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8)
烏黑漂亮的眼珠子覆了層透明的淚膜,殷紅的唇瓣讓主人咬得變了色,幾絡額發濃墨般可憐兮兮地黏在眉間,睫毛濕漉漉的,不知道沾上的是水還是淚。後/穴又漲又酸,分不清痛和爽,他有些難過地蹙着眉,覺得陸離又騙了自己——明明昨天才說不讓他疼了,但顯然在對方的認知裏,性/事體驗是被排除在語境範圍內的。
葉成蹊這樣想,卻沒有像從前一樣控訴,他早就不對陸離抱有期待了。
陸離不知道這家夥又在想什麽有的沒的,虎口掐住他下巴,掰正那張酡紅的小臉,低下頭一邊親一邊送胯,濕熱黏膩的吻從男生稠艶的眉梢眼角一路蔓延到鼻梁和嘴唇。
葉成蹊無力地纏着他精瘦的腰,偶爾溢出的哭喘聲輕短,像小貓的爪子撓在心頭,讓人沒由來的癢。
陸離的理智往往堅持不到最後,頂弄得越來越狠,懷裏的人被操得迷迷糊糊,肏爛了的後/穴好不容易軟了點,又因為高/潮絞得死緊,他啧了聲,微涼的指尖蹭過交/合處的泥濘,“遲早死在你身上。”
兩個人淺嘗辄止地做了一次,陸離沒射在裏面,然而葉成蹊體力比之前差了太多,結束後縮在他懷裏哽咽,甜糯的泣音打着顫,半點力氣都沒了。
陸離把他弄幹淨,讓他坐在洗漱臺上,不知道怎麽了,誰也沒有再說話。稀薄的水汽一湧一湧地擋在他們中間,葉成蹊垂着眸子,看到自己剛擦幹的兩條細腿浸在潮濕的白霧裏,柔軟又陌生,仿佛不是他的。緊小的浴室留住了那點熱,換氣管開着,因為過于老舊生出額外的嗡嗡聲,一擊擊悶在胸腔,他突然覺出些模糊的不安來,擡起小臉,一眨不眨地注視陸離。
葉成蹊的眼型偏圓,從下往上看人時很容易就能把原本的明豔蓋掉大半,露出些無辜相來,陸離低頭理吹風機的電源線,沒有分出視線給他也沒有要抱他的意思。葉成蹊抿抿唇,不吭聲地伸手去抓那只骨節分明的手。
方才那一場到最後他受不住般想逃,不清楚是不是因為鬧得狠了,陸離沒有做第二次,他以為對方不高興了。
陸離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葉成蹊咽了咽喉嚨,傾身環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埋進他頸間,讨好地蹭蹭,小聲說:“還可以做,我不哭了。”
陸離表情淡了下來,伸手摟緊他的腰,把人抱到卧室的床上,然後又出去了一趟。
這點反常的沉默讓葉成蹊慌起來,他幾乎立刻想到了那些藥劑發作時的痛感,像有把鋼刀順時針攪動五髒,腹腔裏盡是血肉模糊的漿,恐懼讓心跳急促得像要迸出來,肌肉收縮,痙攣般的疼。
短短的一分鐘被無限拉長成煎熬,葉成蹊驚慌失措地想把自己藏起來,等看到陸離拿着那只小號的金屬箱進來,他已經快要崩潰到發不出聲。
陸離把箱子放到書桌上,校驗過指紋後,機括解開,鎖芯彈出,四支封閉的試管嵌在銀色凹槽裏,內部的液體透明澄淨,仿佛只是普通的水。
他轉過身,倚靠着書櫃,手指搭在桌面敲了敲,靜了片刻,才開口:“別怕。”
刺眼的燈光下男生蜷縮成一團,抖得不成樣子,陸離凝視着他,頓住聲音,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些加在牛奶裏的藥液,想起他附在自己耳邊小心翼翼問的那句都好起來了對不對。
他突然意識到某種劇烈的情感掠過四肢,燒出大片的虛麻,陸離嘗試着深呼吸,發現沒什麽用後索性不再抵抗,轉而近乎冷漠地剖析自己。
這是愛情麽?如果是的話,如今在它影響下生出的憐憫和考量配讓自己去悔恨過去的決定嗎?
解不出頭緒,他閉了閉眼,疲倦又乏力,再說話時聲音低啞,因為刻意控制,顯不出任何波動。
“我要回去一趟,你留在這兒,或者想去別的地方,都可以。”
二十四、
葉成蹊愣了愣,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多荒唐,他好不容易動了放棄的念頭,還沒走成,被抛下的又成了自己。
葉成蹊擡起手臂橫過眉眼,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在潛移默化中學會了對方常做的動作,安靜半晌,開了口:“所以…是分手的意思麽?”那嗓音澀得發緊,簡直不像他的,“我知道了。”
危機解除的空虛感混着另外一些拎不清的念頭,他突然覺得累,想逼問些什麽,沒頭蒼蠅似的搜刮了一圈,卻沒有合适的對象,也沒有合适的指責。
“不是你自己說的想冷靜一段時間?”陸離皺了皺眉,他其實在葉成蹊面前很少笑,維持那樣的表情太吃力,他自認做了足夠的退讓,忍着不适決定信任對方一次,“半個月夠不夠?”
葉成蹊保持着原來平躺的姿勢,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有試圖去看陸離,他知道自己快被對方馴化了,一點情緒讓人反複拿捏,打碎了又拼回去,拼好了再弄碎——又是這樣,有意思麽?
心底那團火重新燒了起來,他在煩悶中忽的生出了壯士斷腕的決心,“我那個時候想說的是分手。”
“噢——你不說我還沒真沒看出來。”陸離覺得好笑,他一貫在言語諷刺上很有些不為人知的天賦,尖銳的話像一根根針,戳得人自尊全無,“想分手還讓我/操?又哭又叫的,你知道自己什麽樣兒嗎?你那點喜歡都快寫在臉上了。”
他清楚自己沒有立場這麽嘲弄葉成蹊,或許從前有,但不愛的時候誰都會留有餘地,把人趕進絕境的同時也等于讓自己變成困獸。他還沒緩過來,明白自己現在有點口不擇言的意思,仿佛先說先占理似的,然而如果對方足夠敏感,反駁一句‘那你呢’,他就沒有什麽別的話可以講。
可惜葉成蹊向來遲鈍,不太對勁的苗頭完全被赤裸的惡意蓋住,他錯過了唯一一次機會,唇色發白,無從招架般吐不出一個字。
怎麽樣都做不來欲拒還迎,他有什麽辦法呢?
既然逃不掉,索性放任自己親近喜歡的人有錯嗎,他已經把所有的好東西都交出去了,連溫柔的假象都換不來嗎?
陸離很快意識到自己話太重,停了會,語氣緩和下來,叫了聲‘寶寶’,剛想說些什麽,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本家的人到了。
陸席桑失蹤了,那邊的事情一團糟,拖不得,他神色有些膩煩,随便哄了句:“回來再找你,乖點。”說完也不等葉成蹊開口,一邊接通電話一邊就往外走。
卧室的門打開又關上,葉成蹊把頭蒙進被子,整個人扭曲地蜷縮起來,床單被扯出了一條條褶皺,像凝固的海浪,露出底下暗黃的床墊。
他低低地哭出了聲,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難過什麽。
——
第二天葉爺爺上樓喊孫子起床,他肺壞得厲害,幾級臺階走上來,呼吸已經不太順暢,那扇門的擋不住聲,老人粗喘着氣,胸腔裏仿佛裝了個破爛的風箱,呼哧呼哧地響。
葉成蹊昨晩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一覺醒來鼻子塞了,說話甕聲甕氣,他對爺爺感情深,又擔心老人身體,撐着昏沉的腦袋爬起來,說自己馬上下去。
浴室的鏡子沒擦過,全是細小的牙膏沫,錯落的白點綴在上頭,因為年代久遠,有點灰撲撲的。葉成蹊面無表情地對着自己的鏡像刷牙,他發現自己眼睛腫了,眼白全是細小蜿蜒的紅血絲,雙頰瘦得快要陷進去。
吃早飯的時候葉成蹊扯了個謊,說自己明天要回醫院檢查,今天就得走。陸離離開前不知道和他們交代了什麽,爺爺奶奶沒難為他,放下碗筷急急忙忙又給裝了一袋土特産。
他推辭着不肯要,其實也知道不過是小事,老實收下就行了,然而葉成蹊對親人的感情似乎在和母親曠日持久的戰争裏消磨殆盡,哪怕心底還想要親近,表面上卻連敷衍都不願意。
陸離沒把車開走,鑰匙丢在書桌,葉成蹊孤零零坐在床上買票訂酒店,他之前沒換衣服絕對不敢上床,現在憋着一口氣,報複性地揮霍自由。
鎮上只有火車站,葉成蹊翻出護照,打算坐高鐵碾轉到市裏的機場再直飛開羅,他總歸和高三那個無助的自己不一樣了,賬戶裏的錢武裝了那顆心髒,至少他現在可以換個地方療療傷,而不是硬挨。
那幾支藥劑被葉成蹊重新落鎖,藏進廢棄的衣櫃裏,他定了兩個星期後的返程機票,抱着沒吃完的零食坐上網約車,葉奶奶追出來送土特産,他拗不過,情急之下撒謊說先放着,陸離到時候會來拿的,她将信将疑的,才沒有再堅持。
埃及的景點無非那幾個,葉成蹊後來待在酒店不肯出去,沒日沒夜的睡覺喝酒抽煙,純粹為了打發時間。陸離走後他仿佛有了戒斷反應,還附帶求仁得仁的憋屈感,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軟綿綿沒個反饋。
他忍不住去錘那幾個可憐的枕頭,一邊錘一邊說自己全世界最讨厭陸離,陸離真是個烏龜王八蛋,罵完就喝酒,喝到興頭上繼續錘,像個小瘋子。
回來的航班延誤,葉成蹊落地已經是第十六天,H市的冬季陰冷潮濕,他在風裏凍得嘴唇發紫,坐進溫暖的出租車裏緩了半天才回過神。
他的錢不夠再買房子,陸離真想他找的話躲哪兒都會被找回來,況且葉成蹊總不能把工作丢了,他喜歡演戲,也只會演戲,為了失敗的愛情賠上人生的蠢事已經做過一回了,人不能糊塗兩次。
正值晚高峰,高架堵了将近一個小時。葉成蹊身上沒有現金,刷了卡下車,綠化前照舊有男男女女在蹲他,不過數量少了許多,人也藏得更隐秘了些。
失憶那會陸離給他留個退路,楓益只發了聲明說休息一段時間,過去陸家的人控制了這一帶,連只鳥都飛不進來,現在陸離一走,那些妖魔鬼怪就又光榮上崗了
。
葉成蹊眼皮直跳,他記不太清失憶的事情,稀薄的小動物的本能不夠主人理明白緣由,指紋驗證成功的提示音透着機械化的冰冷,他有了某種預感,沉默地推開門,獨棟的別墅空無一人。
陸離沒有回來。
別墅裏全是另一個人生活過的氣息。拼湊模型用的不規則金屬塊在藤椅前的茶幾上散了一片,兩副研究到一半的殘局平鋪在書房的絨毯,游戲機和撲克牌混成一堆,沒抽完的半包煙落在陽臺,好像陸離只是出門上了個班,葉成蹊遲疑了一下,又想到陸離似乎從不上班。
他說不上來自己是高興還是失落,回卧室規規矩矩洗完澡,叫了份外賣,因為吃不完,剩下的半份塞進了冰箱。
入睡前葉成蹊去關窗,手指不小心被月牙鎖夾了一下,白/皙的皮肉迅速紅腫起來,他低頭給自己潦草地揉了揉,不合時宜地想起從前屁大點事都要纏着陸離撒個嬌。
真沒用,他把臉埋進小毯子,不遺餘力唾棄自己。
沒幾天小吳不知道哪裏得來葉成蹊回來了的消息,親自打電話過來約在公司面談,辦公室裏東扯西拉拐到正事,小心謹慎地問他恢複的怎麽樣,葉成蹊懂他的言下之意,點了點頭,說自己現在可以重新工作。
他像是變了一個人,深夜裏哭得不成樣子的男生連同那些謊言、抛棄和追逐一并被丢棄在開羅的酒店裏,至于那燎原的火焰什麽時候死灰複燃,他不知道,也無力去掌控。
半個月後葉成蹊開始斷斷續續收到帶血的威脅信,有時候還有斷肢人偶之類,但這種東西一直很多,再加上團隊接了新戲,他連春節都是在劇組過的,更沒精力當回事。
那部戲導演沒認真拍,葉成蹊也沒認真演,兩邊都想着糊弄。殺青宴辦在開春,他推不掉,接完葉奶奶的電話,素着張臉就去了。
一家淮揚菜館,只有單拎出來的氣派,席上的幾位大多生疏,葉成蹊眉眼低垂,額外放縱地喝了不少酒。
鬧到淩晨才散場,他醉得不輕,腳步虛浮,腦子糊裏糊塗,一張矜豔的臉到了這種時候也是冷的,雪白的寒意聚進眼睛,怎麽都散不了。何诃年前正式入職,這會在外面等了半天,大老遠見人出來,趕忙上去扶。
車早讓司機從地下車庫開出來停在外邊。葉成蹊酒品好,不說胡話不幹傻事,讓往東走絕不往西,何诃手機沒電,想了想,放心地讓他站在這裏等,自己跑過馬路和另一輛車裏的助理交代一聲。
聊了兩句,心裏沒由來的一咚咚,扭頭看過去,男生已經到了另一個人懷裏了。
小半年沒見,葉成蹊乖順地讓人抱着,也不管劇組裏那麽多雙眼睛往這處死盯。
小醉鬼身上的酒氣熏得陸離皺了皺眉,何诃急匆匆回來,看見是他,不僅不攔,還幫忙搭了把手開車門。
司機下了隔板,坐進後座葉成蹊也不消停,一會說要喝西柚汁,一會抓着他衣角委屈巴巴地哭。
陸離昨天剛落地,連軸轉了三四天,這會累得夠嗆,壓根沒心情哄他。小醉鬼自顧自抹眼淚,發現沒人搭理,難過地抽了抽鼻子,哽咽道:“騙子。”
陸離轉過臉看了看他,片刻,眼尾微微下垂的瞳眸半眯起來,聲音透着疲倦的啞:“那邊的事情太多。”
平鋪直敘,沒頭沒尾,也算個解釋了,他從前向來不解釋。
現實遠比陸離講的激烈,陸席桑生死不明,長輩用了不少下作手段想要留下這位唯一的小少爺,大逃殺似的,威逼利誘之下還是讓他上了飛機。
回到家陸離給他灌了醒酒湯,轉天傍晚葉成蹊艱難地睜開眼,卧室窗簾緊閉,昏昏暗暗,一點天光都沒洩進來。
腰上搭了只肌理分明的胳膊,有人在背後摟着他,呼吸平穩,大概還沒醒。
宿醉帶來的頭痛眩暈讓葉成蹊好一會反應不過來,等意識到是誰後,他自暴自棄地不願回頭。
葉成蹊阖上眼,鼻間萦繞着熟悉的若有若無的冷香,恍惚覺得自己就像陸離手裏的風筝,線永遠都斷不了,原先是情願的,如今又不甘心起來。
陸離不強迫他後,那三十支試管就成了橫在肉裏的刺,攪得兩人都不得安生。
晚上七點陸離才睡醒,被窩裏已經空了,身旁的人不知去了哪裏。他意味不明地啧了聲,揉了揉太陽穴,起床洗漱,趿拖鞋下樓。
葉成蹊坐在餐廳,嘴裏含着勺子,低頭劃拉手機。
劇組的工作人員将昨晚發生的事情拍了照,挂在網上快四個小時,輿論嘩然之下,小吳又氣又急,發了幾頁的語音過來。他點開聽了一條,興致恹恹,就把聊天框也删了。
眼不見為淨。
餐桌上的外賣還有大半,葉成蹊點了一份綠豆粥和幾樣甜的糕點,往常他不敢順着心意要那麽多,因為吃不完。小時候父母耳提面命,以至于長大了也不敢浪費糧食。
陸離拉開椅子坐下來,神色如常地拆了雙筷子吃飯。葉成蹊哪裏有他這麽好的定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舌尖不自覺地去舔勺子,又忍不住偷偷擡眸打量他,終于下定決心,問:“你什麽時候走?”
陸離撩起眼皮,不鹹不淡地瞥他:“不想我待這兒?
葉成蹊張了張嘴,喉嚨眼失靈了一般發不出聲,恨自己不争氣似的,他掩下長睫移開視線,慢慢點了點頭。
陸離笑了一下,眼睛裏卻是淡漠的,說:“吃完就走。”
他怔了怔,沒想到對方這麽好說話,心下舒了一口氣,又開始不自量力地覺得自己熬過去就能好。
那幾張照片鬧得沸沸揚揚,像起了連鎖反應,真真假假的爆料鋪天蓋地,葉成蹊搞不懂為什麽網友比他親媽還要關心他的終生大事,一個個讨論熱情高漲洋溢。他對他們有一種孫悟空見到唐僧念經的無奈感。
楓益處理這類事情的經驗豐富,偏偏葉成蹊不願配合——陸離走後他閉門不出,鐵了心當一只縮頭烏龜。
第四天一通打到座機的電話敲碎了葉成蹊的龜殼,藺尋火急火燎地說陸離出了點事,報了個地點,問他能不能來一趟。
葉成蹊剛想回絕,藺尋撂下一句車禍,就把電話挂了。
理由拙劣,但他被最後兩個字唬住,呆了呆,手心冒出綿密的冷汗,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沖下樓開車。
——
遲家新修的園子被遲夫人征用了半個月,藺尋從蔥郁的樹蔭底下鑽出來,到長桌旁拿酒,“找他真夠不容易的,兩個號碼一個都打不通,我還得打固話。”
段臨朔斜眼看他,“誰?”
“還有誰。”藺尋三分之一的臉都讓大口的酒杯擋住,眼神瞟向不遠處的青年,“他家那小寶貝。”
“你這形容詞真夠膩歪的。”顧西辭撐着臉,“你把人騙過來了陸少知不知道?”
“陸啥啊陸少,你這話當他面講他能把你頭擰下來。”下午陽光正好,藺尋撿個離得近的藤椅坐下來,囑咐道:“待會等人到了再和他說。”
段臨朔長相随了母親,那張俊俏的臉上慣常沒什麽表情,當下難得起了興趣:“那片葉子這麽難摘?”
藺尋聳聳肩,說:“我看是挺好摘的,不知道陸離抽什麽風。”
“要不然你去問問。”顧西辭出馊主意。
“你怎麽不去?”藺尋白他一眼,沒上當。
旁聽了大半場的秦椎擠進談話,“可以讓遲川去,啧,遲川人呢?”
“在醫療室陪他那個傻子弟弟。”顧西辭懶洋洋站起來,嗤笑一聲,“我是真沒搞懂這些醫生想什麽,心髒病和讓病人感受‘健康和諧的家庭環境’有屁關系。”
秦椎想起一個事,問:“心源還沒找到?”
“沒。”段臨朔聽自家父母提過一嘴,“情況不太好,他媽都快瘋了,前幾天還讓人去監獄找。”
藺尋估摸時間差不多,正打算起身去找陸離,臨了停下腳,諷道:“這是生了個祖宗,你們豪門母子情忒真摯。”
顧西辭和他一塊走,回敬道:“确實,和你們比能活下來都算老天保佑了。”
——
陸離沒跟人聚堆,一個人在角落拿湊牌玩,眉宇挺拔英氣,不說話時總有些陰冷的距離感,一杯酒擱在手邊也沒喝幾口。
藺尋和顧西辭兩個輕車熟路地過去,坐到對面一人一句和他搭了會話,因為都看過網上那兩張圖,末了還是沒忍住:“你說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剛回來就抱上了,這會裝什麽呢在這。”
陸離擡眸看了他一眼,沒應聲。
葉成蹊見到他還是會害怕,陸離心裏清楚自己不可能把人關一輩子,所謂的‘治療手段’見效太慢,他懶得等,或許是心思的轉變,亦覺得不光彩。
“照原來那樣兒不挺好。”藺尋嘟囔,“他不是怕那幾支藥劑嗎,而且我看他和你在一塊的時候也和從前沒什麽區別。”
“晚上會睡不着。”陸離言簡意駭。
“誰,那片葉子?”見對方默認,顧西辭笑了下,“這算什麽,我跟你說找個隔音好點的地兒把人關起來,別讓他接觸任何東西,隔幾天看他一回,養個一兩個月就老實了。”
“你算了吧。”藺尋單手托腮,沖陸離努努下巴,“這手段他家海了去,到最後治是治好了,人也要瘋不瘋的,有什麽意思。”
“他不是玩玩嗎,還搞什麽柏拉圖。”顧西辭頓了頓,皺起眉,瞄了眼陸離:“你別告訴我不是啊。”
陸離懶得和人貧,藺尋無情無愛一身輕,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我發現你這人思想有問題,現代社會人人平等,怎麽到你嘴裏成了奴隸制了?”
“得了啊。”顧西辭不吃他這套,“上岸洗白就和原來的兄弟劃清界限了,你們可真行。”
“別,什麽上不上岸,多難聽。”藺尋說完,又轉過臉敲了敲桌子,對陸離說:“這不行那不行的,不然你照着傳統辦法把人追回來?”
陸離在喝酒,聞言蹙起眉,“你不嫌累我還覺得累。”
顧西辭說:“你早晚要懶死。”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藺尋拿起來瞅了眼短信內容,揚了揚手機:“差不多行了,你家寶寶到了,門口有人站着崗,估計進不來。我好不容易騙來的,你悠着點。”
那幾家的宅子坐落在半山,環山公路繞幾個彎才到,下頭設了個警衛崗,值班的都是配槍的正式軍人,沒通行證壓根不給進。
這種地方出了車禍怎麽會沒人處理,葉成蹊從虛脫般的倉皇中脫離出來,整個人軟在座椅,手臂擋了眼睛,半天沒說出話。
車門沒鎖,陸離徑直拉開來坐進副駕駛,扯過安全帶扣上,點了根煙,也懶得開口似的不吭聲。他開過來的超跑丢在了遲家的地下車庫,這會是真有點煩了,覺得藺尋事兒多,對誰都沒好臉色。
葉成蹊緩了會,沉默着按下車窗散味,又扭過臉看了看旁邊,青年的側臉線條如瀉,英挺的面容隐在白霧裏,眼簾半斂,一點心思都辨不明朗。
他抿了抿唇,不知怎的還是不放心,想親口确認一次,“你…沒事吧?”
“沒。”陸離一只手搭在外頭,磕掉煙灰,“去吃飯吧。”
時候不早,開到市區也該到飯點了,葉成蹊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心情不好,拒絕的話堵在嗓子眼,咕嚕一聲咽下肚,條件反射般乖了起來,點點頭,發動車子。
陸離在導航上随便找了家店,二十分鐘的路程,車裏沒人說話,快到目的地了葉成蹊突然皺起小臉,“我沒帶墨鏡…”
車是他新買的,裏頭幹幹淨淨,連個備用的口罩都沒有。其實這幾天風聲鶴唳,就算捂得再掩飾吃飯也得摘,出去肯定會被認出來當動物園的猴子圍觀。
“回去點外賣吧。”陸離說。
到家後葉成蹊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吃重慶火鍋,他幾天沒好好吃飯,燙了片毛肚,幾口下去胃裏霍地燒起來,喉嚨像吞了硫酸,眼睛可憐地紅了一片。
陸離沒管他,手肘支在桌面,散漫地撐着下颏,另只手拿着罐拉開了的冰啤酒,要喝不喝的,筷子好端端在那,連紙套都在。
酸梅湯早見了底,廚房的冰箱空空如也,葉成蹊找不到解辣的東西,急得快哭了。一轉臉看見個救世主,眨了眨眼,走過去小心翼翼拽了拽陸離的衣角,超級小聲的說:“我能不能喝一口?”
對方撩起眼皮瞥了瞥他,不置可否。
葉成蹊權當人默認了,握着他的手腕,低頭想去拿那罐救命的東西,然而那樣的姿勢一直使不上勁,掰來掰去不知怎麽坐到了陸離的腿上。反正不是第一回了,他被辣得頭昏腦脹,也顧不得別的,雙手捧着好不容易到手的啤酒,開始小口小口地喝。
陸離在回消息,葉成蹊灌完一半的酒,喉嚨口的難受緩和不少,但胃裏的灼燒感沒散,他伸手去揉自己白軟平坦的小腹,吸吸鼻子,悶悶地說:“陸離,我要去買酸奶了。”
“你這是吊着我玩兒呢,一會好一會壞的。”陸離似笑非笑地看他。
“不是…”葉成蹊無措地站起來,立在一邊,結巴道:“我、我說我自己去。”
他是真沒有要人作陪的意思,高中就染上的怪毛病,跟陸離說話時總會習慣性地軟了語氣,倒成了有意邀請。
陸離百無聊賴地用指尖抵着手機在桌上打轉,銀白的金屬邊框看得人頭疼,眼見男生垂着腦袋,像只蔫巴巴的小貓,啧了一聲,“膽兒小成這樣,氣我倒是行家。”
——
別墅區裏有規劃出配套的超市,總共就幾戶業主,客源冷清。地方離得近,兩個人走路去的,稱不上消食或者飯後散步,晚上誰也沒吃多少。
這段時間安保加強,葉成蹊得了清淨,回去的路上他拆了瓶酸奶,嘴裏銜着吸管,漫無邊際地發呆。
他在陸離面前沒骨氣慣了,放松到沒個正形,連路也不看,跟着地面上拉長的影子瞎晃,等被拉了一把都沒反應過來怎麽了。
人原本藏在綠道兩側的灌木叢,大概在他們去的那一程就蹲那兒了,這會子直直沖着他們過來。路燈靜谧地攏出一個圈,他手腕一動,死握着的東西就反射出森冷的白。
一把匕首。
距離太短,根本來不及避。對方來得兇,腦子卻不行,估計認準了人,被避過一次後,手上的兇器斜着還想往葉成蹊腰上捅。陸離把人護在懷裏,擡起胳膊擋了下。
那把匕首估計價值不菲,削鐵如泥地劃開風衣,在他的手臂上捅出個窟窿,又往下拉了一道,赤紅的嫩肉外翻,隔了幾秒才湧出血。
陸離稍微推開葉成蹊,這才往他小腹踹了一腳。力氣太重,那人狼狽地跌在地上,粗喘着氣,估計一時半會起不來。那張蒼白的臉露出來,看着還年輕。
空氣中的血腥味彌漫開來,葉成蹊愣了一下,一種讓人脊骨發涼的恐懼掠上心頭,他跌跌撞撞撲上來看那只鮮血淋漓的手臂,眼眶悶痛,淚珠子啪嗒啪嗒地掉,渾身都在顫,“陸離…陸離…”
——
藺尋認為自個上輩子鐵定殺了陸離爹媽,這輩子才會給人鞍前馬後。
他不喜歡消毒水的味道,往常幾百年都不會去一趟自家醫院,如今一年沒到跑了不知道多少回。
明亮寂靜的走廊裏兩排長椅仿佛見不到頭,葉成蹊一個人坐在門口,漂亮的小臉一片慘白,眼睛紅了一圈,目光呆呆的,卻沒在哭。
藺尋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沒說什麽就進了科室。
那位祖宗正在清創,他關門落鎖,大剌剌撿了把椅子坐定,翹着二郎腿,有力地鼓起掌,等拍得手心紅了一片,誠懇道:“厲害。”
前因後果一會功夫就查得清清楚楚,藺尋來的路上抽空瞟了眼。陸離年前搞了個想睡葉成蹊的生意人,恩怨過去太久,對方折騰了幾個月才得知是當年那檔子風月場上的事,估計在心裏想既然已經坑家敗業了,光腳不怕穿鞋的,幹脆玩個同歸于盡。只不過陸離藏得深,他連是誰弄自己都不知道,葉成蹊又剛好出了事,正好挑軟柿子捏。找事的小朋友是葉成蹊的腦殘粉,人和匕首都是那生意人帶進來的,那狗東西房子賣了有幾個月,出入許可證還在。
調出來的監控藺尋看過,這小孩第一次就刺空了,陸離明目張膽地放了個水,跟貓逗老鼠似的,诓了出苦肉計。
祖宗睨他,語調沒什麽起伏:“反正欠他的。”
“快拉倒吧。”藺尋看不過去,“你那債主在外頭懷疑人生,可比你慘多了。”
創面太大,醫生在用生理鹽水反複沖洗,陸離平靜地移開視線,淡道:“我覺得我也挺慘。”
藺尋說:“你這是自找的,吓唬誰呢,另外你說你騙就騙吧,怎麽還這麽敷衍了事。”
“改明兒吓唬你我肯定不敷衍了事?”陸離皺眉,“而且我這叫關心則亂,你懂什麽。”
“咱能不睜着眼說瞎話嗎,葉成蹊攤上你可真夠倒黴的。”見醫生開始縫合,藺尋拍拍屁股起身,“我去把你債主叫進來?你說我一天天的圖什麽,上趕子為您鞠躬盡瘁。”
“你什麽時候能不造這個苦情人設?”陸離嫌惡地看他一眼,說:“他想清楚了自己會進來,又不是沒腿,要你操什麽心。”
藺尋想到什麽,停住腳步,轉過頭,“萬一他還不願意呢,你們倆還耗着?”
“靈承臺的地下還空着。”陸離輕描淡寫,他對葉成蹊确實沒什麽耐心了。
醫生帶着護士走了有一會,葉成蹊手指碰上冰涼的門把手,猶豫了半天也沒擰開。
他到現在都像是活在一個說不清是好是壞的夢裏,那蜈蚣似的傷痕仿佛也落在了他心頭,從開頭撕心裂肺的痛楚到後來情緒平複後的虛無感,整個人恍恍惚惚,連視野都模糊。
陸離原來也會為他做到這一步麽?
葉成蹊遲疑又怯懦地不敢去觸碰那個隐約可見的猜測,生怕眼前不過鏡花水月,底下依舊是混在希望後面的絕境。
可他不甘心,多年前的質問重新擺到面前,陸離為什麽不能愛他呢?
門吱嘎一聲推開些許角度,病房裏暖陽般的燈光漏出來,葉成蹊大半身子隐在外面,像是打定了什麽主意,慢慢走到青年身旁。
縫合後換了病房,床頭櫃有包煙,他正事抛到腦後,抿了抿唇,拿起來藏掉,沒什麽威懾力地開口:“醫生說不能抽煙。”
幸虧陸離很配合,平靜地嗯了聲,沒說別的。
葉成蹊躊躇地看了看他,扣在煙盒上的纖細手指骨節發青,張了張嘴,實在不知道怎麽說,就又去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
他指尖無意識地顫抖,咽了咽口水,終于說:“你,你有沒有後悔讓我喝那個藥劑…”
那本該是個問句,但主人的咬字越來越輕,到最後竟帶出了懇求的意味。
陸離眉眼低垂,沉默了半晌,說:“有。”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