙隐在暗處的眼睛,行事更加方便。
王氏最近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宮人這個月已經來了三次,每次開口都是幾千兩。知道元春在宮裏過的艱難,四處都得打點,可這麽頻繁的索要和如此大的數目讓王氏漸漸有些吃不消。
于是她打起了公中器物和金陵祭田的主意,讓周瑞悄悄地處理了一批不起眼又不常用的字畫擺件,又安排了心腹南下,偷偷地賣掉了祭田,得來的銀兩全部送進了宮。
再想着貼補元春的王氏也不會去動用自己的私房,再喜愛女兒也越不過兒子去,她的私房可是要留給寶玉的。再說元春進宮那是為了整個榮國府搏富貴,那是一家子的榮耀,花銷用度自然應該由公中出。
榮國府已經好多年入不敷出,早已經吃起了老底。莊子鋪子年年欠收虧損。府裏素日裏的花銷又大,光是下人就有好幾百,這部分的開銷就是比不小的數目。賈赦賈政又三天兩頭地要銀子,少則幾百兩,多則上千兩。王氏不得不拆了東牆補西牆。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更多地貼補宮中的元春,王氏也只能另辟蹊徑。
她私下裏以賈赦的名義給人包攬訴訟,收取大量好處費。又以高額利息放貸印子錢,暴力斂財,已經鬧出了幾起人命官司。
就算這樣也沒能讓王氏有所收斂,後來又把王熙鳳拉下了水。嘗到了甜頭的王熙鳳見收益如此豐厚,更是加大了放貸的數目。姑侄倆從此在這條不歸路上一去不複返。
李纨悄悄地收集了王氏姑侄倆放貸和包攬訴訟的證據,留着也許以後會用得上。
這日傍晚,王氏派人來傳話,中心思想就是:孩子生了,月子也做完了,每日的請安日常要走起來了。
聽說王氏最近在趙姨娘那裏吃了不少暗虧,被趙姨娘枕頭風吹的暈頭轉向的賈政大罵王氏惡毒善妒,還叫嚷着要休了王氏,氣的王氏當場撅了過去。醒來後更是把賈政撓了個滿臉開花。二房這幾日鬧得雞飛狗跳,最後還是賈母出面才徹底壓下了此事。
王氏免不了吃了賈母一頓排頭,心頭郁悶抓狂的她想起來自己也是有兒媳婦的人,自己這口惡氣終于有渠道發洩了,于是就有了之前派人去找李纨的事。
第二日一大早,李纨穿了一身素白沙裙,衣袖和裙擺處繡着青色的雲紋。走動間衣袂翻飛,配上李纨冷清的面容,更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俗話說:“要想俏,一身孝。”她對這套衣裙還是很喜歡的,但這個顏色的衣衫在這裏估計也只能跟孝服劃等號。
頭上插了支白珍珠串成的珠花,給自己化了個病态妝。整個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病病歪歪,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
臨出門前,又往袖口裏塞了副抹了姜汁的帕子。頂着一張慘白的臉,一步三晃地朝榮禧堂走去。她準備用這副裝扮去好好隔應隔應王氏,讓她一天沒事找事。
果然,王氏看到如此扮相的李纨,當時就沉下臉來,怒聲喝斥道:“你這是什麽打扮?一大清早的,是來給我添堵嗎?”
李纨:呵呵,還就是來給你添堵的。
李纨順手抽出手帕,遮住眼睛,嘤嘤嘤地哭了起來。哭聲悲悲切切,宛如杜鵑啼血。
“太太,嘤嘤嘤……媳婦兒這麽穿都是因為思念大爺啊!嘤嘤嘤……媳婦在大爺的靈前發過誓,要為大爺守滿三年孝的。嘤嘤嘤……媳婦兒覺得再沒有哪個顏色比白色更能體現媳婦兒的誠意了。嘤嘤嘤……我那狠心的大爺啊,你怎麽就去的這麽早啊……!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受了欺負可怎麽活啊?嘤嘤嘤……”
哭到最後,李纨已經放聲大嚎了。姜汁抹的有點多,刺激的她雙眼火辣辣地不停地流着眼淚,停都停不下來。
王氏承受着李纨的魔音穿腦,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氣的一個勁地大喘氣。她實在不想聽李纨嚎了,她愛穿啥就穿啥吧。
“李氏你快閉嘴吧,別哭了,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了,珠兒九泉之下也會感到欣慰的。”
“嘤嘤嘤,太太,媳婦兒想起大爺就傷心欲絕,悲痛的不行,眼淚停也停不下來,嘤嘤嘤……。”
這時金钏進來回話,“老太太派人來問一大早地發生了什麽事,在榮慶堂那邊就聽到了哭聲。”
說完不禁同情地看了眼正在哭天抹淚的李纨,心說這哭的也太慘了,二太太這到底是怎麽着大奶奶了啊?哎!孤兒寡母的,被欺負了也沒人撐腰,就只能哭了,真是可憐。
王氏咬了咬牙,壓下了滿肚子火氣,帶着哭唧唧的李纨去了榮慶堂。總得讓大夥知道真相,不然還以為自己虐待兒媳婦呢。
等賈母知道事情經過,再看看面前哭唧唧的大孫媳婦時,心裏頓時也堵的不行。對比着一旁打扮的喜氣富貴又一臉的神采飛揚的鳳姐兒,心裏對李纨的不喜就更多了幾層。
皺了皺眉,對李纨說:“別哭了,你對珠兒的用心我們都看到了。以後就不要常過來走動了,照顧好蘭兒要緊。回去在你院子裏設個小佛堂,一會讓鴛鴦給你送幾本經書過去,每日裏多抄抄多念念,就當給珠兒積福了。”
賈母就這樣變相的禁了李纨足。她歲數大了,最是看不得別人一副哭喪臉在她面前晃悠,實在是太晦氣了。這麽晦氣的孫媳婦兒還是待在屋裏念經吧,少出來晃悠隔應人了。
李纨目的達到了,便痛快地點頭答應下來,“嘤嘤嘤……,孫媳婦兒多謝老太太的體諒,一定好好誦經為大爺祈福。”
一頓唱念做打,李纨為自己争取了至少兩年的自在時間,至少這兩年裏不用每日伏低做小像丫鬟似的伺候太婆婆婆婆了。
其實她也就是算準了的賈母和王氏對李纨的不在意,要不是看在賈蘭的份上,早就送李纨去道觀清修了,現在也只不過是換個地方而已。
回了桃香院,就馬上讓人打水,她要洗眼睛,真是太遭罪了。“香草啊,你這姜汁抹的也太多了,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都腫了?”
香草捂嘴偷笑,“奴婢還不是怕您哭不出來才多抹了些,是有些紅腫,用薄荷葉敷一敷就好了。”
“……”
自己這馊主意出的算不算傷敵八百,自損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