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真的不太熟
二中作為普高隊伍裏的吊車尾,實行全封閉準軍事化管理,高三學生取消雙休日,隔四個星期放三天。自教導主任一職升上去的校長壯志滿酬,對學生資質低下等客觀條件視而不見,勢要用主觀力量将一千多塊爛泥全拍上牆。
上行下效,學生處敲定作息表時壓根沒把高三學生當人看,大筆一揮給他們劃了棟全新的小教學樓,早中晚放學時間各推遲二十分鐘,活得那叫一個與世隔絕。
葉成蹊背着單肩包,沉默地擠在校門口的人流裏挪動。
開學日家長接送的轎車把整條街堵了個水洩不通,來往學生拉着大小行李箱,只有小葉同學兩手空空,像是僧侶來苦修。
上學期期末班主任通知了關于集體更換宿舍的各項事務,學校新修了宿舍樓,每個宿舍包括兩個四人間、公用的盥洗室以及陽臺,葉成蹊分在302。
總務處提供的雙架床尺寸不一樣,靠南牆的床鋪寬度1.2米,素來是兵家必争之地,他來得不算早,本來以為寝室裏好點的床位都被占完了,結果沒想到剛推門進去就看到室友站在兩床之間的走道上苦思冥想。
宿舍裏空空蕩蕩,另外兩個人都沒來。
“欸,咱倆睡這張吧。”室友擡頭看到他來,舒了一口氣,指着90公分的雙架床,問:“你睡上鋪還是下鋪?”
葉成蹊有點輕微近視,平時不愛戴眼鏡,他微眯着眼,思索了好久才想起他叫什麽名字。
張恒,在班級裏獨來獨往好像也沒什麽朋友,難怪和他分到一間來了。
“我睡上鋪吧。”葉成蹊打量了一下床鋪,把背包扔上連席子都沒鋪的床板,出去洗手。
其實張恒的問法有點問題,他不睡大床是他的事,這麽一開口,倒是自作主張斷了別人的路,然而葉成蹊無所謂慣了,也沒細想。
昨天晚上做了三次,使用過度的部位隐隐傳來酸痛感,他反手撐在盥洗槽外沿,插上水卡,擰開水龍頭等熱水。
隔壁寝室幾個人成群結伴地抱着生活物品回來了,宿舍大門接二連三被踹開,震天響裏木頭門板搖搖欲墜,葉成蹊無動于衷地彎着腰,雙水作捧,潑水上臉。
溫熱的水珠打濕額發,他一邊用手臂胡亂擦拭,一邊推了推302的門。
紋絲不動。
他以為張恒把門鎖了,曲起手指叩了叩,沒人應。
“你沒鑰匙?”耳邊傳來熟悉的懶散聲音。
葉成蹊頓然回頭,挺拔清瘦的少年拉着行李箱站在他身後,漫不經心地和他對視。
301室的打鬧聲隔着薄薄的木門清晰可聞,外間只有他們。葉成蹊整個人都被罩在少年制造出來的陰影裏,後者身上帶着幹淨的皂香味,清淡的萦繞在他鼻翼間。
葉成蹊的嗓音不由自主地軟下去,仿佛太陽底下正在融化的雪糕,涼滋滋地透出甜味,細聲細語喚他:“陸離。”
“嗯。”他不鹹不淡應了聲,言簡意駭:“開門。”
葉成蹊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還真沒帶鑰匙。
“我兜裏有。”陸離本來就沒對他抱希望,“你找一下,我沒手拿。”
葉成蹊抿了抿唇,眼見少年左手行李右手書包,确實騰不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探到陸離外套口袋裏摸了摸。
“沒有...”葉成蹊小聲說,“只有幾個硬幣。”
“在右邊。”
“奧...”
葉成蹊低着頭,卷翹如蝶羽的長睫半垂,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撩撥得陸離眸色晦暗。
良久,他抽了抽鼻子,嗫嚅:“還是沒有呀...”
門內有人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近,清脆的解鎖聲過後,張恒拉開門,看見他們倆一愣,旋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對不住啊,我剛剛換衣服,怕人進來。”
“又不是女的,防誰呢。”陸離眉眼清冽,冷觑他一眼,側過葉成蹊走了進去。
張恒假意的笑容尴尬地僵在臉上,腳趾局促不安地摳着人字拖鞋面,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回過頭向陸離讨好道:“下次不鎖了,陸哥對不起。”
葉成蹊默不作聲地立在原地,他離張恒很近,輕易就能把後者全程的卑躬屈膝收入眼裏。垂在腿側的手攥成拳,修剪得坑坑窪窪的指甲掐進柔軟的掌心,葉成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強烈的自我厭棄充斥全身,他膩歪地扭開臉,深呼吸。
陸離坐在漆黑的行李箱上摸出手機,眼眸半阖,兩條長腿随意交疊搭在地面,游戲音效很快填滿不大的空間。
張恒等了好一會,見陸離沒有理會他的意思,舔了舔幹燥的唇紋又忐忑地笑了笑,返身繼續收拾零散物件塞進門旁的密碼櫃裏。
寝室配置的空調老舊,噪音不小,然而有總比沒有好,葉成蹊鼻尖滲出汗,他覺得熱,觀望了一圈沒找到遙控器,就走過去問張恒。
張恒坐在床沿,從枕頭底下拿出髒兮兮的遙控器,沖着斜對面的少年努努下巴,意思是讓葉成蹊去詢問一下能不能開。
“陸離。”葉成蹊踧踖的站在他面前。
少年擡眸,神色散漫,“嗯?”
“我們能開空調嗎...有點熱。”
他皺皺眉:“這點小事都要來問我?”
“之前在班裏都要問過沈欽才可以…”張恒出來解圍。
“關老子屁事。”
張恒表情讪讪,不說話了。
有人踹了門進來,尖銳的響聲吓得人心頭一跳。
“你來這麽早?”來人看到陸離,驚喜道。
陸離頭都沒擡,不耐煩道:“下回能不能小點聲?”
“能啊。”沈欽笑着走近,拍拍他肩膀,瞥了眼手機界面,“打排位?下局帶我成不?”
“太菜,不帶。”陸離一邊發信號讓法師來拿藍,一邊站起來和他拉開距離。
沈欽依舊嘻嘻笑笑,也不惱,環顧了圈周圍,“呦,老徐這是分了倆悶葫蘆來給咱解悶的?”
張恒腦袋都快低到地底下了,葉成蹊身體微不可察的抖了抖,指尖輕顫。
“我去趟超市,你去不去?”陸離開口打斷他。
“去去去,我涼席都沒買。”沈欽把帶來的東西踢到一邊,跟他勾肩搭背。
兩個人出了門,沈欽喋喋不休的聲音漸漸遠去,聽不真切:“你睡上邊還是下邊?這回我讓你先選好吧...”
張恒長長的松了一口氣,不知是覺得和葉成蹊同病相憐,還是單純想和人發發牢騷,他率先道:“攤上這倆,我們以後日子不知道有多難過,就熬吧,反正剩一年不到就能畢業了。你知道嗎,之前我讓我媽給徐勇品打電話,結果你猜老徐說什麽?說別人都組好了,不方便調換,我真笑了,說實話,我寧願和隔壁班住混寝。”
葉成蹊看了看他,實在不知道回什麽,簡短的‘嗯’了聲。
“你是不是不太愛說話啊?”張恒遞了瓶旺仔牛奶過去,“我洗臉盆什麽的都沒買,飯卡也沒充,要不然你陪我去一趟食堂吧,我一個人怪孤單的。”
葉成蹊想到自己也沒買飯卡,點了點頭,“好。”
他沒接牛奶,爬到上鋪拿了手機再跳下來,張恒已經穿好鞋等在門口。
寝室的電費是平攤了交的,葉成蹊想了想,把空調關了。
充值口設在食堂一樓,臨近晚自習上課,充卡的隊伍拉得很長。
張恒去旁邊超市買日用品,葉成蹊排在長龍末尾,左手插在上衣口袋裏捏着兩張皺巴巴的紙幣。
這次回校要上二十一天課,葉母只給了他三百塊錢。買張飯卡要花四十五,他如果把剩下的錢都充進卡裏,星期天下午就不能出去了。
平心而論這倒不是什麽兩難的選擇,但...
葉成蹊有個小毛病,情緒稍微不對就喜歡咬手指,做的時候經常無意識地把那幾根可憐的手指啃噬得鮮血直流,次數多了陸離一般都箍着手腕肏他。
葉成蹊蹙着眉戰戰兢兢環視一圈,沒看見管他的人,咬了咬唇,鼓足勇氣将指尖撤離滾燙的掌心,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另一頭的張恒剛好把卡裏最後一點錢刷完,他提着購物袋,拂開條狀的軟玻璃,迎面就撞上了沈欽他們。
“沈哥,陸哥。”他心下苦澀,主動打招呼。
沈欽對他這副點頭哈腰的狗腿子德行沒什麽興趣,懶洋洋擺了擺手,沒難為人。
一旁的陸離側過頭凝視食堂大廳,壓根就沒注意他。
二號食堂采用全透明的玻璃窗,張恒循着他的眼神望過去,排隊充值的學生從一號窗口橫穿到十三號,葉成蹊混在浩浩蕩蕩的隊伍裏。
他的長相是公認的漂亮,高高瘦瘦,腿長腰細,随随便便就能吸引全部目光。
視線裏小美人食指曲起,殷紅的唇瓣微張,一邊用虎牙咬着第二指節,一邊在茫然地出神。
短暫的相處後,張恒發現葉成蹊雖說性子陰沉了些,脾氣卻不壞,要不是高二那件事,其實不至于淪落到如今地步。
他暗地裏替人惋惜,但還沒天真到以為陸離看的人是葉成蹊——前者和沈欽關系擺在明面上,好到能同穿一條褲子,再說兩個人幾乎沒有任何交集,意淫也要有個限度。
“葉成蹊!”張恒大聲喊道。
小美人回過神,心不在焉地掀起眼皮望向聲音來源,一愣。
黑發的少年倚靠在玻璃門框,雙手抱臂,和他對視片刻後,勾了勾唇角,扯出一個疏懶的笑。
陸離眉眼輪廓很深,面容偏靠英氣,笑起來很有幾分冰霜消融的驚豔味道,可惜落在葉成蹊眼裏就跟閻王催命沒兩樣,小美人打着哆嗦松開牙關,欲蓋彌彰地把手藏到身後。
完蛋了。葉成蹊怕得想哭。
沈欽買了一袋吃的,出來看見陸離靠在門邊,以為他要去充卡,“待會第一節下課來吧,現在都快上課了,人還這麽多,輪不到我們。”
陸離斜睨他一眼,笑意還沒散,整個人顯得沒那麽冷淡,“卡和錢給我。”
沈欽瞪他:“幹嘛,這隊排着的都是高一的,我可一個都不認識。前幾天張春峰鬧着翻監控說什麽整治隊伍紀律,你要不想去主席臺上罰站就別走鋼絲。”
張春峰是年前升上去的學生處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幾個刺頭紛紛收斂,生怕被抓典型。
“讓你給你就給,話那麽多,不充拉倒。”陸離也不是真心想幫他,單純走個過場,話一撂下就擡腿往裏走。
葉成蹊做了虧心事生怕鬼敲門,眼見少年離自己越來越近,一雙烏眸睜得滾圓,吓得像只兔子。
他來得早,前面就剩四個人,張恒原本也想過去蹭趟東風,結果瞧着陸離的意思,不敢再走了。
少年在他面前站定。
“我我我幫你充。”葉成蹊搶先開口,緊張到結巴:“你要充多少?”
陸離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從兜裏摸了一疊錢出來——全是昨天贏來的賭金。
他沒有用錢包的習慣,紙幣硬幣全塞外套口袋裏,時間久了揉成一團,不雅觀就算了,雪白的磁卡夾在裏頭還很難分。
少年瞳眸黑亮,像是濃墨滴上宣紙還沒來得及洇開就被牢牢的固在一點裏,葉成蹊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慌忙從人手裏抓過錢,掂量了一下厚度,咽了口口水:“這麽多啊?”
老實說,除了全新或者剛從卡套裏拿出來的,葉成蹊很久沒見過白色的飯卡了,畢竟天天往髒兮兮的刷卡機上刮、在油垢的桌面上蹭,一張破卡能保持本來樣子實屬不易。
由此可見陸離是個多龜毛的人。
少年生得俊朗,再加個瑟瑟發抖的小美人,投注在他們身上的目光五花八門。
隊伍移動得慢,葉成蹊還在埋頭理錢,突然聽見他冷不丁來了句:“一人一半。”
聲音壓得低,葉成蹊先是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想了想,又補充說:“我不要,謝謝你。”
半晌沒人應,他疑惑地擡起臉。
少年正注視着他,臉上沒有其餘表情,眼神卻隐隐發緊,如同帶着勾子。
葉成蹊本能地腿一軟,他對這樣的陸離并不陌生,并且十分确信自己接下來要倒黴。
火上澆油罪上加罪,要不是人多,葉成蹊估計能跪下來叫爸爸——
因為這種時候喊老公已經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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